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賀剛把第三口泡面塞進嘴里,搶救室的燈就亮了。
面條還掛在嘴邊,他把碗往護士站臺面上一推,起身就往里跑。
床上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子站在旁邊,喊“爸,你醒醒…”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心電監(jiān)護已經(jīng)上了,屏幕上的綠線跳得亂七八糟,完全沒有規(guī)律——老賀一眼就認出來了,室顫。
“除顫儀?!?br>
小周把機器推過來。老賀抄起電極板,涂上導(dǎo)電膏,左右手各握一個,喊了聲“清”。所有人退開。兩百焦耳,放電。老頭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屏幕上的波形還是亂的。
再來一次,還是亂。
“腎上腺素,1毫克靜推?!?br>
小周抽藥,推藥。老賀盯著屏幕,手掌按在老頭胸口,能感覺到皮包骨頭的肋骨一根根硌著手掌,還有底下那顆不肯老實跳的心。他開始按壓,一、二、三,數(shù)到三十,停下。小周捏球囊送兩口氣。然后他繼續(xù)按,一百下,換氣,再一百下。
身后兒子的聲音傳過來:“大夫,求求你……”
老賀沒回頭。他在心里繼續(xù)數(shù):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空調(diào)呼呼吹著風(fēng),他額頭還是冒了汗。壓低了重心,胳膊繃直,一下一下往下按。老頭肋骨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像踩在干樹枝上。他沒停。
不知過了多久,老賀停下來,翻開老頭的眼皮用手電照了一下。瞳孔已經(jīng)散開,對光沒有任何反應(yīng)。他疲憊的直起腰,說:“停止搶救吧?!?br>
小周在記錄本上寫。老賀摘下聽診器轉(zhuǎn)過身。那兒子還站在原地,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工地的迷彩服,衣服上沾著灰,褲腿卷到一半。嘴張著,沒發(fā)出聲音。
“人走了。心梗,來得太快。我們盡力了?!?br>
兒子愣在那里,久久沒動。
老賀等了幾秒,從他身邊走過去。到門口時,身后傳來一聲憋悶的哭聲,很短,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那種。
老賀四十五,在這急診室干了二十年。見過太多死——安靜的,鬧的,家屬跪下磕頭的,兒子指著鼻子罵他們沒用的。他以為自己早習(xí)慣了,心腸變硬了。但有時候,比如剛才那聲哭,還是會讓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到護士站,那碗泡面已經(jīng)涼透了。面條坨成一團,湯面上凝了一層油皮。他看了一眼,沒動,從抽屜里拿了盒新的。
“賀老師,別吃了,天都快亮了?!毙≈芨^來。
“不吃餓。”他撕開包裝,擠醬包,接熱水。飲水機咕嘟咕嘟響了幾聲,熱氣冒上來。他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等泡面,腦子里還在轉(zhuǎn)剛才的事——老頭灰白的臉,發(fā)紫的嘴唇;兒子身上的灰,應(yīng)該是從工地直接趕過來的;還有那聲哭。
面還沒泡好,門口鬧起來了。
一群四五個人擁進來,中間架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彎著腰捂著肚子,臉煞白。女朋友跟在旁邊,眼睛紅紅的。同時還有另一撥人,推著輪椅上的老太太擠在門口,導(dǎo)診臺的值班護士正在分診,聲音疊在一起,走廊里一下子亂哄哄的。
“怎么了?”老賀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向那個年輕人。
“肚子疼,疼得受不了。”年輕人咬著牙,聲音發(fā)顫。
老賀讓小周把老太太先安排在留觀區(qū)測血壓,自己帶年輕人到檢查床邊。年輕人每往上挪一下就皺一下眉頭。老賀伸手按了按他左下腹,手指剛碰到,年輕人就往后一縮。
“這里疼?”
“疼疼疼。”
“多久了?”
