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母親的生日，雖然我跟妹妹已經(jīng)成家，但是卻從未正兒八經(jīng)的給母親慶祝過生日，一來母親怕麻煩，二來，我們也覺得母親還年紀(jì)不大，沒必要。只是每年包頓餃子吃或者做點好吃的，表示一下，而且即使這樣，也是母親親自下手，今年也是如此。
下午妻子和母親早早的就包餃子，母親是個勤快人，一到冬天，我們就隔三差五的包水餃，因為總覺得白菜炒來不好吃，吃餃子既暖和又省下炒菜的麻煩，當(dāng)然最主要的是全家都愛吃。
我父親有事出遠(yuǎn)門了，為了不讓孩子搗亂，我只能領(lǐng)著女兒、抱著兒子出去玩了。
大冬天的，街上人少，去誰家玩呢？想起了村北頭的二大娘，路過她家門口好幾次了，都鎖著門，聽說她的癆病又犯了，在醫(yī)務(wù)室打了二十多天的吊瓶了，其實這是老毛病了，每年冬季也都打不少吊瓶。
這次去的還真巧，二大娘在家，正和她的一個小孫女圍著炭爐子取暖。二大娘家的房子不算高，也不算太簡陋，是大兒子前幾年剛給翻蓋的。
以往去了我的孩子很少能待的住，去了就要走，因為老人家里黑咕隆咚，沒啥好玩的，這次因為有她的孫女在，幾個孩子反而不嫌冷，在院子里玩的不亦樂乎。
二大娘今年七十多歲了，常年一身灰色的藍(lán)布衣服，頭上圍著一條永遠(yuǎn)也摘不下來的圍巾，因為她怕冷，臉色蠟黃，滿臉的皺紋毫無血色，一對眼睛深陷，毫無光芒。
她有三個兒子，沒有女兒，兒子兒媳婦都挺孝順，只是妯娌之間關(guān)系不好。老人一輩子要強(qiáng)，年輕時丈夫是倒插門女婿，她在中間沒少受夾板氣，后來父母都過世了，才又回到了我們村，而她的母親去世那年，因為傷心過度，一直哭，水米不進(jìn)，從此落下了癆病的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嗽的喘不動氣。
閑嘮家常，無非是家長里短。二大娘說“以前都說老來難老來難，那時我還想老了就老了唄，該吃吃，該喝喝，動彈不動就躺著等死，有啥好難的，原來老了干不了了，打譜也不好使了，沒人聽自己的話了，自己還照料不了自己，指望兒子們，可是一身的毛病卻沒人能替，罪的自己承受……”
我在一邊不斷勸慰，二大娘說“沒病的時候孩子們不來，有病了就盼著他們來，他們來看看，別哪天我死了，夏天臭了，冬天凍成冰棍了，也沒人知道?！?/p>
“你二大爺臨去世前，不斷的囑咐我，以后年紀(jì)大了，走不動了，就拿著錢在大門口，看見誰，想吃啥就讓別人趕集給帶，要不然守著錢在屋里餓死了也是白扯，那時我還不信，現(xiàn)在看來誰先死了誰算是占便宜了?！倍竽锝又f。
后來二大娘說“我唱戲你聽啊，我自己在家沒事就自己編唱給自己聽?！?/p>
我說：“好啊?！?/p>
二大娘唱道：
從前的日子苦，家里揭不開鍋
孩子天天要吃的，當(dāng)娘的擦眼抹淚干著急
兒女拉尿在娘身，為娘抱著孩子暖和干
舍不得吃來舍不得喝，就盼兒女快長大
爺娘不圖兒女啥，又怕娶了媳婦忘了娘
爺娘拿著兒女十分好，兒女哪怕有一分
沒病沒災(zāi)不受苦，別惹兒女老來嫌
誰沒有兒女誰不老，人心都是肉長的
……
二大娘唱著唱著居然哭了起來，邊哭邊唱，我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太陽快要落山了，我估計母親也快包完餃子了，正好孩子們也玩夠了，我借機(jī)離開了二大娘家。
回家的路上，我抱著兒子，閨女在前邊跑，我想：
我的父母也曾經(jīng)像我們疼愛自己的孩子們一樣疼愛過我，我的爺爺奶奶也曾經(jīng)這樣疼愛過我的父親，疼愛過我們。
可是等我們長大了，逐漸重心偏移到孩子身上，忽視了老人們的感受，遲早有一天我們的孩子們會長大，我們會老去，他們也會像我們曾經(jīng)疼愛他們一樣疼愛自己的兒女，像我們忽視自己的父母一樣忽視我們，這就是現(xiàn)實。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就是這么個意思吧。
