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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鼠世界里,有一個名叫蕪戶的地方,這里有一個非常奇怪的風(fēng)俗,所有的老鼠都必須帶著房子生活、走動,房子通過一根長長的麻繩,一圈圈地纏繞在身上,老鼠們帶著自己的房子生活,休息時就回到村里各家各自的地方停留下來,再躲進(jìn)房子里睡覺,就像蝸牛一樣。當(dāng)然也有不少鼠家干脆就駐扎在這里不在走動了,小老鼠波西一家就是。
這天波西在蕪西街隨意溜達(dá)著,他才兩歲半,波西爸爸對他說等他三歲的時候就會給他弄來一個房子,然后為他綁上,那時候他就可以稱作是一只真正的蕪戶鼠了。街上雖然商品很多,但是波西唯一感興趣的是那家麻繩館,那是專門出售綁房子的麻繩的地方。這里的麻繩可謂應(yīng)有盡有,各種顏色、各種編繩方法。波西顯然還不需要麻繩,但是這里是他最愛的地方,每天都要偷偷溜進(jìn)來幾回。波西看中的是一種采用烙編法的花色麻繩,麻繩用赤橙紅綠青藍(lán)紫彩虹七色的單繩,邊編邊用火烤,火烤要控制好繩子和火的距離以及時間,一不小心就會烤焦,最后要趁著熱度再打上自己蕪戶的地方烙印。一個烙印要重復(fù)烙刻8遍,烙印螺旋排列,一根繩子下來少說也得幾百個。這繩子經(jīng)歷如何折磨,其精美程度不在話下,但是最令波西著迷的,還是繩子擁有的傳說,據(jù)說這種繩子在經(jīng)歷幾百遍的火烤后,有了靈性,一旦綁上,鼠和房子之間,就不會再斷??上У氖牵@個工藝費(fèi)時費(fèi)力,麻繩貴的出奇,對于波西家來說,比得上家里所有人一整個月偷得的糧食了。
波西在西街盡頭,正想拐進(jìn)南街去麻繩館,他剛一轉(zhuǎn)身,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幾托拉著房子,昂著頭神氣十足地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來,他不過和波西一樣年紀(jì),竟然拉起了房子!波西驚訝極了,他氣急敗壞地跑過去:“幾托!你從哪里來的房子!”
幾托本來就比波西高大許多,旺盛的棕色的毛發(fā)更添他的高大,看見波西,他站起身,雙手盤在前面,昂著頭,斜著眼看他:“波西,你怎么還沒有自己的房子啊?我們可都有了?!?/p>
波西漲紅了臉,他不知道怎么應(yīng)答好,什么叫“我們都有了”?前天幾個人一起玩,包括和米雅、內(nèi)雅倆姐妹,和巴利、吉希以及幾托,大家還說著半年后一起綁上房子后要去大會都大干一番,賺點(diǎn)名氣呢!波西找不到能接上的話,繼續(xù)紅著臉看著幾托,他一向如此。
幾托看著他哈哈大笑起來,“波西,你除了臉紅什么都不會了嗎?”
接著,米雅、內(nèi)雅倆姐妹也拖著房子朝他們走了過來,波西睜大了眼看著她們,此時他更說不上話,臉也更紅了。不僅拖著房子,米雅和內(nèi)雅還把自己的毛色給染了,米雅染成粉白相間,內(nèi)雅染成淡藍(lán)和白色相間。
不用說,波西已經(jīng)猜到了巴利、吉希也一定有了自己的房子了,他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瞞著他協(xié)商好一起綁個房子,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沒有人告訴他。
他一句話沒有再說,甚至沒有等到和米雅、內(nèi)雅說上話,他灰溜溜地從南街盡頭繞了個彎回家,當(dāng)他路經(jīng)巴利和吉希家的時候,他聽到巴利和吉希在說話的聲音,他像做了什么虧心事似的,嚇得丟了魂兒。波西深吸了一口氣,按住胸口,朝四下看了看,沒有看到任何鼠,他不確定剛才的聲音是不是自己的幻聽,總之他也不想去一探究竟,四腳著地狂奔起來,他只想趕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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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受不了朋友們的這一通刺激,他受不了他們瞞著他自己綁房子,他也不知道為什么。不過似乎一直以來就是這樣,今天說好明天去北街找艾茨大叔玩,結(jié)果一伙人下午就出發(fā)去了,只剩他一個人癡癡地期待著??偸沁@樣??偸沁@樣!
波西心里難受,他跑進(jìn)家里:“爸爸爸爸,我要綁房子!”
波西爸爸媽媽感到有點(diǎn)突然。波西回到家里反而開始耐不住火氣,從難過變成了生氣:“我不管我就是要房子!房子房子房子!”。他一邊沖著波西爸波西媽喊著“房子房子”,一邊捶胸頓足,不一會兒又眼中含淚,最后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
波西爸波西媽不知所措,只好等著兒子冷靜下來,再慢慢聽他說發(fā)生了什么。
了解了事情后,波西爸有點(diǎn)生氣,他坐在家里他一貫坐著的靠左的位置,生氣的模樣竟然和波西如出一轍,臉漸漸泛紅。他思索了一陣,覺得不能再任由小波西被欺負(fù),以前他總是覺得沒什么大事,小孩子之間的玩鬧,也就沒怎么理會,這次他決定要為兒子掙一個面子,對波西說“兒子你放心,爸爸這兩天包準(zhǔn)給你弄好房子!”
