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不是簡愛,她是只蒙昧幼獸

頭條號上有人問:晴雯脾氣大嗎?

平兒說“晴雯那蹄子是塊爆炭”,可見晴雯是收不住脾氣的。平兒捉到寶玉房里的小丫頭墜兒偷蝦須鐲的事,特意瞞著晴雯,怕的是吵嚷出來寶玉面子上難看,只偷偷提醒麝月,“等襲人回來,你們商議著,變個法子打發(fā)出去就完了”。

偏偏晴雯立馬就知道了,饒是寶玉勸著,晴雯這爆脾氣終究沒壓住,也不等襲人回來,也不顧自己還在病中,對墜兒就是一番訓(xùn)斥打罵。

只見墜兒也蹭了進來。晴雯道:“你瞧瞧這小蹄子,不問他還不來呢。這里又放月錢了,又散果子了,你該跑在頭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墜兒只得前湊。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將他的手抓住,向枕邊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亂戳,口內(nèi)罵道:“要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針,拿不動線,只會偷嘴吃。眼皮子又淺,爪子又輕,打嘴現(xiàn)世的,不如戳爛了!”墜兒疼得亂哭亂喊。

打罵之后,晴雯又假傳圣旨將墜兒攆了出去。

晴雯便命人叫宋嬤嬤進來,說道:“寶二爺才告訴了我,叫我告訴你們,墜兒很懶,寶二爺當面使他,他撥嘴兒不動,連襲人使他,他背后罵他。今兒務(wù)必打發(fā)他出去,明兒寶二爺親自回太太就是了。”

墜兒的母親略分辨兩句,又被晴雯麝月好一頓羞辱。

王夫人難得進一趟大觀園,便撞見晴雯“在那里罵小丫頭”。

但是,日常罵小丫頭、罵老媽子,這就叫脾氣大了嗎?并不!

賈府奴婢等級森嚴,有地位的丫鬟都不是善茬。怡紅院里,小紅給寶玉倒個茶,秋紋、碧痕等幾個大丫鬟齊上陣,把進取心極強的小紅當場罵灰了心,轉(zhuǎn)投了鳳姐。探春的大丫鬟待書罵的王善保家的回不了嘴。迎春的丫鬟司棋為了一碗雞蛋羹大鬧小廚房。就連平兒,在敏探春興利除宿弊時也還秀了一把肌肉,幫著彈壓眾媳婦們。

賈母評價襲人是“沒嘴的葫蘆”,評價晴雯卻是“這些丫頭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她”??梢娫谫Z府的當權(quán)人賈母眼中,內(nèi)核不硬還不算合格的大丫鬟。

跟司棋等大丫鬟比,晴雯脾氣性格也不算出格吧。只是晴雯恐怕是被寶玉慣的太沒有危機感了,以為“橫豎是在一塊”,說話做事就不管不顧的,得罪人而不自知,以致最后追悔莫及。

《紅樓夢》里第一回寫晴雯與寶玉的相處,是寶玉從梨香院飲酒歸來:

晴雯先接出來,笑說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興,只寫了三個字,丟下筆就走了,哄的我們等了一日。快來與我寫完這些墨才罷!”寶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因笑道:“我寫的那三個字在哪里呢?”晴雯笑道:“這個人可醉了。你頭里過那府里去,囑咐貼在這門斗上,這會子又這么問。我生怕別人貼壞了,我親自爬高上梯的貼上,這會子還凍的手僵冷的呢?!睂氂衤犃?,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焐著?!闭f著便伸手攜了晴雯的手,同昂首看門斗上新書的三個字。

撕扇子做千金一笑,更是成為經(jīng)典橋段。

都說寶玉和丫鬟們沒大沒小,其實,整個怡紅院里,也就晴雯把這沒大沒小當真了。曹公說她“心比天高,身為下賤”。很多人就此評論晴雯小姐心丫鬟命,妄想和寶玉平等相愛。

不過船長覺得,晴雯還真不是中國版簡愛,她只是一個情竇未開的、甚至連性別意識都還覺醒的蒙昧幼獸。

船長在《讀名著識人心:賈寶玉型的涼薄才子》中分析過,賈寶玉是個拒絕長大的孩子。其實,晴雯是他的難兄難弟,晴雯的心智,一直停留在社會化之前的嬰幼兒時期。她的心高,并不表現(xiàn)在她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而是因為她的心是一片蠻荒,沒有任何規(guī)則意識。

寶玉給黛玉送帕子那回,先支開了襲人,才讓晴雯去送??梢妼氂褚彩巧钪琏┑拿擅?,連黛玉都覺得著人私相傳遞“可懼”,晴雯只擔心黛玉見了半新不舊的兩條手帕子,“又要惱了”。直到把帕子送到黛玉手里,晴雯仍然“一路盤算,不解何意”。

晴雯的蒙昧,還表現(xiàn)在她對生存規(guī)則的完全無知。

寶釵來怡紅院串門,她抱怨:“有事沒事跑來了坐著,叫我們?nèi)胍共坏盟X?!鄙踔涟褮獬鲈趤砬瞄T的黛玉頭上:“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準放人進來呢?!币幌伦用胺噶蒜O黛兩尊大神。

縱觀晴雯一生,罵寶釵、罵黛玉、罵襲人、罵碧痕、罵寶玉、罵寶玉的奶娘、罵小紅、罵墜兒、罵墜兒的娘……但這罵也是逞一時口快,不見她因此有何得益。也沒見她跟誰交好,她像一只未被馴化的獸,在人類的世界橫沖直撞。

晴雯“癡心傻意,只說大家橫豎是一處”,這又很像嬰兒,對世界有一種不設(shè)防的信任。

但事實是,賈寶玉這個巨嬰,被襲人這個小母親吃得死死的,襲人說要家去,賈寶玉十個百個條件都立馬答應(yīng)。而對于晴雯這個比他心智還幼的難兄難弟,賈寶玉翻臉就可以攆人,看著她被攆也可以一聲不吭,“當她死了”。

就算全世界只有她會補雀金裘又如何?不穿這件衣裳,賈寶玉也掉不了一塊肉。

晴雯死前,直著脖子喊了一夜的娘。在世上走了一遭,她終究只是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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