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如來正在整理從印刷廠弄來的牛皮紙。這種紙張很厚實,背面還帶著膠紙,如來已經(jīng)試過了,水滴在上面,就和荷葉一樣,滑溜溜的往下掉,根本站不住。這是如來厚著臉皮去求隔壁的住戶弄些來的原因。這樣的紙,鋪在地下通道里,應該能防些水。通過幾天的觀察,如來發(fā)現(xiàn),地下通道雖然不漏雨,但下雨天,人走來走去,還是會有很大的水氣的。
房租還有三天到期,那位年輕的二手房東,已經(jīng)有言在先了。這個城市,誰生存都不易,他也是要交房租的。房租不能晚一天。如來已經(jīng)沒有錢交房租了。而且還有一個月要生活,選擇住在地下通道的話,退回來的500元押金,省省,可以過一個月。
說實話,會要住地下通道,是如來沒有預計到的。
如來的家在一個十八線的小城市。但再小,也是一個地級市。母親和哥哥都有工作,不算富裕,但不是那種偏遠小山村出來的年輕人的生活質(zhì)量。到這城市來之前,如來是帶了兩千塊錢在身上的。
但來的第一天,如來租房子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兩千塊在家鄉(xiāng),省點用能用小半年。在這里可真是不經(jīng)用。一個鋪位,就要300元一個月。一間房,最少8個床位的那種。后來,如來在網(wǎng)上看過香港關于這種房子的介紹,叫“籠屋”。如來不能忍受這種沒有一點隱私的住處。但獨自一個住,最少要壹仟多,自己那位也不知道算不算的男友混元,雖然工作的公司在這座城市,但工作地點卻在兩千里之外。不是很靠得住的情況下,這種房租,會有風險。
選來選去,如來選了這個城市公安局的一個老宿舍房子隔成的亭子間租了下來。這套被三合板亂七八糟隔成八間亭子間的屋子看不出來有多少平方。反正如來租的這間房子,就擺了一個90公分寬的小木床,留下的空間,一個人就要側(cè)著身子過了。即便如此,好歹還有一個洗澡的地方。只是太吵了些。八間房,住了15個人,三合板又完全不隔音。每個人上班的時間又不一致,從早到晚,都像菜市場一般的吵鬧。
房租也要600元。這是如來到這個城市第一天,拖著行李走了整整五條街后,對比出來性價比最好的一間房。便宜,好歹關起門來自成一家。就這樣,如來還是擔心難找工作,打電話給了男友混元:“我已經(jīng)到了,這里房租好貴?。∥蚁胱鈧€單間,可是房租要600塊,我怕負擔不起!”
在如來看來和混元說出這種話來,已經(jīng)很羞恥了。她從來沒有問男人要過錢。她也只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露骨的要求,她說不出口?;煸獏s是很爽快地回了話:“我雖然不長住,但總要回公司述職的。肯定一起負擔房租??!你租吧,我打錢給你!”有這混元這句話,如來租房的時候,底氣稍微足了些。
如來算幸運的,只用三天,就找到了一份二手房的工作。底薪800塊。只是試用期要一個月。如來憑著雙腳,走邊這個城市的整個中心區(qū)域,通過了地鋪經(jīng)理的考試,提前了半個月轉(zhuǎn)正。但發(fā)現(xiàn),這一行,很不好做。所有的客人,都是先給業(yè)績好的業(yè)務員先接待。作為新人,如來很難接待到客戶,手上又沒有多少房產(chǎn)資源。開單很無望。
如來始終不能忘記媽媽的話:“爺有娘有,不如自己有。男人有,還隔雙手!”來了這個城市一個星期,因為水土不服,身上長了癤子,痛得不行,打個吊針,就花了400多。還要生活費。估計短時間拿不到提成的情況下,如來打起了別的主意。
她看見有個年輕人賣那種過期的雜志,印刷精美,很高大上的那種,十元三本,賣得挺好。就去問人家取了經(jīng)。原來,這種雜志是在廢舊雜志市場上收來的,然后,找個書攤的老板,每個月出200元,租大約五分之一的地方,擺上就行。
如來覺得這個事情自己可以做。一來,就住在鬧市區(qū),書攤多,生意好,還離家近;二來,書攤也只在晚上才擺,和自己上班的時間不沖突;三來,自己反正愛看這些書,晚上一邊看書一邊做生意,多逍遙!就做這個事了。
如來趁著每周休息半天的時間去了一趟舊書集市。才發(fā)現(xiàn)這個事不像她想的那么容易。這種舊雜志批發(fā)價從幾毛錢到兩塊多不等,關鍵是,老板要求一次性要批發(fā)1000塊以上才有這個價錢。這就很為難如來了。看病、租房、吃飯下來,手上只有幾百塊錢了,哪里有那么多錢拿書呢?
