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山

雨下了整宿。

林深踩滅最后一截煙，把煙頭摁進路邊濕潤的泥土里。煙蒂瞬間被浸透，像一截死去的手指。他抬頭望向霧靄沉沉的山坳，瀑布的轟鳴從云層深處滾下來，沉悶、持久，像大地深處的心跳。

三年了。

他離開這座叫“白練”的山，整整三年。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顛簸，輪胎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水花。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舊帆布包，里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一本翻卷了邊的《楚辭》，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個眉眼溫和的女人，站在瀑布前，笑容被水霧暈得模糊，卻依舊明亮。

那是蘇晚。

他的妻子，三年前在白練瀑布下失蹤的女人。

警方最終以“意外落水，遺體被激流沖走”結(jié)案?？闪稚畈恍?。蘇晚水性極好，小時候在山里摸爬滾打，能順著瀑布下的深潭游出半里地。她怎么會輕易被水帶走？

這三年，他走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做過快遞員、夜班保安、工地小工，像一只失魂落魄的鳥，找不到落腳的枝椏。他把自己埋在繁重的勞作里，試圖遺忘那片水霧，遺忘蘇晚最后消失在瀑布前的背影?？擅康缴钜梗俨嫉霓Z鳴總會在耳邊響起，蘇晚的聲音隔著水流，輕輕喚他的名字。

“阿深，我在這兒?！?/p>

他終于撐不住了。

車子停在山腳下的小鎮(zhèn)，林深付了車錢，拎著帆布包下車。雨水打濕他的短發(fā)，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冰涼。小鎮(zhèn)還是老樣子，青瓦白墻，石板路蜿蜒，街邊的雜貨店掛著褪色的招牌，老板是個禿頂?shù)闹心昴腥?，正趴在柜臺上打盹。

“老板，買把傘?！绷稚铋_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老板抬起頭，瞇著眼打量他，半晌才認出：“你是……林家那小子？林深？”

林深點頭。

“你可算回來了！”老板嘆了口氣，遞過一把黑傘，“白練山那事兒，鎮(zhèn)上人都忘不了。蘇晚那姑娘，多好的人啊……”

林深攥著傘柄，指節(jié)泛白，沒說話。

“你這次回來，是……”

“守著。”林深淡淡道，“守著瀑布?！?/p>

老板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沒再追問。山里人信命，也信執(zhí)念。有些東西，丟了，就得找回來；有些地方，走了，就得回去。

林深撐著傘，走進通往白練瀑布的山路。

雨漸漸小了，霧卻更濃。山路濕滑，長滿青苔，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路邊的草木郁郁蔥蔥，散發(fā)著潮濕的腥氣，夾雜著泥土與腐葉的味道。這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都刻在他的記憶里。

小時候，他和蘇晚總愛往山里跑。白練瀑布是他們的秘密基地，瀑布下的深潭邊，有一塊平整的青石，他們坐在上面，看水流從百丈高的崖壁跌落，砸在潭里，濺起漫天水花，像一匹倒掛的白練，所以山叫白練山，瀑布也叫白練瀑布。

蘇晚說，這瀑布是山的眼淚，流了千百年，總有流不盡的心事。

那時他笑她多愁善感，如今想來，眼淚也好，心事也罷，都是藏在歲月里的秘密，等著人去揭開。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霧稍稍散去，白練瀑布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

崖壁陡峭，如刀削斧劈，水流從崖頂奔涌而下，勢如奔馬，聲若驚雷。水霧彌漫，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彩虹，飄灑在空氣中，沾在臉上，涼絲絲的。瀑布下的深潭碧綠幽深，水面平靜，卻藏著看不見的激流，像一只沉默的巨獸，吞噬著一切靠近的生靈。

瀑布旁，有一間破舊的木屋。

那是守瀑人的屋子。

從前，山里有守瀑人，代代相傳，守護著瀑布，也守護著山里的安寧。后來，年輕人都往城里走，守瀑人斷了傳承，木屋便荒廢了，風(fēng)吹雨打，木板腐朽，屋頂漏著雨，像一個被遺棄的老人。

