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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概是昨天下過暴雨的原因，天空像是繃緊的灰色綢緞，周圍密布著低沉的氣壓。
我渾渾噩噩地走在一條熟悉的街上，在一個拐角停下，走進了那家我之前經(jīng)常光臨的清吧。
推開門，清吧里空無一人，除了蓄著絡(luò)腮胡的老板。
走到吧臺，和老板打了聲招呼，便順勢坐下。
“今天喝點什么？”老板放下了手中的調(diào)酒壺，走到我面前說道。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來杯百威啤酒?！?/p>
老板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立刻又歸于平靜，“怎么，今天有心事？”
“你們這兒今天怪冷清的啊，連音樂都這么傷感。”我避重就輕地岔開了老板的話題。
老板迅速遞來我點的啤酒，又拿起毛巾擦起杯子來，“這幾天天氣不太好，又是工作日，生意本來就不太好，倒是你，挺悠閑的?！?/p>
我拿起杯子一飲而盡，“哐”的一聲，杯子與桌面碰撞出聲響。
我停頓了幾秒，張口說道：“以前我來你這兒，從不點酒，你肯定奇怪，我一個大男人，卻從不沾酒?！?/p>
“我想你需要一個傾聽者?！崩习逵纸o我倒了一杯啤酒，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認真地注視著我。
02.
我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舌苔的觸覺很是苦澀，擦了擦嘴，眼睛盯著吧臺前的酒柜，“我有一個酗酒的父親，每天晚上喝完酒回來就會亂發(fā)脾氣，偶爾會打人，酒醒了卻什么也不記得。母親每晚都擔驚受怕，她總是把我一個人鎖在房間里，怕我受到傷害，可我能聽見客廳里東西砸碎的聲音，我很害怕，可我卻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你選擇不沾酒，對嗎？”老板問道，目光深邃，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一般。
我抬頭看了老板一眼，眼神有點迷茫，緩緩說道，“對，也不對，我的母親曾經(jīng)告誡我，少碰酒，少抽煙，可我青春期的時候很叛逆，總想借著酒勁頂撞我父親。”
老板抬了下眼皮，皺了下眉，“那你怎么回心轉(zhuǎn)意了？”詢問道。
“大概是因為愛情吧，我大學交了一個女朋友，她很孝順，畢業(yè)了也常常去拜訪我的父母。我很愛她，她是個好女孩?！蔽胰粲兴嫉卣f道，拿起手中的杯子又喝了起來，時不時盯著眼前的酒柜，花花綠綠的瓶子真好看。
我強迫自己拉回思緒，將視線放在老板身上，老板大概是回憶了幾秒，“就是那個之前和你來過一次的女孩對吧？”
“您記性真好，是她。”我很佩服老板如此驚人的記憶力。
“那個女孩是挺不錯，雖然只見過一次，看得出，她很有禮貌?！崩习蹇瓷先ξ遗笥延∠蟛诲e。
他的手隨著視線指向我的酒杯，我看到一雙青筋暴出、飽經(jīng)滄桑的手，“一個男人喝酒抽煙，不是事業(yè)不順利就是情場不如意，愿意說說你真正不開心的事情嗎？”
老板又給我倒?jié)M了啤酒，我說了聲“謝謝”，又傾訴起來，“我是一個畫畫的，大學畢業(yè)后進了一家廣告公司，被老板辭退了。后來，自己自由創(chuàng)作，努力到現(xiàn)在，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買我的畫，我想把它們賣了，換些錢，讓日子好過點，可我女朋友卻死活不同意?！?/p>
“你女朋友挺有主見?！崩习迓曇麸@得絲毫不詫異詫異，用看破紅塵的眼神示意著我繼續(xù)說下去。
“不瞞你說，買我畫的似乎不是什么好人，可我覺得無所謂，我畫畫最終的目的就是能賺錢，讓我愛的人過上好日子。可我女朋友似乎不明白這一點，她說我忘了初心，把畫畫當成了骯臟的交易?！蔽乙幌氲竭@些，不免又難過起來，于是，又喝了幾大口啤酒。
“啪啪……”清脆的掌聲突然想起，是老板在鼓掌，我一臉懵逼地看著他，幾秒后，他停下了動作，對我說道，“你說了這么久，要不要聽聽我的故事？”
其實我打第一次見到這老板就猜想他肯定是個有故事的人，每次與他打招呼，我都能從他眼睛里讀到一絲神傷，作為一個畫畫的，我應(yīng)該具備這種洞察力。
不過以前日子挺快活的，便對這些故事不怎么感興趣。今日酒意正濃，倒是很想聽聽他的故事。
老板給自己拿了個杯子，倒?jié)M了啤酒，緩緩走到我的身邊坐下，看來，這個故事很有聽頭。
03.
