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賀來抽根煙。”
被稱作老賀的人接過了煙，拿走手里端詳了半天，“呀！外國字，張教授，你這是啥好煙，又是學(xué)生孝敬你的？”
“什么學(xué)生孝敬我的，我一個退休大教授，抽不起啥好煙，這我閨女從國外郵寄來的，給你嘗一根了，你品品咋樣？”被稱作張教授的人回應(yīng)到。
老賀笑嘻嘻的說到：“哦，外國煙呀，你女兒郵寄的，就憑你女兒這份孝心，這煙絕對美氣的很，好抽，舒坦。”
“真的好抽？”“就是好抽”
圍繞著一根煙，張教授和老賀倆人站在家屬區(qū)的小道上討論起來了。
老賀是物業(yè)的維修工，甭看年齡大了，可一手好手藝，水電木工樣樣會，尤其管道閥門維修，年輕人來了往往一頭霧水，搬不動、拆不下，手忙腳亂一頭熱汗。老賀頭來了一看，蹲下身子，鉆進狹窄空間，一陣工夫全搞定，然后淡定的離開，背后全是羨慕佩服的目光。
老賀憑著自己的手藝，根本不愁沒活干，好多單位搶著要，他還是留在了老東家。
聽說張教授的女兒從國外郵寄香煙，老賀連連說張教授好福氣，有個孝順女兒，在國外那么遠(yuǎn)還能給張教授郵寄香煙，想想這郵費，女兒多孝順。
兩個人又圍繞著誰幸福開始爭論，都說對方比自己幸福。
【2】
老賀說張教授幸福。
老賀說，你一個堂堂大學(xué)教授和我比啥子幸福，你這不是要氣死人么。老賀說自己都60多了，還奮戰(zhàn)在戰(zhàn)斗一線，還在為自己的養(yǎng)老送終攢錢，經(jīng)常受皮肉之苦。
老賀向張教授展示他的手。這是一雙粗燥的手，手心老繭厚實，已經(jīng)看不出皮膚本色，全是灰色條紋狀的沉淀色。手掌上似乎長滿了刺，如果誰的小嫩手摸上去，估計會把扎的發(fā)疼。手背黝黑，歷經(jīng)歲月的吹打，顏色深諳，沒有光澤，散發(fā)著一股讓人有些悚然的氣息。
老賀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老伴原來和他一起打工，前兩年回老家了，守著老家的屋子了，再沒人住，就荒廢了。兒子上了個職院，學(xué)的裝潢設(shè)計，畢業(yè)后自己找工作，在一家小公司跑業(yè)務(wù)，不愿意回老家，非要在城里買房，至少要在縣城買房。兩個女兒都嫁人了，一個嫁在了本省，另一嫁給了外省。都是在打工中自己談的，老賀說他并沒有插手，全由孩子做主。
老賀說自己一家5口人，四分五裂，有啥幸?？裳裕c張教授比那可是天壤之別。
老賀說張教授回家有老伴伺候，每月有固定退休金，衣食無憂，地位高，受人尊敬，冬有暖氣、夏有空調(diào)，這么舒坦的日子，簡直是神仙才有。
老賀說：“張教授呀，你有福氣吶，看把女兒培養(yǎng)的多好，上的都是名牌大學(xué)，都能到國外去工作，還不用你費心，哪像我的娃兒，起小就不好好學(xué)習(xí)，早早就離開學(xué)校，自己刨食吃，給人下苦力，干一天就有一天的收入，歇著啥都沒有，不像你們周末、放假還照樣拿工資呢......”