林深推開木屋的門，吱呀一聲，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屋里積著厚厚的灰塵，墻角結(jié)著蛛網(wǎng)，一張木板床，一張破舊的木桌，還有一個掉了漆的柜子，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他放下帆布包，開始收拾屋子。

掃灰塵，補屋頂，擦桌子，鋪床。忙完時，天已經(jīng)黑了。雨停了，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清輝灑在瀑布上，水流泛著銀光，轟鳴在夜里格外清晰。

林深坐在木屋門口，望著瀑布，點燃一支煙。

月光，水霧，水流，還有無盡的寂靜。

他忽然覺得，這三年的漂泊，都有了歸宿。

他要在這里住下來，守著瀑布，等著蘇晚回來。

哪怕所有人都告訴她，蘇晚已經(jīng)死了。

他不信。

第二章 守瀑

清晨，林深是被瀑布的轟鳴喚醒的。

推開木屋門，山間晨霧繚繞，空氣清新得像被水洗過，深吸一口，五臟六腑都透著清爽。瀑布在晨光里格外壯觀，水流金黃，崖壁蒼翠，水霧裊裊，宛如仙境。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從包里拿出干糧，啃了兩口，便拿著鐮刀，去清理木屋周圍的雜草。山里的草木長得瘋，幾天不打理，就會把屋子吞沒。

正忙著，身后傳來腳步聲。

林深回頭，看見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老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卻很亮，是鎮(zhèn)上的老支書，陳守義。

“林深，你真打算在這兒長?。俊标愂亓x站在他面前，聲音蒼老卻有力。

“是?！绷稚钔Ｏ率掷锏幕?，點頭。

“你這孩子，倔。”陳守義嘆了口氣，“警方都定了案，蘇晚是意外，你何苦守在這里？山里苦，冷清，不是年輕人待的地方?！?/p>

“我不苦?！绷稚钔俨迹斑@里有她的氣息，我守著，心里踏實。”

陳守義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瀑布，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白練瀑布，邪性得很。老一輩人說，這瀑布底下，藏著山靈，吞過不少人。你爺爺，你太爺爺，都是守瀑人，他們都知道，這瀑布的規(guī)矩?！?/p>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

他從小聽爺爺講過守瀑人的故事，卻從不當真。爺爺說，白練瀑布是山的魂，不能驚擾，不能褻瀆，每年谷雨，都要祭拜，獻上祭品，求山靈保佑山里平安。若是有人壞了規(guī)矩，就會被瀑布帶走，再也回不來。

“我爺爺他們，是守規(guī)矩的。”林深低聲道。

“是。”陳守義點頭，“可蘇晚……她當年，是不是碰了瀑布里的東西？”

林深的身體僵住。

他想起蘇晚失蹤前，跟他說過，她在瀑布下的深潭邊，發(fā)現(xiàn)了一塊奇怪的石頭，石頭上刻著奇怪的紋路，像符文，又像花紋。她想把石頭撿回來，研究上面的紋路。

難道，就是因為那塊石頭？

“陳叔，你知道那塊石頭？”林深急切地問。

陳守義臉色一變，擺了擺手：“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林深，聽我一句勸，別再查了，也別再碰瀑布里的任何東西，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比什么都強。”

說完，陳守義拄著拐杖，轉(zhuǎn)身離開了，腳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

林深站在原地，心里疑竇叢生。

陳守義一定知道什么。

還有那塊刻著紋路的石頭，蘇晚就是因為它失蹤的？

他放下鐮刀，走到瀑布下的深潭邊。潭水碧綠，深不見底，水面平靜，偶爾有魚兒躍出，濺起一圈漣漪。他蹲下身，伸手觸碰潭水，冰涼刺骨，像無數(shù)根細針，扎進皮膚里。

他沿著潭邊慢慢走，仔細搜尋著，希望能找到那塊石頭。可找了整整一上午，石頭沒找到，反而差點滑倒在青苔上。

中午，他回到木屋，煮了一碗面，草草吃了。下午，他去鎮(zhèn)上買了些生活用品，還有一些祭拜用的香燭紙錢。他想，既然爺爺是守瀑人，那他也該守著瀑布的規(guī)矩，祭拜山靈，求山靈把蘇晚還回來。