波西媽有點(diǎn)擔(dān)心,雖然并沒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她不敢勸波西爸冷靜點(diǎn)別沖動,也只能勸勸小波西別跟這些鼠比較,但是波西滿心想著他的房子,怎么會聽她的,最后波西媽發(fā)現(xiàn)自己誰也勸不了,索性由他們?nèi)チ恕?/p>
也不知道波西爸費(fèi)了多大的勁兒,才從村子最西邊的山丘上砍掉了樹,挖來了土,又從河道里挖起一車淤泥,竟然就這樣開始自己造。雖然不敵別鼠家請工匠畫圖造房來得精致,但是總歸小波西還是有了自己的房子。
房子將建好之時,波西想起了那條七彩烙編繩,他想買,但是又不敢跟波西爸波西媽說。波西爸領(lǐng)著他去麻繩館的時候,他緊張極了,心里計劃著怎樣委婉地告訴波西爸自己想要那條七彩烙編繩,比方說故意把他扯下來被店老板要求必須購買之類的。但是他又怕自己提這樣的要求,做這樣的是,會被爸爸責(zé)罵,他又害怕萬一真的得買下來家里又承擔(dān)不起可怎么辦,他突然之間多么希望自己擁有那天哭鬧著要房子的勇氣,他痛苦極了。
眨眼間,就走到了南街,波西感覺這段路程比平日快得多,他還沒有做好抉擇呢。
當(dāng)波西爸問他想要什么樣的繩子時,波西感到喉嚨被什么堵住了,竟然難以開口,他嘗試著發(fā)出聲音,也嘗試著用手指指向那條掛在墻上最高處的七彩繩,但是這些動作此刻顯得如此沉重,他急得快哭了。波西爸看著店老板看著自己的目光,身體也開始有些不自然,他也有些著急起來:“波西你倒是快說呀,想要什么繩子???”全然沒有發(fā)現(xiàn)波西眼里打轉(zhuǎn)的眼淚。
而被這么一逼問的波西,竟然急得真的哭了起來,他哇哇大哭的聲音,惹來了老板的目光。小孩子想要貴的好的繩子但是父母不肯買,孩子哭鬧起來的情景老板早看得多了,但是這樣還什么都沒說就哭起來的,老板也是第一次見。
波西爸看著哭起來的兒子摸不著頭腦,他一邊時不時斜眼瞅一瞅老板,一邊安慰小波西,他自己簡直也快被整哭了。
這時隔壁歐比家也到麻繩館來了,歐比今年剛好三歲,原來也是來買繩子了。只見歐比還沒有進(jìn)店門就直接哭了起來,一直哭喊著要買七彩烙編繩。原來一路上,歐比就一直哭著一定要這個繩,但是歐比爸卻不同意。那是當(dāng)然的,歐比家的家境可一點(diǎn)不比波西家的好。
歐比繼續(xù)哭著,一屁股坐在地上,賴著不走了,老板看著他們搖了搖頭。波西父子被哭聲吸引了過去,波西哭聲減緩,他不明白,為什么歐比能這樣,他們曾經(jīng)聊過七彩繩,歐比說過擔(dān)心他爸爸不肯給他買也擔(dān)心家里根本買不起。而波西爸并不十分在意這對父子引發(fā)的鬧劇,他自己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氣,慶幸歐比父子的“表現(xiàn)”可比自己的表現(xiàn)差多了,慶幸他們暫時把老板的目光吸引了過去,但是當(dāng)他看到店老板搖了搖頭的動作,又莫名開始擔(dān)心起來。
歐比爸看著兒子這樣,有些不耐煩,直接把他提起來,竟然直接當(dāng)眾暴打了他一頓,對著老板說:“這個小崽子,連幾個米都沒帶回來過,竟然想要這么貴的繩子,給我來一條最便宜的!”轉(zhuǎn)過頭對著兒子,“看我回去不打死你!”
歐比不情不愿地拿著繩子,摸著屁股,跟在歐比爸后面,灰頭土臉地回去了。
波西爸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開始緊張起來。
剛巧,店老板轉(zhuǎn)向他們,問:“你們還買不買???”
一時之間,波西爸窘迫得無法開口,他感覺像是有無數(shù)雙眼睛看著他,他不敢去看別人,害怕從他們眼中看到了他們剛才看歐比父子的眼神,只是盯著老板,可能某種情緒過了頭就會產(chǎn)生相反的情緒吧,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波西爸竟然開口第一句就是“就要那條七彩烙編繩!”很顯然,老板沒有料到;很顯然,他自己也沒有料到。
波西有些詫異,等到終于反應(yīng)過來可以擁有夢寐以求的七彩烙編繩時,他興奮得差點(diǎn)直接跳起來,但是又強(qiáng)忍耐住自己,雖然完全沒有這樣的必要。
波西爸有些后悔,但是說出去的話,他不知道怎么反悔。當(dāng)?shù)昀习逑蛩_認(rèn)“真的是這個繩?”時,他也不但沒有反悔,反而第一反應(yīng)是斬釘截鐵,神氣十足地說:“那當(dāng)然啦!”。
回家的路上,波西爸耷拉著腦袋,后悔,他在心里重演著各種反悔的場景,又想著一開始能不那么沖動說出那幾個字就好了,他氣得邊走邊跺腳,恨自己怎么控制不住自己的嘴,竟就這樣脫口而出,而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怎么回家和波西媽解釋,又得過上多久的清苦日子。這些令人苦惱的、悔恨的情緒和想法,也不知道要過多久,波西爸才能真正不被它們困擾。而另一方面,波西拿著繩子,捂著嘴偷笑著,他不敢笑太大聲,雖然他根本沒有注意到波西爸悔恨的樣子,也根本沒有明白自己為什么能夠得到。他只是偷笑。如果他知道將來有一天他會恨死這條繩子,想掙脫卻怎么也掙不脫,他會怎樣看待今天的偷著樂?現(xiàn)在,他還是只能夠偷著樂的小老鼠。
不管怎么說,就這樣,波西有了自己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