“老長時間了,開始就跟岔氣似的,后來越來越疼,現(xiàn)在跟刀割一樣。”
老賀又問了幾句,心里有了數(shù),開了張CT單子遞給小周:“帶他去做個CT,可能是結(jié)石。”
年輕人被女朋友扶走,和推輪椅的護工在走廊里交錯而過。老賀折回護士站,面又涼了。面條泡得發(fā)漲,筷子一攪就散。
夜最深的時候,急診室反而靜了下來。
老賀坐在護士站翻病歷。今晚收了七個,兩個進搶救室,一個沒救過來。他翻開死亡記錄,一筆一劃地寫——患者姓名、年齡、入院時間、診斷、搶救經(jīng)過。
小周從CT室回來了,手里拿著報告單,臉上帶著幾分無奈:“賀老師,那個結(jié)石的,CT回來了。輸尿管下段,0.6厘米。還有,留觀室那個老太太血壓有點高,您要不要去看一眼?”
“碎石科要八點才上班?!崩腺R說,“先給結(jié)石的打一針止痛,讓他躺著等,多喝水,能活動就活動。老太太我過去看?!?br>
路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時,他習(xí)慣性地摸出煙點了一根。這是二十年的習(xí)慣——夜班熬不住的時候,抽一根,看看外面的天。天還黑得不見底,路燈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圈,細細的灰塵在里面飄。他靠在窗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風(fēng)里散得很快。
他想起自己剛來急診時的師傅老周。老周干了三十年,退休那天請他喝酒,說干急診最重要的是兩條:手快,心硬。手快能救人,心硬能救自己。老賀當時沒太聽懂后半句。干了二十年,他懂了。
老太太血壓一百八,問了幾句說頭暈了大半天,白天沒當回事。老賀皺了皺眉,開了降壓藥,叮囑小周半小時后復(fù)測,如果降不下來就通知神經(jīng)內(nèi)科會診。剛交代完,救護車的警笛由遠及近,尖銳的聲音刺穿了片刻的安靜。
老賀掐了煙,快步迎出去。
車上推下來一個男人,三十出頭,黑色夾克,領(lǐng)口吐得一塌糊涂,渾身酒氣隔著兩米遠都能聞到。兩個朋友跟在后面,說喝多了,上廁所摔了一跤,后腦勺著的地。
老賀心一沉。他把人推進搶救室,先檢查瞳孔,然后讓小周備好吸引器——這種醉酒昏迷嘔吐的病人,最怕嘔吐物堵住氣道。好在男人還能哼哼,嘴里翻來覆去就一句“我對不起她”,含混不清,但這句話說得很清楚。
朋友在旁邊尷尬地笑:“大夫,別理他,失戀了,喝了快一斤白的?!?br>
老賀沒說話,先查了頭部,后腦勺有個包,沒有明顯裂口。他開了頭顱CT,讓朋友推過去做。額頭上倒是有一道小口子,不深,血已經(jīng)不流了。趁等CT的間隙,他讓小周準備清創(chuàng)縫合。
清創(chuàng)的時候男人醒了,躺在檢查床上,紅著眼睛看老賀:“大夫,你失戀過嗎?”
老賀愣了一下。額頭的皮薄,針穿過去能感覺到阻力。他縫了三針,打結(jié),剪線,貼上紗布。想了想,說:“沒有。但我見過比失戀更難受的事?!?br>
男人還想說什么,被兩個朋友架去做CT了。走到走廊拐角,他又回頭看了老賀一眼,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小周在旁邊收拾器械,隨口問:“賀老師,您真沒失戀過?”
老賀沒答,轉(zhuǎn)身回護士站等CT結(jié)果。
東邊的天開始泛白了,從漆黑到深藍,從深藍到灰白,然后天邊染上一道橘紅色的邊。急診室里的氣味也跟著變了,夜里的消毒水味被早晨的空氣沖淡了一些。
換班的同事陸續(xù)到了。有人拎著早餐進來,有人去更衣室換衣服,說話聲、腳步聲、柜門開關(guān)的聲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