如來想了兩天,憑著以前做銷售的工作經(jīng)驗,完美地解決了這個問題。她從之前看到的那個賣舊書的男孩那里進了300塊錢貨,又找到了一家書店的老板,交了150塊租金。手頭上就只有不到一百塊錢了。但如來并不擔心,買舊書這個事,沒有賒賬,資金回籠是很快的。
如來是個急性子,說干就干。進到書的當天晚上,就開攤了。書是死沉死沉的,原來看著并不遠的路,要一趟趟搬這些書,如來干得很吃力。想到晚上還要照樣搬回去,她頭有點疼,但樂觀地想一想,總比搬出來的時候要輕,還有錢進。就立刻有力量了。
盡管有精神激勵,幾趟下來,如來還是累得直喘粗氣。叉著腰,站在書攤邊歇了一陣。書攤主是一個跟如來同省份的中年婦女,看了看如來,說道:“你要定個招牌。拿著紙寫上10元三本,要不,擺在這里,別人不知道。這書看上去就很貴,你不寫清楚,買的人會少?!叭鐏砺犃诉@話,深以為然。前面兩條街就有個文具店,她給攤主打了個招呼,立刻去了。
這個城市不小,穿兩條街要等幾個紅綠燈,如來到了文具店,選了一張粉藍色的大紙,照著之前看到的寫了幾個大字:“精品打折書,任意三本10元,謝絕還價!”店老板看著她寫,笑道:“你的字寫得蠻漂亮!”如來歪著頭打量著自己寫的“招牌”笑了笑,謝謝店老板借的笑,拿著紙,往回走去。
到了書攤那個路口,遠遠的,如來就看見書攤那邊停著輛閃著燈的車,又不像警車。她并沒有多想,小心的過著馬路。沒等到她走到書攤,車開走了。那書攤的大姐看見她走過來,大叫道:“妹子,妹子,你快點啊,你的書剛才被工商局收走了!”
“啊!”如來懷疑自己聽錯了,三步并兩步地趕到書攤面前,果然,之前那小一溜擺滿自己書的地方已經(jīng)空空如也!她無措地看著書攤主:“怎么會這樣?你從來沒跟我說過??!工商局為什么要收我的書?“眼睛瞄了瞄,看見報紙仍然好好地擺在那里,質(zhì)問道:“為什么你的就不要收?你拿什么證明書是工商局收去了?”
書攤大姐本來有些不好意思,但聽到如來這樣質(zhì)問,不高興了:“我的報紙是辦了證的。你這種書是走私貨,不能賣的。這是工商局給開的單子!你自己看!”
路燈很明亮,如來清清楚楚地看到單子上蓋了工商局的字樣的紅印章,想到自己這些天的辛苦,想到那僅的幾百塊錢就這樣泡了湯,又急,又傷心,又氣!眼淚在眼睛里打轉(zhuǎn)轉(zhuǎn),卻不準自己哭,茫然站在街邊……
書攤大姐有些不忍,長嘆一聲:“妹子,你這運氣太差了。工商局一年就出來檢查幾次,你頭次出來擺攤就碰上了!明天再擺吧。按我的經(jīng)驗,起碼三個月不會再來了?!?/p>
如來想發(fā)火,但也知道怪不得書攤大姐,這個時候,聽到大姐問,低聲道:“我家里只有幾本了,是我留下來想自己看的。我……的錢,都進了書了……”
書攤大姐同情地看著如來,從掛在腰上的小包里掏出了150塊錢:“那你交的租金,我退給你吧!一個姑娘家,你也不容易!”
如來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到出租屋的。坐在那張小床上,如來盤算著,還有一星期就要交房租了。手里不足兩百塊,哪里夠?只能打電話給混元了。
讓如來沒想到的是,接下來四天,她都沒有打通混元的電話。他這是什么意思?如來不是未談過戀愛的小姑娘了。如來很寒心,卻沒有時間傷心。只有幾天時間了,她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安排自己。
如來不想打電話回家里。老媽本來就不贊成她出來。老媽認為她和混元認識的時間不長,一個女孩子家家這樣跟著男人走不好,不矜持。而如來想的是,單位已經(jīng)快兩年沒有發(fā)工資了。下崗后干什么去?如來有同學在這個城市,聽說也過得挺好。但如來并不想找他們。自己混成這樣,哪里有臉找他們?
既然出來了,就要混出個人樣再回去。如來就是這樣想的。哪怕住地下通道。如來算了算,自己應該住不了多久。再過一個月,有工資了,再找房子就是了。
如來就這樣想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如來看了看,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她想都沒想,掐了。那電話卻很執(zhí)著,緊接著,又打了過來。如來又掐了。電話再響,如來無奈接了電話,就聽到混元的聲音:“怎么回事啊,不接我電話。你接電話又不算漫游!”
一句話,激起如來所有的委屈、傷心和憤怒,她對著電話大吼道:“你這個混蛋,我打了你四天的電話都沒接!你還來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