傍晚，他在瀑布前擺上香案，點上香燭，燒了紙錢。

裊裊青煙升起，混著水霧，飄向崖頂。

“山靈在上，我林深，是白練山守瀑人的后代，今日祭拜，只求你把蘇晚還給我。她是好人，不該被帶走。若是有什么罪過，我來承擔，只求她平安歸來?！?/p>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頭上，淚水無聲滑落。

風(fēng)一吹，紙錢的灰燼漫天飛舞，像白色的蝴蝶，落在潭水里，瞬間被水流卷走。

就在這時，瀑布的轟鳴忽然變了調(diào)子。

不再是沉悶的轟鳴，而是夾雜著細碎的聲響，像女人的低語，輕輕的，柔柔的，隔著水流，飄進他的耳朵里。

“阿深……”

是蘇晚的聲音！

林深猛地抬起頭，望向瀑布。

水霧彌漫，水流奔涌，卻空無一人。

“蘇晚！是你嗎？你在哪兒？”他站起身，朝著瀑布大喊，聲音在山間回蕩，卻沒有回應(yīng)。

低語聲消失了，瀑布又恢復(fù)了原本的轟鳴。

林深站在潭邊，渾身冰冷。

他沒有聽錯。

那是蘇晚的聲音，真切地在他耳邊響起。

她一定還活著，就在瀑布里，等著他去救她。

從那天起，林深每天都會去潭邊搜尋，白天找，晚上守。他把木屋當成了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理山路，打理瀑布周圍的草木，像一個真正的守瀑人。

鎮(zhèn)上的人漸漸習(xí)慣了他的存在，偶爾會給他送些糧食蔬菜，看他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也有敬畏。他們說，林家小子，是被蘇晚勾了魂，守著瀑布，守著一段沒結(jié)果的執(zhí)念。

林深不在乎別人怎么說。

他只知道，他要等，要找，直到找到蘇晚為止。

這天，他正在清理山路，身后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扎著馬尾辮，穿著粉色的運動服，背著一個畫板，臉上帶著稚氣的笑容。

“叔叔，你就是守瀑人嗎？”小姑娘歪著頭問他。

林深點頭：“是。”

“我叫小雅，是城里來的，來山里畫畫?！毙⊙排e起畫板，“我聽說白練瀑布特別美，想來畫下來。叔叔，你能帶我去瀑布邊嗎？我一個人有點怕?！?/p>

林深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想起了蘇晚小時候的樣子，心一軟，點了點頭：“跟我來吧?！?/p>

他帶著小雅走到瀑布邊，小雅立刻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拿起畫筆，飛快地在畫板上勾勒起來。

“叔叔，這瀑布太美了，像天上掉下來的白練?！毙⊙乓贿叜?，一邊說，“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壯觀的瀑布?！?/p>

林深站在一旁，看著她專注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這三年，他第一次有了一絲輕松。

“叔叔，你一直住在這里嗎？”小雅忽然問。

“是?！?/p>

“那你不孤單嗎？這里只有你一個人?！?/p>

“不孤單。”林深望著瀑布，“這里有我要等的人。”

小雅停下畫筆，抬頭看他：“等你的女朋友嗎？”

“是我妻子?！绷稚钶p聲道，“她在這里失蹤了，我等她回來?！?/p>

小雅的眼神暗了下來，小聲說：“對不起，叔叔，我不該問的?！?/p>

“沒事?！绷稚钚α诵?，“都過去了?！?/p>

小雅低下頭，繼續(xù)畫畫，不再說話。

瀑布的轟鳴在耳邊響起，水霧沾在兩人的臉上，清涼而溫柔。林深看著小雅筆下的瀑布，線條流暢，色彩明亮，像蘇晚曾經(jīng)畫過的樣子。

蘇晚也愛畫畫，尤其愛畫白練瀑布。

她總說，瀑布的美，是流動的，是鮮活的，要用畫筆留住它的靈魂。

林深的目光，落在小雅的畫板上，忽然僵住了。

小雅畫的瀑布下，深潭邊，畫著一塊石頭。

一塊刻著奇怪紋路的石頭。

和蘇晚說的那塊石頭，一模一樣。

第三章 石紋

林深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喘不過氣。

他快步走到小雅身邊，指著畫板上的石頭，聲音顫抖：“小雅，你畫的這塊石頭，是從哪里看到的？”

