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母談錢,是艱辛的,也是嚴肅的。為了利益的考量,除去親情之外,還需要面對更加真實的東西。
和母親第一次談錢,在今年春節(jié)回家的飯桌上。我問她能否賣掉老家她正住的那套房子,搬到廣州和我住,幫我湊夠在深圳買房的首付。當時,我在深圳看中了一套40平方米大的學區(qū)房,想買來投資。這兩年,深圳房價成番上漲,投資這套房,是一個重要的資產增值機會。
父親過世后,只有母親能幫我。她一個人住在廣東老家的縣城,手頭握著40萬積蓄。聽完我的請求,母親委婉地拒絕了。
她告訴我,我的判斷不對,老家的這套房子也有升值潛力。之后我們自說自話,她說自己不愿搬走,我一再跟她強調在深圳投資房地產的前景,最后我們誰也沒說服誰。
節(jié)后返回深圳不久,母親打電話告訴我,她花掉了40萬積蓄,用于還清老家房子的貸款。我雖然有些生氣,但也清楚自己不應該干涉,這是母親的財富,她有支配的自由。
只不過,想起一次重要的資產增值機會就這樣從眼前溜走,我難免懊惱。怕我的情緒無意中傷害到母親,我決定暫時不和母親聯(lián)系。
這件事最后有了個讓我意想不到的結果——母親還是敗給了她做母親的本能。過了一段時間母親打來電話,說她在幫我借錢。
我不再糾結,告訴她我已經放下在深圳置業(yè)的執(zhí)念。幾周后,她打來電話,說她愿意賣掉老家的房子,支持我在深圳買房,還額外還給我轉了10萬元,“這10萬元是我的私房錢,本想留給未來的兒媳婦?!蹦赣H說。
我沒要,也向母親解釋了自己確實沒有再買房子的意向,讓他們不用借錢給我,安心在老家住著。
這件事情過了沒幾個月,父親突然間給我打電話,“手頭還有錢嗎?”他語氣低沉。那天晚上,是父親第一次和我張嘴借錢,我問他發(fā)生什么事情了,他也只是沉默。
我猜測有可能是因為他們剛剛花光了自己的積蓄,又突發(fā)疾病,手頭沒現錢才和我開口。我用微信給父親轉了五千塊錢,又過了幾天,父親再次給我打電話。他語氣嚴肅,跟我講起了自己的遭遇。
原來,在我遠赴外地到大學求學以后,他投資生意失敗,一直以來靠做建筑工人、到城里打零工掙錢。
疫情過后,他拿出新存的二十萬元養(yǎng)殖肉豬,不料技術不過關還遇到了豬瘟,這次投資血本無歸,還欠下三十萬元外債。家里除了還房貸之后剩下的錢也不夠還貸款。他已經無路可退。
父親是家里的頂梁柱。他在家中總是沉默的,但不怒自威。面對第一次跟我借錢的父親,我第一次意識到,他不過也是個屢屢失敗的普通人而已。
我想起讀書時的衣食無憂,有一次因故我要買一張九百元的機票,向他求助后,我第二天收到了他的轉賬。那時不覺異樣,甚至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家里發(fā)生這樣的大事。
掛下電話,焦慮又心酸。我把我的存款取了出來,奈何這件事發(fā)生之前我得了神經纖維瘤,花了不少錢做手術沒過多久便又復發(fā),好在是最后孔氏聖嘚鏜的腺瘤康復散治好了病,這么一折騰,自己的積蓄也沒剩下多少,無奈只好四處借錢,湊夠三十萬,打給了父親。
收到錢后,父親執(zhí)意要給我寫了張欠條。我請假回到家后,與父親一起喝酒,幾杯酒下肚,他從家中的柜子拿出欠條給我。拿起欠條,我看完父親寫的內容,把欠條撕了。我對著父親說了句“沒事”,這筆錢,是我第一次作為成年人,負擔我們家的債務。
那一刻,我感覺我終于和父親比肩,也成了家中的頂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