張教授對老賀的這個說法不太認(rèn)可。張教授說：“我圖了個名，你得到的都是實惠的?！?/p>
老賀笑瞇瞇的說：“你個大教授，拿人尋開心呢，我咋個和你比呢？我還比你幸福，我還落了個實惠，這不是胡扯呢么！”
【3】
張教授說老賀幸福，堅持認(rèn)為老賀比他幸福。
張教授盯著老賀說：“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有三個孩子，兩個姑娘一個兒子，我只有一個孩子，說個難聽的話，咱倆死了，哭你的人聲音都比我的大?！?/p>
老賀聽完呵呵的笑了，說這也倒是事實。
張教授繼續(xù)說，你老賀盡管子女都不在一個屋檐下，可你有啥事，一召喚，他們都來了。逢年過節(jié)，節(jié)前不看你，節(jié)后肯定來看你。
張教授有些激動，就說你的小女兒，打工地方距離你很近，隔三差五來看你，每次來都把你的臟衣服洗涮干凈，每次來都沒有空手，帶兩個桔子、三個蘋果，這都是心意，都是孝心。你有個娃在你身邊呀！
老賀聽張教授這么一說，臉上露出了笑容，“這些倒也是事實，你說的對著，這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值一提?！?/p>
張教授似乎要發(fā)表長篇大論了，上次你兒子帶著個姑娘來看你，好你個老賀，竟然把人罵走了，我看這個姑娘好著呢，你哪根筋不合適，兒子把對象領(lǐng)來看你，你還擺家長的譜。
張教授嘆息的說：“我這都是名聲好，有姑娘跟沒有一樣，別人的主咱啥都做不了，找了個外國男朋友，把我肺都快氣炸了，幾年都不回來，我老兩口像是沒有孩子的孤寡老人，沒個依靠，你說咱倆到底誰幸福?！?/p>
老賀覺得張教授給他出了難題，他嘴笨說不過，不會講大道理。都讓張教授忽悠的，感覺自己很幸福，其實自己最可憐。
【4】
張教授與老賀各執(zhí)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都認(rèn)為對方比自己幸福。
張教授臨走撂下一句話，我是物質(zhì)上比你好，可幸福指數(shù)你高著呢！咱們找人再理論
老賀說，你個大教授級和我比這干啥，還不如好好寫幾篇文章，為社會做點貢獻唄。
這天老賀剛忙完，就看見張教授急急忙忙走過來，老賀趕緊的到我家來。
老賀一頭霧水，你個大教授，請我到你家吃飯嗎？從來沒見你這么大方過。
老賀一進門，竟然坐了一屋子的人。
張教授介紹到，這都是我以前的同事和朋友，都是大學(xué)的教授、學(xué)者。今天咱倆讓他們給咱評評理，咱比比，看誰幸福。
聽完他倆的陳述，教授們紛紛表示，還是老賀幸福。
有的說老賀兒女雙全多令人羨慕呀！
有的說你這女兒都在身邊，哪像我們的孩子都跑的遠(yuǎn)的，都忙自己的事業(yè)，哪顧得上我們這些老不死的。
有的說啊，寧可讓兒氣死，也不能把兒讓自己想死。
有的說我已經(jīng)三年沒有見到兒子了，哪像你說見就能見，說罵就能罵。你的孩子隨時能出現(xiàn)在你的身邊。
有的說至少你的孩子可以給你養(yǎng)老送終，我們到死的時候，還不知道誰給我們送終呢。我們把孩子都送的遠(yuǎn)遠(yuǎn)的。表面風(fēng)光，實際老兩口可憐。
老教授們說的悲憤，有的竟然掉下眼淚。
老賀很茫然，不知所措，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幸福在什么地方。
【5】
這天老賀的姑娘帶著外孫來了，恰好被張教授碰見了。
張教授有些興奮，有些激動，好像是自己的外孫一樣，他拉著小孩的手，不停地問長問短，逗孩子玩。
不知道因為什么事，老賀竟然當(dāng)著教授的面，訓(xùn)斥自己的姑娘，張教授不樂意了。
張教授像訓(xùn)學(xué)生一樣批評老賀，好你個老賀頭，姑娘好心好意來看你，你還不領(lǐng)情，還發(fā)火罵人，你這個老頭，不理你，沒人管你才好呢。
老賀的姑娘接過話來，張教授你別見外，我爸就是這樣的人，從小到大就這脾氣，我們都習(xí)慣了，他罵的越兇，我們越覺得沒什么。
張教授突然有了一個想法，他想讓老賀的姑娘當(dāng)個裁判，到底他倆誰幸福？
老賀的姑娘笑著說：“張教授看你說的，我爸怎么能和你比，我爸是大老粗，一個農(nóng)民，你是大城市里的上層人士，咋個能比呢！沒有可比性！”
張教授說：“姑娘，你看這幸福與地位無關(guān)，與收入有一定相關(guān)性，你爸憑自己的手藝，也過得舒坦著呢，家里還有二畝地，還有三個孩子，都早早抱孫子了，這些我都比不上呀！”
老賀的姑娘接過話說：“張教授你這話聽著對，實際不對，按照你這說法，我們?nèi)迦硕夹腋＃覀兇謇锵裎壹业那闆r大有人在。”
老賀頭插話過來，姑娘別和大教授理論，這叫飽漢不知餓漢饑。
張教授討了個沒趣。
眼看到了年關(guān)，老賀頭的兒子來接他回家過年了。
老賀想和張教授打個招呼，于是帶著兒子去了張教授家。
進了門，張教授很熱情，又是倒水又是遞水果的。連連夸老賀的兒子。
老賀頭見張教授家冷冷清清的，一定過年的味道都沒有。他想起自己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的場景，他突然明白了。
臨走時，他對張教授說：從某個方面來說，我的確比你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