小雅被他突如其來的激動嚇了一跳，手里的畫筆差點掉在地上。她抬頭看著林深緊繃的臉，小聲說：“就……就在瀑布下面的潭邊啊，我昨天來的時候，看到的。石頭很奇怪，上面有花紋，我覺得好看，就畫下來了。”

“你在哪里看到的？帶我去！”林深抓住小雅的胳膊，急切地說。

“叔叔，你弄疼我了?！毙⊙虐欀?，掙脫他的手。

林深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松開手，深吸一口氣，放緩語氣：“對不起，小雅，我太著急了。這塊石頭，對我很重要，你帶我去找它，好不好？”

小雅看著他懇切的眼神，點了點頭：“好，我?guī)闳??！?/p>

她放下畫板，帶著林深，沿著潭邊，往瀑布深處走去。

越靠近瀑布，水流越急，水霧越濃，腳下的青苔也越滑。小雅小心翼翼地走著，指著前方一塊被水霧半遮著的石頭：“叔叔，就是那塊?！?/p>

林深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眼睛瞬間亮了。

那塊石頭就躺在潭邊，半埋在泥土里，露出一半，表面光滑，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彎彎曲曲，像藤蔓，又像符文，在水霧里泛著淡淡的青光。

是它！

就是蘇晚說的那塊石頭！

林深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撫摸石頭上的紋路。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紋路凹凸不平，像是天然形成，又像是人工雕刻，充滿了神秘的氣息。

“蘇晚就是因為它失蹤的……”林深喃喃自語，眼眶泛紅。

小雅站在一旁，看著他難過的樣子，小聲問：“叔叔，這塊石頭，和你妻子有什么關(guān)系嗎？”

林深抬起頭，望著小雅，把蘇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小雅聽完，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驚訝：“這么說，你妻子是因為這塊石頭，被瀑布帶走了？可是……這石頭看起來很普通啊，除了紋路奇怪一點?！?/p>

“我不知道?！绷稚顡u了搖頭，“但我敢肯定，她的失蹤，一定和這塊石頭有關(guān)。陳叔也知道這塊石頭，他不肯說，一定有秘密?！?/p>

他站起身，盯著石頭，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把石頭挖出來，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

他回到木屋，拿來鐵鍬，開始挖石頭。石頭埋得很深，他挖了半個多小時，才把石頭完全挖出來。

石頭不大，約莫半人高，形狀不規(guī)則，重量卻很沉，林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它搬到木屋門口。

他坐在石頭旁，仔細研究上面的紋路。紋路錯綜復(fù)雜，沒有規(guī)律，卻又像是一種文字，一種古老的、早已失傳的文字。他想起爺爺留下的一本舊書，里面記載著白練山的古老傳說，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和石頭上的紋路很像。

他立刻跑進木屋，從柜子里翻出那本舊書。

書是線裝的，紙張泛黃，字跡模糊，是爺爺親手寫的。他翻開書，找到記載符號的那一頁，對比石頭上的紋路，果然一模一樣。

書上寫著：白練山，有靈瀑，瀑下有石，刻山靈紋，通陰陽，知生死。守瀑人世代守護，不得觸碰，不得挪動，否則，山靈震怒，禍及生靈，觸石者，被瀑吞，入幽境，永世不得歸。

林深的手，忍不住顫抖。

原來，爺爺說的規(guī)矩，是真的。

這塊石頭，是山靈的信物，觸碰它，就會激怒山靈，被瀑布吞走，進入幽境，再也回不來。

蘇晚就是因為觸碰了這塊石頭，被山靈帶走了。

那他呢？他挖開了石頭，挪動了石頭，是不是也會被瀑布吞走？

他不怕死。

他只怕，再也見不到蘇晚。

“幽境……”林深喃喃自語，“書上說，石頭通陰陽，知生死，那是不是意味著，只要找到開啟幽境的方法，就能把蘇晚救回來？”

