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我驕傲的相信,做自己是一個很酷的行為。這意味著灑脫脫游走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旁人的目光評鑒統(tǒng)統(tǒng)拋開,與身邊的萬事萬物保有相對冷靜的距離,多自在又多逍遙。那么問題來了,如果自由從來都是相對的,而自我應該也不會是無根蒲草,毫無根源。我所自豪的那個“自己” 又從何而來?
于是我把時光倒帶,慢放回憶,去尋找答案。第一個長鏡頭里,有個文藝范兒大叔站在錄音機前,錄下我第一次講《丑小鴨》的聲音。錄音帶里的那個小破孩兒,連“自言自語”這個詞都還講得口齒不清,卻得到最熱烈的鼓勵笑容。后來那位大叔陪我逛書店,聊孤獨的英雄,講80年代的歌聲與詩,拜訪曹雪芹住過的隨園,還常指著我作文里那句“今天真是有意義的一天??!” 說“咱再換一個寫法好不好?” ?他給我很多很多,而最珍貴是帶我打開閱讀這道門,讀書人這個概念于我是動詞而不是稱謂,這位先生送我一份終身禮物,明白書袋子不壓身,而是度過光陰的美妙禮物。再后來,我飄得遠了些,曬自己的成績單給他看,他半開玩笑的說除了分數(shù)以外一個單詞都不認得。我和他分享圖書館里撿到的靈光時刻,他總不厭其煩確認“是英文原版嗎?” 被我吐槽嘲笑也不介意。盡管未曾面對面,我知道他心底大抵是安慰的,因為他將期待的風景,想學的東西,希望讀的書本,都化成機會,全然贈予了我。這個男人,從不阻攔我發(fā)瘋任性,瞎跑做夢。只要我開口,他全力給予,不問回報。所以我安心將自己生命里的困惑波折,忐忑軟弱分享與他。那些看似平常的每日一訊息,是日常慣例,也是緊密牽連,讓遙遠的小孩有想念,讓漂流的人兒有依傍。
這個男人是我老爸,我家的一哥,他沒教我成功的定義,卻給我學習的快樂,他不隱藏自己的失敗和挫折,卻盡力保護我世界的平和溫暖。他希望我做一個一生的學習者,所以我想照著這條路乖乖走下去。
畫面跳轉到放一個小小書架的,狹長的陽臺。一個假裝板著面孔的小個頭女人把我推進陽臺,限時5分鐘要我背下一首首字都認不全的唐詩宋詞。這個每日一推,輕輕松松堅持了六年。后來我有還不錯的記憶力,也不畏懼在眾人面前大聲表達想法,我想應該謝謝那些年的“每日一推”。 這個女人也有很多要求,梳完頭發(fā)要立刻把掉在地上的斷發(fā)清理干凈。地板要每天拖,桌子在每餐飯后要擦一遍。飯菜盡量每頓自己做且最好每周不重樣,逢年過節(jié)還要研究新菜式。她也有很多雷打不動的規(guī)矩,無論晚上多晚入睡,每天早上6點一定起來去晨間運動。要換洗被褥的日子,哪怕是休息的賴床者,都要配合她離開溫暖被窩。她或許有點兒“胸無大志”, 可以理直氣壯的嚷嚷“你們都比我有能力,所以你們當然要更努力啊?!?這個女人從不和我嘮叨人生大道理,問的都是瑣瑣碎碎的小事,吃了什么,穿的如何,過的可開心是她的每日議題。我笑著嫌她把日子過得平凡,可卻發(fā)現(xiàn)自己所有的生活技能都來自她的真?zhèn)?。她未曾明說,卻提醒著我,跌宕的起伏故事是戲不是生活。她比誰都用心的度過每一個60秒,耐心的照顧每個人的365天,沒有抱怨只是陪伴,我相信這是一種更厲害的技能,一種將平凡日子過得閃光又精致的能力。對著越洋視頻,我和這個女人把五仁月餅的話題都可以聊半個鐘頭,特踏實的感覺。因為她讓我明白,目光可以看得遠且高,但雙腳要一直一直地踩在地上,扎扎實實,步子堅定。
這個人是我媽媽,全家疼愛又敬佩的小花。她讓我看到女性柔軟的力量,那種只守護不埋怨的溫柔讓家的定義很清晰。她沒太多新潮觀念,卻可以對我不催不問不嘮叨,我選的路,她都說好,我做的事,她都相信,我說的話,愛吃的食物,喜歡的東西,她都記得。我想,她將所有寬容都給了我,全部的信任也都給了我。安靜守護,是媽媽給我的力量。她希望我日子過得舒心愉悅,我想要聽媽媽的話。
我的爸媽如其他父母一樣,對我當然有期待,他們希望我快樂,所以我得以慢吞吞的,把想做的事情都體驗一遍。他們希望我健康,所以我吃的好,穿得暖,不常鬧毛病,每天睡得又飽又足。他們希望我自由,所以我任性的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在生活里流浪。在很多個未察覺間,我的那個所謂的做自己,在逐漸的按照爸媽的期待成長著,可是我是那么的幸運,因為他們所期待的樣子,是我所能想象到的,關于自己最好的樣子。所以就這樣吧,做個乖孩子,一如既往的照著父母期待的生活:快樂,健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