村里七爺爺前幾天沒有了，他伺候癱瘓的七奶奶多年，七奶奶去年去世了，他自己也得了老年癡呆，兩個兒子四個女兒都不管，有一次下大雨，毛衣當(dāng)做褲子穿，鑰匙也找不到了，用石頭砸鎖，差點凍死在門口，多虧鄰居發(fā)現(xiàn)及時，才把他送回家，不到一個月就死了，聽說天天拉尿在炕上，這下好了，死了不用遭罪了。
村后的大爺爺，一輩子樂觀，喜歡喝喝小酒，唱個小曲，一米八多的大個子，三兒兩女，前年上吊自殺了，他活著時經(jīng)常說：“兒孫們不是不孝順，可是年紀(jì)大了有些災(zāi)病就得自己受，所以不愿意自己遭罪，哪天活夠了，就自己一條繩子解決，免得麻煩兒女，自己還活受罪。”
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據(jù)說臨死那晚上，他囑咐鄰居家的侄子說：“明天早上你三點就去叫你三個哥哥，讓他們都來，你千萬別自己來，我怕你自己來了害怕?！?/p>
他的侄兒知道老人一生樂觀，喜歡開玩笑，也沒往心里去，第二天七點多去一看，老人懸梁自盡了，嚇得他趕緊去找?guī)孜桓绺纭?/p>
……
回家后，我告訴妻子我今下午的遭遇，我說：“今天是俺娘的生日，你燒水下餃子，我做兩個菜，用碳爐子燒上黃酒，雖然父親不在家，還是要給母親放個假，慶祝生日。”
于是我們忙活起來，母親坐在炕上看著孩子，冰箱里有肉，可是都凍住了，已經(jīng)來不及了，于是我用蒜泥雞蛋伴了個白菜心，炒了個酸辣白菜，母親嫌我們麻煩，怕妻子做的不好，在炕上不停的囑咐我們：“別炒菜了，有餃子就行，餃子下了鍋要立馬用漏勺撐一下，免得沾鍋……”
妻子笑著說：“娘啊，你就是勞累命，你生日，啥也不用干，你還不放心。”
我也說：“就是啊，過了今天您又成了保姆了，就享受不到這樣的待遇了?！?/p>
吃飯的時候，我女兒不斷的跟奶奶干杯，祝她生日快樂，兒子也是跟著學(xué)，拿著茶碗不斷跟姐姐和奶奶干杯，看的出來，我母親很高興。
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
別等著我們老了才想起父母的不容易。
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也說“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
老來難，老來難，人老了真的是很可怕，很悲哀。
看看這首歌詞，閉上眼睛用心體會一下吧，畢竟我們都會老去。
腳踩梆子手拉弦 聽我唱一段老來難 老來難 老來難 勸人莫把老人嫌
當(dāng)初只嫌別人老 如今輪到我頭前
千般苦 萬般難 聽我從頭表一番
耳聾難與人講話 岔七岔八討人嫌
雀朦眼 似鰾粘 老淚長流擦不干
人到面前看不準(zhǔn) 常拿李四當(dāng)張三
年輕人 笑話咱 說我糊涂又裝憨
親戚朋友人人惱 兒孫媳婦個個嫌
牙齒掉 口流涎 硬物難嚼囫圇咽
一口不順就噎住 卡在嗓內(nèi)老半天
真難受 顏色變 眼看生死兩可間
兒孫不給送茶水 反說老人口頭饞
鼻子漏 如膿爛 常常流到胸膛前
茶杯飯碗人人膩 席前陪客個個嫌
頭發(fā)少 頭頂寒 涼風(fēng)吹得腦袋酸
冷天睡覺常帶帽 拉被蒙頭怕風(fēng)鉆
側(cè)身睡 翻身難 渾身疼痛苦難言
覺少尿多睡不著 一夜小便七八遍
怕酷暑 怕風(fēng)寒 三天兩頭病來纏
年老肺虛?？人?大口小口吐粘痰
兒女們 都恨咱 說我邋遢不像前
老得這樣還不死 你還想活多少年
腳又麻 腿又酸 行動坐臥真艱難
拄拐強(qiáng)行二三里 上炕如同登泰山
無心氣 記性完 常拿 初四當(dāng)初三
想起前來忘了后 顛三倒四惹人煩
年老苦 說不完 仁人君子仔細(xì)參
日月如梭催人老 人生哪能凈少年
對老人 莫要嫌 尊敬老人美名傳！
2017.01.18日18:00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