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字是曉書童聽王東岳先生的付費音頻課程《中西哲學啟蒙課》所整理的筆記后加以理解的?!睍詴l道“這個微信公眾號,強烈推薦大家關注。
今天我們要分享的是老子的思想主旨。這期節(jié)目會非常的顛覆,千百年來老子的思想都被曲解和誤讀。一脈超高的虛學思想已經(jīng)沉淪為具有實操指導意義的實用之學,是對于老子超高思境的貶低。
王東岳對于老子的評價極高,把老子稱之為中國思想文化之元祖。
當年老子是周朝國家守藏史,相當于“國師”,周朝王室及各諸侯一切學問的咨詢者,是國家文化的最高代表人。
上期節(jié)目我們還說,中國傳統(tǒng)文化從不產(chǎn)生哲科思維,但老子卻是中國思想史上唯一的哲人。他的思想表現(xiàn)出狹義哲學的某些深在特征,其高度即便和西方哲學史上的大哲相比,也毫不遜色。老子的目光別致而深遠,思想高深,其后人無人可與之比肩。
中國整個國學思想奠基,全部發(fā)生在先秦時代,此后除了東漢佛教傳入之外,幾乎就沒有什么重大建樹。而整個先秦時代,思想的最高點仍然在老子這里。
老子與孔子是師徒關系,孔子對于這位老師,留下了一評價:“吾今日見老子,其猶見龍也?!边@是著名的猶龍之說。我今天見到老子,終于是知道龍長什么樣子了。
哲人思想—追究終極
孔子與老子,這兩個人雖然是師徒,文化品格截然相反。
最能反映孔子的,是《論語》中的一句話“知其不可為而為”,我明知道做不到,但依然會努力做下去,表達的是一種積極參與社會活動的文化態(tài)度,兩個字總結就是“入世”。
而老子呢?他的文化品格極端的消極。最具代表的是《道德經(jīng)》中的6個字“無為而無不為”,平常理解為我什么都不做,卻把什么都做了,很荒誕。其實意思是,道派生了天地萬物,卻沒見天地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可見老子極端消極到一無所為的狀態(tài),所以兩個字總結叫“出世”,出離人世。
我們經(jīng)常說“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句話出自《史記》,司馬遷用這句話說著這兩個人們盡管是師徒,但道卻不同。
所以我們理解老子首先要知道,極端的消極是他思想的背景。
關于老子的身世背景和老子書的成因,我就不介紹了,我們直接來看老子文本《道德經(jīng)》。
這5000字是我國古代最深奧的難讀的典籍之一。對它稍有了解同學都知道,這里所說的“道”與“德”,與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人倫道德完全不一樣。這兩個字在文本中從來沒有并列的出現(xiàn)過。
道德經(jīng)分為兩卷,道卷,講宇宙觀與自然觀,德卷,講社會觀與人生觀。
上期節(jié)目我們說,農(nóng)業(yè)文明導致人口暴漲,人際關系和資源關系格外緊張,所以先秦諸子百家全部關心的都是人倫社會學問題,自然學完全偏廢,這與當時古希臘哲學形成強烈對照,古希臘哲人都在仰望星空,思考自然宇宙。
我們的古代先賢們,在討論人倫社會問題,講君子之道,講人的行為準則的時候,都缺乏一個深在的根據(jù),那就是憑什么要這么做呢?而老子追問了這個終極問題。
《道德經(jīng)》中所說的天之道是天地運行的總規(guī)律,而人之道則是人類文明的行為之道。我們需要首先弄明白什么是天之道,才能說人之道應該如何運行。這一脈思路就是狹義哲學的一個重要特征,稱之為追究終極。所以老子才能稱之為中國思想史上唯一的哲人。
道論
首先,什么是道?老子借用這個字表述天地運行的總法則。
我們需要明白,語言和文字,是在形而下的日常生活中構建的,但是哲學表述的卻是形而上的問題,所以很多哲學家,像是黑格爾、萊布尼茨和釋迦摩尼都曾表示說日常語言不足以表述哲學。
這就像數(shù)學有自己的符號,音樂有五線譜,電腦有編程語言。可惜哲學卻沒有,這就讓哲學的表述非常困難。
所以道德經(jīng)第一句話,大家都知道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蔽宜f的天道,可以表述,但是要用非常語言才行。我們對萬物的屬性可以加以命名,但用正常的語言卻無法做到。
只有對哲學做深入思考的人才會有這樣的體會,用語言表述自己的思想極為別扭與艱澀。所以老子當然知道,他的思想和文本是很難被世人所接受的。所以他自己說:能夠讀懂我的人極為稀少,能夠按照我所說的去做的人,也就非常的高貴,“知我者稀,則我者貴”。