老板說，他有一個很完美的妻子，他們也是在大學認識，相愛了二十幾載。可就在前幾年，他的妻子向他提出了離婚。
“你的妻子不愛你了嗎？”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老板搖頭一笑，“不，她很愛我，就是因為太愛我，才向我提出了離婚?！?/p>
我用死魚般的眼睛盯著他，表示不明白。
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絡(luò)腮胡似乎都豎了起來，“小伙子，你還是太年輕?！焙攘藥卓?，繼續(xù)說道，“我當初也不明白，很困惑自己到底哪里做錯了，是我賺的錢少了？還是我對她不夠體貼？我迷茫了很久，整日借酒澆愁。后來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p>
“什么秘密？”其實我有點擔心是他妻子有外遇的秘密，由此可見，我這人向來以不懷好意的心思揣度別人。
老板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搖搖頭，“可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有天晚上喝完酒回來，到廁所嘔吐的時候，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她的病歷本。”
“病歷本，不會是得什么大病了吧？”我有點隱隱不安，聽到這，比起得病，我更希望她妻子是外遇。
老板嘆氣，眼睛里已有幾絲淚光閃現(xiàn)，“她真的還是個小孩子，藏東西也不知道藏深點，還是讓我發(fā)現(xiàn)了?！?/p>
老板此刻已默不作聲，他停頓了許久，深呼吸，整理了下情緒，“抱歉啊，讓你見笑了，幾年了，回憶起這件事還是會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p>
我手忙腳亂地翻了翻自己的口袋，突然想起平常一般都是女友包里有紙，于是干脆作罷，決定還是認真繼續(xù)聽老板說下去。
“你猜的沒錯，她得了癌癥，乳腺癌晚期，只能靠化療勉強撐段日子，我真不是個盡職的丈夫，都晚期了才發(fā)現(xiàn)。她不想拖累我，所以總是挑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借此提出離婚。我明白事情原委后，沒有揭穿她，答應(yīng)了離婚。我想，至少讓她放心我。”老板此刻情緒穩(wěn)定許多，聲音中少了幾分顫抖。
“那后來呢？”我問道。
“我們離婚了，但還是住在一起，剛出民政局我就告訴了她，我知道真相，她什么也沒說，就一個人站在那兒靜靜地哭。于是我抱緊了她，并懇求她讓我繼續(xù)照顧她?！?/p>
“你的妻子現(xiàn)在怎么樣了？”故事聽到這里，我迫切希望他們會有個完美的結(jié)局。
我承認自己有顆玻璃心，人們常說的不成熟的男人就是我這種，也許只有在畫畫的時候，我的思維才會縝密。
“她兩年前就走了，走的時候很安詳，離婚后，我?guī)еチ撕芏嘣?jīng)我們共同向往的地方，看了大海、喂了鴿子，她想做的很多事我都帶著她完成了。臨走的時候，她跟我說，她這一生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嫁給了我，最無悔的決定就是和我離了婚?！崩习彘L吁了一口氣，他的絡(luò)腮胡此刻顯得很柔軟。
我抿了口酒，點頭道，“你的妻子很幸福，你們都很幸運，遇到了彼此?！?/p>
老板低著頭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我是很幸運，難道你不是嗎？”
我啞口無言，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04.
突然間，我的腦海閃過很多畫面。
先是女友因為賣畫這件事與我爭吵時面紅耳赤的臉，和她眼角滑過的幾滴眼淚。
然后跳轉(zhuǎn)到我潛心創(chuàng)作的時候，女友隔一小會兒就來端茶遞水，細心地跟我把顏料調(diào)好，收拾畫筆，還拿毛巾給我擦汗。
最后我看到女友在知道我童年發(fā)生的事情的時候，她注視著我對我說話的場景。
她說：你的父親和母親現(xiàn)在還是夫妻，這么多年了，我相信你的母親已經(jīng)原諒了他，不然我到你家去的時候，肯定感受不到愛，只有和睦的家庭才會有的溫暖。倒是你，該放下了。以前的事不是你的錯，每個人不可能完美，你父親年輕時放下的錯，就讓他用一生照顧你母親來償還吧。原諒自己，好嗎？
一幕幕的場景像電影一樣倒映在眼前，我突然很揪心，我他媽是個傻子嗎？她對我是那么全心全意，我怎么能對她說那些狠話。
我向來知道自己內(nèi)心敏感，有時候像個刺猬把自己藏起來。沒想到，我還是用自己的刺傷害了深愛我的人。
我迅速起身，拿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外套，遞給老板幾張鈔票，腦子滿是懊惱，急匆匆地往門口跑去。
老板沒有留我，也沒有問我，他在后面大聲地喊了聲，“年輕人，且行且珍惜啊！”
跑出清吧后，天公似乎總是不作美，伴隨著雷聲的暴雨傾盆而下。管不了那么多，我用雙手把外套頂在頭上，在路上瘋狂地奔跑著。
我的腦子里出現(xiàn)很多聲音，有質(zhì)疑、誤解、嘲諷。
這么久了，我還是困在自己設(shè)的局，我明白女友不同意賣我畫的原因，可是我自己卻逃離不了別人的目光與聲音。
想著想著，我扇了自己一耳光。
淋了很多雨，我清醒了一點，突然意識到，千萬道歉抵不了一句當面的對不起。
于是我趕緊叫了輛計程車，打開門，坐了進去，迅速告訴師傅地址，隨后掏出手機，撥打了女友的電話，接通了。
“等我回家。”我只說了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
電話那頭傳來女友帶著點嘶啞的聲音，“好，等你。”
掛斷電話的這一刻，我欣喜若狂。
幸好，我愛的人還在原地。
哈嘍！我是陳知譯。我的故事，你的心事，等你來一起講述成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