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姥姥下葬的日子。
表姐在微信里發(fā)來視頻,姥姥的墳就在她家的菜園邊。我感到一絲欣慰,離著這么近,姥姥去自家菜園很方便呢。姥姥大半生的時光都跟這個菜園子有關(guān),那時,跟姥姥抬水澆菜園,跟姥姥一起拔菜,跟姥姥一起翻地。那么些往日的回憶,竟真真地落在了往昔的歲月里。
視頻里,母親的右手吊著石膏帶,右胳膊端在胸前。母親看著在地上炸開的鞭炮,移動著步子,衣服袖子空空的,在風(fēng)中搖晃著。她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些亂,我沒看到正臉,但我能想得到,那臉上定然又增添了一些滄桑的皺紋。給母親買了帽子,她也沒戴上。母親總是這樣,在她看來,帽子、手套等都是多余的,她似乎有足夠的韌性和耐性抵擋了風(fēng)霜雪雨的侵襲。
姥姥的墳,像姥姥的身形那般矮小。墳上的土,都是新添上的,沒有一寸草木。明年這個時候,墳上的荒草也許就長得一人高了吧。不知那時,姥姥是否還會記得我這個無比想念她的外孫女呢。鞭炮聲響徹耳畔,炸飛的炮紙四處飛濺。一旁的親友們都瞇縫著眼睛,以免炮灰飛進(jìn)了眼里。隔著手機屏幕,我的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姥姥那慈祥的面容,眼里又是澀澀的了。
姥姥這回該睡得安穩(wěn)了吧,離家近著呢。以后回回去,走上幾步,我就又可以去看看我的姥姥呢??纯蠢牙?,跟姥姥說說話兒,踢她解解悶兒。多希望姥姥再跟我絮叨她的那些往昔歲月里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多希望姥姥再跟我說說她那些奇奇怪怪的夢,多希望姥姥再跟我講講村子里的胡老頭孫老婆子的家事呀??墒?,姥姥再不跟我說話了,我再也聽不到姥姥那熟悉的呼嚕聲了。那個遙遠(yuǎn)的世界里有姥爺,有父親,姥姥應(yīng)該也有人陪著聊天吧。
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這辛勞一生的姥姥啊,真真地離開了我,成了我回憶中的人。姥姥再也不用擔(dān)心做醫(yī)生的舅舅外出就診時回來太晚,再也不用擔(dān)心沒人幫忙插秧,再也不擔(dān)心地里的棉花花生都長好了還沒收回屋,再也不用擔(dān)心過年孫子重孫子們不回來了。姥姥放下了一切牽掛,卻成了我們永永遠(yuǎn)遠(yuǎn)的牽掛。
母親站在墳前,神情一定是凝重的,內(nèi)心一定是悲痛的。生養(yǎng)她幾十年的母親啊,隔了棺木,隔了黃土,便是生生世世地?zé)o法相見了。我知道,母親的心情,我無法感同身受。但,我每每想起姥姥,都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痛。
這就是人生啊,一代人送一代人,多么殘酷,多么悲哀??墒牵@也是無法更改的事實,無人能顛覆這樣的宿命。我不知在這世上還能存在多少個日夜,但我要盡全力地愛,愛親人,愛朋友,愛萬事萬物,愛一切值得愛的。如果真的這樣,等我走時,我也許不會這樣悲傷。
周國平寫道,“ 一個人無論多大年齡上沒有了父母,他都成了孤兒。他走入這個世界的門戶,他走出這個世界的屏障,都隨之塌陷了。父母在,他的來路是眉目清楚的,他的去路則被遮掩著。父母不在了,他的來路就變得模糊,他的去路反而敞開了。”我這勤苦一生的母親啊,成了徹徹底底的孤兒。我對自己說,要好好地待母親,就像我小時,她那么認(rèn)真地疼愛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