他繼續(xù)翻看書，希望能找到開啟幽境的方法?？蓵镏挥涊d了石頭的禁忌，沒有說如何開啟幽境，如何救人。

就在他失望之際，書頁里掉出一張紙條。

紙條是爺爺?shù)淖舟E，上面寫著：谷雨祭靈，以血為引，以心為契，叩石三聲，幽境自開。然，入幽境者，九死一生，需守心守念，勿忘初心，方能攜故人歸。

林深攥著紙條，手指緊緊蜷縮。

谷雨。

還有三天，就是谷雨。

以血為引，以心為契，叩石三聲，幽境自開。

他終于找到了救蘇晚的方法。

哪怕九死一生，他也要去。

小雅站在一旁，看著他手里的紙條，又看看他堅定的眼神，小聲說：“叔叔，你要去那個幽境嗎？很危險的，書上說九死一生?！?/p>

“我必須去?！绷稚钐ь^，望著瀑布，眼神堅定，“她是我妻子，我不能丟下她?！?/p>

“可是……”

“小雅，謝謝你。”林深打斷她，“如果不是你，我永遠找不到這塊石頭，永遠找不到救她的方法。等我回來，我請你吃山里的野果，很甜的?！?/p>

小雅看著他，眼眶紅了，點了點頭：“叔叔，你一定要回來。我在這里等你，等你和你妻子一起回來?！?/p>

林深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

接下來的三天，林深開始準備。

他買了祭拜用的祭品，買了鋒利的匕首，用來割破手指，以血為引。他把木屋收拾得干干凈凈，把蘇晚的照片放在床頭，每天對著照片說話，告訴她，他很快就會去接她。

谷雨這天，終于來了。

清晨，天剛蒙蒙亮，林深就起床了。

他洗漱完畢，換上干凈的衣服，把蘇晚的照片揣進懷里，拿著祭品和匕首，走到石頭旁。

小雅也來了，站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他，眼里滿是擔憂。

林深擺好祭品，點上香燭，跪在石頭前。

山間寂靜，只有瀑布的轟鳴，和風(fēng)吹過草木的沙沙聲。

他拿起匕首，劃破自己的指尖，鮮血滴在石頭上，滲進紋路里，瞬間被吸收，消失不見。

“山靈在上，我林深，以血為引，以心為契，只求入幽境，尋吾妻蘇晚，帶她歸家。若有劫難，我一人承擔，無怨無悔?！?/p>

他閉上眼，雙手握拳，在石頭上，輕輕叩了三聲。

咚。

咚。

咚。

三聲叩擊，清脆而沉重，落在石頭上，也落在他的心里。

就在第三聲落下的瞬間，石頭上的紋路忽然亮起青光，越來越亮，照亮了整個潭邊。紋路開始流動，像活過來一樣，纏繞著石頭，形成一個青色的光門。

光門里，霧氣彌漫，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有一股冰冷的氣息，從光門里飄出來，讓人不寒而栗。

幽境，開了。

林深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小雅，笑了笑。

然后，他轉(zhuǎn)身，義無反顧地走進了光門。

光門在他身后，緩緩關(guān)閉，青光消失，石頭恢復(fù)了原樣，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小雅站在潭邊，淚水滑落，朝著光門消失的方向，輕輕喊：“叔叔，一定要回來！”

第四章 幽境

踏入光門的瞬間，林深感覺自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包裹，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在云霧里飄蕩。

耳邊沒有了瀑布的轟鳴，沒有了風(fēng)聲，只有無盡的寂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他雙腳落地，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前的景象，讓他驚呆了。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天空是灰暗的，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霧，彌漫在整個空間。地面是黑色的泥土，寸草不生，光禿禿的，一眼望不到邊。遠處，有一條黑色的河流，河水靜止不動，像一面黑色的鏡子，倒映著灰暗的天空。

