電視劇《主角》中的“人生戲”（四）
? ? ? “誰讓你要當(dāng)主角呢，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個人，你需要有比別人更多的犧牲、奉獻與包容，有時甚至需要有寬容一切的生命境界，唯其如此，你的舞臺，才可能是可以無限延伸放大的?！?/p>
? ? ? 這是秦八娃勸慰憶秦娥的話。寫得極好，好到讓人幾乎忘了，這話的潛臺詞是：你沒有選擇。
? ? ? 憶秦娥大概是中國文學(xué)史上最不想當(dāng)主角的主角。她從秦嶺山溝里出來的時候叫易來弟，一個連名字都在替別人許愿的放羊娃。被舅舅胡三元拽進縣劇團，她沒想要成名；遭了排擠貶到灶房燒火，她只想把火候看準(zhǔn)了別闖禍；被四位老藝人按著頭灌下看家本事，她練功不過是為了對得起那一身汗?？善沁@個“不想爭”的人，越是不爭，越被往前推。從易來弟到易青娥再到憶秦娥，命運一次次替她改名，一次次替她做主，她不過是個被推上舞臺中央的棋子。
? ? ? 她想退。“她只想好好練功、好好唱戲，可是她越是不爭，反而越被往前推，成了大主演”。劇團需要她撐臺，觀眾需要她亮相，秦腔需要她續(xù)命。她一個人的“不想”，在集體的“需要”面前脆弱得不值一提。她一輩子身不由己，從學(xué)戲到成角，從婚姻到生育，甚至到孩子沒了，才被命運甩一巴掌醒過來：原來我的人生，從來都不是我自己做主的。
? ? ? 這就是社會角色的強制性。
? ? ? 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xiàn)》里把社會比作舞臺，所有人都在扮演被分配的角色。前臺是聚光燈下的表演，后臺才是真實的自己。這套理論最冷酷的地方在于它揭示了一個事實：你不演，也有人替你演；你退場，劇本照走。社會運轉(zhuǎn)不依賴于某個具體的人，依賴的是“主角”這個位置必須有人坐。你不想坐？那是你的事。但你一天不離開，觀眾一天不散場，你就得繼續(xù)站在臺上，哪怕你已經(jīng)精疲力竭，哪怕你根本不在乎那束光。
? ? ? 歷史從來不缺被位置綁架的人。
? ? ? 諸葛亮被白帝城的托孤“綁架”了。劉備將半壁江山和那個“扶不起的阿斗”一并塞進他懷里，“鞠躬盡瘁，死而后已”這八個字壓了他整整十一年。他何嘗不想歸隱隆中，對月彈琴？可那個位置不許。他把外在的期待當(dāng)成了內(nèi)心的聲音，被“忠臣”這個標(biāo)簽困住了，最終活成了“鞠躬盡瘁”四個字的奴隸。
? ? ? ? 魯迅在《我們現(xiàn)在怎樣做父親》里說，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光明中去。這話后來被反復(fù)引用，卻很少有人追問：誰替那個扛閘門的人想過，他愿不愿意扛？
? ? ? ? 這就是第四面墻，所有人都看見你在臺上，所有人都覺得你應(yīng)該在臺上，唯獨沒有人問你：你想不想在臺上？
? ? ? 當(dāng)下的我們，何嘗不是如此？
? ? ? 算法推薦時代，我們比憶秦娥更深地被困在“被觀看”之中。數(shù)據(jù)畫了個人設(shè)，就按著這個臉譜給你推內(nèi)容；流量捧出一個網(wǎng)紅，就架著他日更不停直到塌房。名利場的誘惑前所未有地放大，“成為主角”的代價也前所未有地沉重?？烧嬲屓酥舷⒌倪€不是那些主動爭主角的人，真正讓人窒息的，是那些被架在“骨干”“領(lǐng)導(dǎo)”“頂梁柱”位置上想下下不來的人。
? ? ? ? 職場里四十多歲坐在管理崗上的人，骨子里有多少是真正想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多數(shù)不過是被逼得不能下來罷了。上有老下有小，有房貸要還、有面子要撐，那個崗位就是他們?nèi)康陌踩衼碓?。不是想帶隊，是怕一旦下來就什么都不是了。他們不是領(lǐng)導(dǎo)，只是崗位的囚徒，早已無路可退。
? ? ? ? 被績效逼著跑的程序員，被KPI壓著的中層，被“責(zé)任感”架住的技術(shù)骨干，他們和舞臺上那個喊著“我只想好好唱戲”的憶秦娥，本質(zhì)上是同一類人。
? ? ? 太多的人生不是你選的，是那個位置選的。
? ? ? 從這個意義上說，每一個被架在位置上的人都曾是“主角”。不是因為你能力出眾而被看見，而是因為你被看見之后就再也退不回去了，哪怕你只是想回到后臺，把水袖解了，把濃妝卸了，在角落里安安靜靜待一會兒?？捎^眾要看，舞臺要演，你走到哪里，那束光就追到哪里。
? ? ? 人生這場大戲最殘忍的地方不在于我們必須演，而在于很多時候我們演的根本不是自己，或者說，我們連“自己是誰”都沒來得及想清楚，就已經(jīng)被推到了舞臺中央。
? ? ? 這或許就是整部《主角》最讓人坐立不安的地方。憶秦娥的悲哀不在于她苦，而在于她始終無法成為一個“自導(dǎo)自演”的人。她要么被他人導(dǎo)演，要么被命運綁架。而她唯一的自由，是那個“只有進了排練場，她才是活著的，鮮活的，有生命的”瞬間。那短暫的不被凝視的自由里，她才終于不必思考自己在演誰。
? ? ? 亞里士多德說，人是城邦的動物。城邦的劇場里，每個人都被分配了角色，有人是國王，有人是鞋匠，有人是眾目睽睽之下的主角，有人是永遠在后臺的配角。古希臘人不問你想不想演。他們只問：城邦的戲，還唱不唱得下去？兩千多年過去，我們依然在這座劇場里，沒有退路，也沒有散場。
? ? ? ? 寫到這里，想起五丈原的秋風(fēng)。軍帳中，諸葛亮攥著未寫完的《出師表》，枯指劃過紙上的“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咳出血來。那一刻他是釋然的，因為要結(jié)束了。但在此之前，每一刻都是煎熬。不是因為他不愛蜀漢，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為劉備守夢，還是在為天下人演一場明知必敗的獨角戲。
? ? ? 好在，我們今天談?wù)搼浨囟稹⒄務(wù)撝T葛亮、談?wù)撃切┍恢鹘俏恢霉鼟兜娜?，本身就是一種覺醒，當(dāng)我們開始反思“主角”這個符號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把一小片后臺的光，引到了前臺。
? ? ? 而看見，是改變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