接下來,我們一起來看看《道德經(jīng)》中最最重要,最最核心的幾句話,以此了解老子的核心思想是什么,同學們聽老子的文本解釋,是需要一些耐心的。
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句話同學們也都知道,有人解釋說老子在2600年前,就對現(xiàn)代宇宙論有所猜想。這當然是抬舉老子,但是不可能的。當時的信息量極低,而現(xiàn)代宇宙論是科學高度發(fā)達,相對論出現(xiàn)之后,在大信息量下建立的宇宙觀模型。所以,老子和愛因斯坦相對論的宇宙觀當然不可能相提并論。
這句話的意思是,道派生了連天地都沒有出現(xiàn)的混沌狀態(tài),混沌狀態(tài)派生出了天地,天地派生出了動物、植物與人,動植物與人最后派生出了天下萬物,萬物指代生命物質。
這說明了老子認為,天地萬物是逐步演化而來的。今天我們懂得進化論,認為這是一個常識。但他可是一位古人,我們想象一下自己小時候看待這個世界,能想象得到世界是演化而來,而不是本來就如此完整呈現(xiàn)的嗎?肯定想不到的。進化論這個概念是直到18世紀有的,而老子竟然在2600年前就持有萬物一系演化而來這樣一個縱深觀念,確實非同尋常。
要知道古希臘第一哲人泰勒斯當年說了一句話:水為萬物之源。今天看來當然不對,但就因為這句話包含了世界是從某個原始狀態(tài)逐步演化生發(fā)而來,這樣一個超前宏闊的眼界,因此就奠定了他西方哲學之祖的地位。
接著,老子說“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碧祀x道最近,它穩(wěn)定恒久,我們只有把持這個特性,才能不受傷害。
之前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表達了萬物演化的序列,“天乃道,道乃久”又表達了在這個演化序列中有持久與穩(wěn)定性的差別,那么非道的東西,就是不持久,且沒有穩(wěn)定性可言的。所以老子認為,物質的穩(wěn)定度在演化進程中逐漸喪失。
接下來,他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這里的芻狗是只用草扎的拿來祭祀的狗,指代低賤的東西。意思說,天地沒有人類文明社會的那么多講究,他對萬物都一視同仁,不會給誰特別的關照,結果萬物順勢而發(fā),永恒存在。那么人之道就應該順應天之道,因此管理天下的人就應該無所作為,不要使用文明派生出那些過多的花樣,這是違背天之道的行為,它只會擾動和破壞人類的生存狀態(tài),對我們造成戕害。
有一句同學們都知道的話,“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崩献佑镁呦蟮乃瑏肀扔魈斓肋\行的自然方式,最佳的狀態(tài)就像水一樣。滋養(yǎng)萬物而不與萬物競爭,并且向下流動,處在最低的位置,被眾人所厭惡,這個狀態(tài)最接近于道。
為什么要說這個?老子是在借此批評人類文明社會的競爭格局違背天道。
原始氏族社會,財產(chǎn)公有制,沒有私有財產(chǎn),也不存在競爭關系,私有化發(fā)生之后,激烈的競爭格局就此形成,人人力爭上游,因此天下紊亂,蒼生難安。但是天地運行沒有這樣的競爭格局,所以沒有這樣向上配位的沖動。
王東岳認為,老子道論的中心是這一句話“弱者道之用”。絕大多數(shù)人解釋為以柔克剛,這確實是老子的原話,但其中還另有深意。我們剛才一直說,老子存在一個演化論的縱深目光,那么弱者道之用就應該是在這個演化通道上,表達道的一個動態(tài)運行方式。而最接近道的天,又表現(xiàn)出恒久性和穩(wěn)定性,那么整體梳理解釋應該是:弱化現(xiàn)象是道的實現(xiàn)方式。
緊接著他說“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物如果發(fā)展的太快,那就會很快的老化,這已經(jīng)脫離了道??梢娎献釉诘勒撝泻幸环N追求穩(wěn)定的眼光。
“天地尚不能久,而況于人乎?”最原始的派生一切的天地都不能永恒,人又何其柔弱?!疤煜轮寥幔Y騁天下之至堅?!敝寥?,最弱化者當然指代人類,人卻能夠駕馭比我們堅強得多的萬物。他發(fā)現(xiàn)存在度很低的最弱者人類,卻具有了駕馭存在度極高物象的能力。
最終,道卷總結出兩個字“柔弱”,這兩個字在老子文本5000字中出現(xiàn)了11次之多。
德論
我們再來看德卷,什么叫德?
