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村死人了。

一二村看起來不大，除了田就是人家，數來數去也不過五六戶光景，死了人總是大事。也有聽村里的老人說南山的南邊還有兩戶，北山的北邊還有一戶還是三戶，那都算是一二村的人，所以總也弄不清村里到底有幾戶人，反正不多就是。

老侯第一次聽說村里死人，他還以為是與自己隔著水稻田和西瓜地的老李。老李是獵戶，而且是一個85歲的獵戶，聽他自己說他還曾經在山上斗過熊，最后裝死躲了才跑了回來，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這都是他年輕時候的事了，現在老李年紀這么大，還天天上山打兔子打野雞，指不定啥時候又碰到熊了，死了也不奇怪。

老李和自己做了這許多年鄰居了，頭兩年還一起喝過酒，不過總聊不到一起去，所以就少有往來，但人家死了總要去看一看的。老侯從床底下摸出一張紅紙，撣了撣灰，又從鞋底子里拿出兩張五毛的紙幣，捏在手里看了看，把舊的那張包在紅紙里，另一張塞回去，然后又起身去柜子里翻了翻，他記得前些天似乎看見有一毛錢在柜子里，可是沒找到。

“呯！呯！”老侯正準備出門，突然聽到遠處兩聲槍響，從窗戶里往外面看去，正是水稻田和西瓜地那邊，老李家方向飛起了一大堆的鳥，都叫不上名，不過認得其中自己吃過的幾種。

原來死的不是老李，老侯吁了一口氣，趕忙把揣在懷里的紅包拿出來，把五毛塞回鞋底，把紅紙扔到床下。老李沒死，那誰死了？沒事去看看也好。

老侯在路上碰到了正下地的老張。老張是的他鄰居，家門口的幾畝地，老張總像照顧小媳婦似的照顧它們，前些日子還像模像樣地說什么看了兒子捎回來的書，對自己幫助很大，結果也沒見地多產多少，也沒見鋤地鋤到了什么寶貝，老侯覺得你一個山里的種田的，哪里會識字，扯謊也不會扯，真是傻子。

“欸，老張，聽說村里死人了，哪個死了？是不是老李？”老侯特意在田埂邊挑了個還算干凈的位置站著，遠遠向老張問話。

“不是的，不是的，李老爺子精神著呢，昨天俺還見過他，死人的地方在村后頭的溪上，聽說死的是個外鄉(xiāng)人，你也曉得俺們村里的后山住著山神老爺，俺們是不準上的，那個外村人聽說就是上了后山冒犯了山神老爺才叫她摔死了，被溪水沖到村里?！崩蠌?zhí)ь^一望，原來是老侯，老侯可是村里有名的聰明人，唯一念過書的，也去過不少次城里。

外村人？呵，有意思，除了一些外面打工的后生們，一二村什么時候來過其他人了，就算一些外地的親戚也都鮮有人來走親。

小溪邊果然躺著個人，全身的衣褲都被割得破破爛爛，不過看穿著很是講究，是一位城里人。尸體側著趴在溪邊，左腳的鞋子不知道是死的時候掉了還是躺在這兒的時候被溪水沖跑了，右邊的小褲腿已經完全不見蹤影，膝蓋被小腿骨刺穿了，整個腿呈現出一種奇怪的扭曲狀，骨頭白花花的，皮膚也白花花的。胸口上肚子上倒沒什么傷，就是衣服被樹枝刮得慘了點，就剩下半件還掛在身上。

原來是個女的，身材倒是不錯，怎么就死了呢，可惜。女人的頭發(fā)被溪水沖得蓋住了臉，老侯踮著石頭走過去扒開頭發(fā)，看見女人的臉上也有幾道傷口，不過已經被溪水沖得很干凈，下巴尖尖的，嘴巴小小的，鼻子挺挺的，老侯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鼻子，他只在城里遠遠地才見過這么好看的女人。

