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老頭已經(jīng)整整十六天沒來保安室了。這位每天準(zhǔn)時找我聊天、雷打不動的老伙計,就像被秋風(fēng)卷走的落葉,突然就從我的日常里消失了。而這一切,都源于我無意中透露的兩個數(shù)字和一句話。
我來到南方這家公司當(dāng)保安已有大半年,63歲的蔣老頭是這里跟我最談得來的人。他退休后閑不住,又在公司干起了保潔。我比他小五歲,也剛退下來不久。也許是因為年紀(jì)相仿,又都是外地來的,還同在一家公司做著一線工作,我們自然就熟絡(luò)起來。每天下班后或是工作間隙,他總愛揣著個小保溫杯,溜達到保安室找我嘮嗑。
他老伴在附近開了塊小菜地,時常種些時令蔬菜。蔣老頭隔三差五就會給我?guī)c剛摘的青菜、西紅柿或黃瓜,每次都說:“自家種的,沒打藥,吃著放心。”我接過這些還帶著泥土清香的蔬菜,心里總是暖融融的。
我們聊天的話題天南地北,從國家大事到家長里短,無所不談。不過他最愛聊的,還是他那一雙有出息的兒女和那份讓他頗為自得的退休金。尤其當(dāng)他聽說我的工資和退休金都沒他高時,話匣子就關(guān)不上了,反復(fù)說著女兒在事業(yè)單位的穩(wěn)定、兒子做生意的紅火,以及退休金年年漲的喜悅??此硷w色舞的樣子,我也只是笑著點頭。
直到半個月前那個下午,我們正聊得熱絡(luò),我的手機“?!钡囊宦曧懥恕峭诵萁鸬劫~的短信。我沒多想,順口嘀咕了一句:“奇怪,這個月怎么少了百多塊?”
蔣老頭一聽,樂呵呵地湊過來:“你開多少?。俊蔽胰鐚嵳f:“這個月不多,就八千出頭點兒。”他探頭瞅了瞅我的手機屏幕,臉上的笑容頓時有點僵:“喲,你退休金比我高好幾千呢!”我隨口回:“唉,這年紀(jì)了,夠用就行?!蔽沂钦鏇]想著攀比。
正說著,我女兒來電,高興地告訴我她博士畢業(yè),被一所211大學(xué)錄用當(dāng)老師了。我掛了電話,也沒掩飾,笑著跟老蔣分享了這個好消息。
他聽了,臉色微微變了,低聲念叨了一句:“原來你啥都比我好啊……”然后就站起身,拎起那個磨掉了漆的保溫杯:“我得回家做飯了?!闭f完就推門而去,背影消失在夕陽斜照的走廊盡頭。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進過保安室的門。有時我看見他拿著掃帚從門口經(jīng)過,喊他進來坐坐,他也總是擺擺手:“忙著呢,下次再說。”可這個“下次”,再也沒有來過。
如今每次值班,我仍會不自覺地望向窗外,期待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能再次出現(xiàn)在小路盡頭。保溫杯里的茶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保安室的椅子始終為他空著一個位置。
有時候我不禁在想:成年人的友誼,是否都如此脆弱?一句無心的實話,一個無意的比較,就足以讓曾經(jīng)無話不談的兩個人,變成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也許明天,他會再次推開這扇門,笑呵呵地說:“老伙計,今天帶了新摘的黃瓜?!币苍S永遠(yuǎn)不會。
您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