德的甲骨文原字是一個人走在有岔路的大道上,眼睛只盯著前方,一心一意往前走。換句話說,順天道而為,就是德。所以老子的道德與我們所說的道德完全不是一回事兒,天地萬物運行的總法則,是為道;順應天道而行,是為德。
老子說:“萬物尊道而貴德”,清華校訓厚德載物就出自這里。但我們把他物解釋為人物,德解釋為倫理,而老子所說的德是物德,萬物都遵行的法則。
老子借此批評人類文明,萬物都有的德,而人卻沒有。
他接著補充說:順著萬物運行的方式,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動作,叫做德。“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他繼續(xù)批評人類:“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這話已經(jīng)說得很重了。當我們倡導德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把道給丟了,后來我們把德也丟了,于是開始說仁,近下來我們連仁愛之心也保不住,只能講義,最后把道、德、仁、義全丟了,只能講禮,所謂禮,是國家政治法統(tǒng)以民間禮儀禮節(jié)的總和。我們這些全部丟棄,人類文明社會才開始了嚴刑峻法的暴力管控。
那我們應該要怎么做?老子說:“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p>
意思就是說,把我們的五官通道都關閉,不要接受太多的外部信息,關上精神世界的大門,把文明的宏大志向磨挫掉,只有這樣才能化解文明社會的紛爭。
然后是那句成語和光同塵,把自己降格為跟自然的光線和灰塵一樣,才能與天道扣合。
可見,老子不斷在批評人類文明違背了天道,喪失了物德。
還有一句也是非常清楚的表明了這個意思:“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只有出生7天內的嬰兒,才有厚德。文明人展開自己的智慧,形成一個高智群體,釋放自己的貪欲,構成了一個競爭社會,其實這是背離天道,喪失物德的進程。
王東岳認為,老子德論的中心是這句話:“道常無為而無不為。”德就是順道而行,其他多的什么都不要。總結為兩個字“無為”。
對于老子所說的無為,很多人理解成有所為,有所不為。不是這樣啊,這是對為的一個智慧化的選擇,但是老子反對文明社會調動智能的過程。無為的意思是反對一切文明化的作為。
我們來看,老子所表述的人之道的應該是什么樣,怎么做才是符合天之道的。
他的理想是回到原始氏族社會,國小民少,就算有先進的工具也不用,人民看重生死不離開自己的家鄉(xiāng),不被什么勇敢獻身之類的信念所裹挾。就算有車有船有兵器也沒人用。人們都回歸到結繩記事的淳樸狀態(tài),享受最簡單的生活快樂。國與國也回歸到動物親緣社會,狼會吃羊沒問題,但狼從不會吃狼,同類之間劃分地盤生活,絕不發(fā)生殘殺。
退回到非文明未開化的生存狀態(tài)中去。“國更小,人更愚,事更簡,物更樸”,這才是老子真正的理想。
老子說:“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崩献诱f我有三寶,永遠握在手里,從來不放松。
一曰慈,今天我們理解是慈悲,不是的,慈是母親對自己孩子的那種疼愛,這是原始氏族社會的主流情懷,因為當時是群婚制,孩子的爸爸都是其他氏族的男性。孩子生下來本氏族內的人全是孩子的血親,共同養(yǎng)護孩子。