“畜生，都是畜生！”老侯突然站起來，特地選了個遠離女人尸體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真的都是一些土包子，土農民，這人死了這么大的事情，都知道了為什么不來幫一把，張傻子還在下地，李老頭還在打鳥，人死了可是大事啊，大事。”

“多可憐的女人，我得幫幫她?！崩虾钤谙呣D了好幾圈，一開始想把女人拖上岸刨個坑埋了，又覺得這事不是自己讀書人的事，再說了男女授受不親，自己也不好動手動腳。后來又想通知女人的家人，也不行，上哪找去。總也想不到好方法。

對了，我可以回去把這事傳一傳，寫個告示開個會，過幾天去城里的時候把消息貼一貼，總能找到人幫忙。老侯想。

“冷血，沒文化，沒素質，只顧自己！”回去的路上，老侯又想到了老張和老李。

“嘿，老侯?！崩虾钐ь^一看，原來是老李扛著獵槍走了過來，腰里還別著兩只山雞。好啊，我正要找你呢，李老頭你這個冷血動物。想著，老侯一臉怒容，三步并作兩步向老李沖過去。

“嘿，老侯，好多年沒見了，今晚上俺那喝酒去，俺打到了好東西。”說著老李拍了拍腰上的獵物。

“對了，對了，聽說了嗎，村里死人了！”老侯正想指著老李的鼻子大罵一通，沒想到老李反倒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先壓低了聲音說起了這件事。

老侯鼻子哼了一聲，大聲道：“早知道了，我剛從那女人身邊過來，老李，你要是還有點良心，現在就跟我過去，幫我把那個女人好生下土了，我可見不得幾個大男人放一個女人大白天地就死在邊上晾著不管?！?/p>

“誒喲，誒喲，可不敢，可不敢?！崩侠钜宦爣樀猛肆藘刹?，見老侯沒什么動作，又近前來，悄悄說：“老侯，你是讀書人，和俺不一樣，俺不懂你這個讀書人的道道，那個女人，俺告訴你，她是個小偷！”

老侯一聽老李連聲兩個”可不敢“正醞釀憤怒的情緒呢，”什么，小偷？！“老李一句話又一盆涼水把他的怒火澆滅了，不知怎地，老侯突然想到了早上衣柜里不見的那一毛錢?！痹趺凑f？“

老李咽了咽口水，”是真的，前些天那個女的就來了，還向俺問上山的路來著，俺瞧她生得白白凈凈的像個好人，還請她進屋喝了杯水，沒想到當天俺打的兔子就不見了！嘿，那會兒，俺還覺得奇怪，她怎么知道知道山里俺熟，原來是一早就想來偷俺的兔子！“

”老侯，你真是個讀書人，讀書人才有這么好的心腸，幫小偷下土，要俺覺著，死了就死了唄，反正也不礙著俺的事，只可惜俺的兔子。對了，老侯，你丟啥沒有？俺可聽說老張媳婦平常幫老張縫補褲衩子用的針，昨天早上起來也找不見了?！?/p>

老侯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心里頭的怒火”騰“地一下子又升了起來，“虧我還想幫她忙！”。老侯咬牙切齒道：”沒有“。也不再看老李，轉頭盯了小溪的方向一會兒，頭一低就往家里跑去。

”嘿，讀書人，就是不一樣，不知道想些什么?！崩侠钔送虾畹谋秤埃殖约貉峡戳丝?，“今天打了幾只山雞，晚上有得吃了，只可惜上次那只小兔子，俺還故意活捉了放在院子里，想等晚上吃個新鮮，沒想到被那個小偷偷走了，當真可恨?！?/p>

老侯翻出了所有的衣服，扔了一地，一邊找那一毛錢，一邊罵：我日你娘，死小偷，沒品德，沒素質，臭三八，不要臉，偷我的錢，草。

老張看著地里那株長著水稻葉子的小麥，忍不住得意地唱起歌來：俺可真厲害，真呀么真厲害，今天回家抱老婆，明天下地插新苗！

老李打到了幾只山雞，光想著它們燉好的樣子，他就忍不住吞口水。

今天一二村的落日也和昨天一樣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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