二曰儉,儉不是儉樸的意思,它的意思是吃飽穿暖以外多一點都不要,除了人類之外所有動物都是這樣的,就算嚙齒類動物囤積食物也只是為了滿足過冬,除此之外多的都不要。所謂“文明”,就是人類實現(xiàn)貪欲的過程。今天我們生活中所有的必需品,什么吃穿住行用,全部都是之前的奢侈品。人類貪心萬丈,促使文明高度發(fā)展,文明發(fā)展又進一步調動人類的貪欲,兩者互為刺激,歷史車輪滾滾向前。
三曰不敢為天下先,今天我們都說敢為天下先,但老子他人家卻倡導不創(chuàng)新,不要推動文明的進步發(fā)展。
思想者的全向度視野
說到這里,真的是大跌眼鏡。我們看到,老子反文明反文化的觀點非常明確。這是為什么?在當年,中原文明周邊全都是未開化人。所以老子能夠直觀的看到,文明的中原,卻人際關系緊張,戰(zhàn)端遍地,血腥沖天。商滅夏,周滅商,春秋時代180多個諸侯國打成一片。而周圍的原始氏族社會,卻是一片安寧。
今天的文明已經(jīng)枝繁葉茂,長得過于龐大,以至于我們根本不可能看清文明的全貌與趨勢,但是在2600年前,古代文明是一個小小的幼苗,它的全貌一望而知,對發(fā)展趨勢看得一清二楚,在直觀的對比下老子就看到,文明將是一場災難。
我們普通人都只具有前向視角,但是思想者能夠補足后向視角和后向思維,確保在全向度的思維中考究問題。我們發(fā)現(xiàn)人類思想史上最重量級的思想家,都表達出了反文明的傾向。
比方說孔子的最高理想是“克己復禮”,想要倒退回西周早年周公旦制禮作樂的封建社會體制中去。
比方說,柏拉圖,他在《理想國》那本書中提出,他主張公有制,不要有私有財產(chǎn),反對對偶婚制,主張孩子應該由社會公養(yǎng)。這些主張全部都是原始氏族社會的生活狀況。
在比方說盧梭,他著有《社會契約論》,他的理論構成了西方現(xiàn)代民主制度的理論基礎。但是他本人認為契約社會是非常糟糕的一種社會形態(tài),他認為人類的“黃金時代”,像猴子在叢林中生存的自然狀態(tài)是最好的。
你看,這些最重量級的思想家都表現(xiàn)出了反文明傾向,其中必然深含著某種不為常人所理解的內蘊。
在下一期筆記中,王東岳會借助一個大信息量的模型,對這個現(xiàn)象加以分析和解讀。老子所說的萬物演運的總法則,天之道到底是什么,下期我們作出回答。
總結
對本期節(jié)目做一個簡單的總結:
老子是中國思想文化的元祖,思想高深,其后人無人可與之比肩。老子的思想態(tài)度是極端的消極,是出世,是一脈超高的虛學思想,千百年來被當做具有實操指導意義的實用之學,確實是對老子的曲解與貶低。
要理解老子的思想,只能從他的《道德經(jīng)》入手,老子所謂道德,和我們今天的詞面意思相去甚遠。所謂道,是天地運行的總法則,所謂德,是順應天道而為。
道論的核心是柔弱,德論的核心是無為。老子不斷在的批評人類文明發(fā)展是背離天道,喪失物德的進程。
他的理想是回歸到原始氏族社會的生存模式,所謂的小國寡民,鄰國相望,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我們普通人都只具有前向視角,而思想者能夠補足后向視角,調動全向度的思維洞悉事實。人類思想史上最重量級的那些思想家,像是老子、孔子、柏拉圖、盧梭,都表示出了反文明的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