沒有風(fēng)，沒有聲音，沒有生機。

這就是幽境。

一個死寂的世界。

林深攥緊懷里的照片，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找蘇晚。

他沿著黑色的河流，慢慢往前走。腳下的泥土松軟，每走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很快又被霧氣填滿。霧氣冰冷，沾在皮膚上，像無數(shù)根冰針，扎得人生疼。

走了不知多久，他看到前方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是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裙子，長發(fā)披肩，背對著他，站在河邊。

林深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蘇晚！

“蘇晚！”他大喊一聲，快步跑過去。

女人緩緩轉(zhuǎn)過身。

那張臉，眉眼溫和，笑容清澈，正是他朝思暮想的蘇晚。

“阿深。”蘇晚開口，聲音輕柔，和從前一模一樣。

林深沖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淚水瞬間涌出，打濕了她的衣衫。

“蘇晚，我終于找到你了，我終于找到你了……”他緊緊抱著她，生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

蘇晚輕輕拍著他的背，溫柔地說：“阿深，我知道你會來的，我一直在這里等你?！?/p>

“對不起，我來晚了，讓你受委屈了?！绷稚钸煅手?，“我們回家，好不好？我?guī)慊丶摇！?/p>

蘇晚卻輕輕推開他，搖了搖頭：“阿深，我回不去了?！?/p>

“為什么？”林深愣住，“我找到了開啟幽境的方法，我們可以一起回去，回到白練山，回到我們的家?！?/p>

“幽境的規(guī)矩，進來容易，出去難?！碧K晚望著他，眼神里滿是不舍，“觸碰山靈石的人，會被永遠困在幽境里，成為山靈的祭品，永世不得離開。我已經(jīng)是山靈的人了，不能走了?！?/p>

“我不信！”林深抓住她的手，“爺爺說，以血為引，以心為契，就能攜故人歸。我?guī)阕撸覀円欢芑厝?！?/p>

“阿深，別傻了?！碧K晚的眼淚落了下來，“幽境里，只有死路一條。你不該來的，你不該為了我，把自己困在這里。你回去，回到城里，好好生活，忘了我，重新開始?！?/p>

“我不回去！”林深固執(zhí)地說，“沒有你，我在哪里都一樣。我既然來了，就不會丟下你一個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p>

蘇晚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淚水流得更兇：“阿深，你怎么這么傻……”

“我只知道，我不能沒有你?！绷稚畈寥ニ难蹨I，“蘇晚，跟我走，我們試試，一定能出去的。”

蘇晚看著他，沉默了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我跟你走?！?/p>

林深欣喜若狂，牽著蘇晚的手，轉(zhuǎn)身往回走。

可剛走幾步，周圍的霧氣忽然變得洶涌，黑色的河流開始翻滾，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天空中，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沒有感情，像來自大地深處。

“凡人，擅闖幽境，私帶祭品離開，觸犯山靈，死罪！”

話音落下，地面開始震動，黑色的泥土里，伸出無數(shù)只黑色的手，抓向他們。

林深立刻把蘇晚護在身后，拿起隨身攜帶的木棍，朝著那些黑手打去。

黑手源源不斷，越來越多，像潮水一樣，包圍了他們。

“阿深，小心！”蘇晚大喊。

林深揮著木棍，拼命抵擋，可黑手太多，他漸漸體力不支，手臂被黑手抓傷，鮮血直流。

“這樣下去，我們都走不了?！碧K晚看著他受傷的樣子，心疼地說，“阿深，你走，別管我。你回去，好好活著，就當是為了我?！?/p>

“我不走！”林深吼道，“要走一起走！”

就在這時，林深懷里的照片，忽然發(fā)出淡淡的金光。

是蘇晚的照片。

金光從照片里散發(fā)出來，籠罩著他們，那些黑手碰到金光，立刻縮了回去，像碰到了烈火，發(fā)出滋滋的聲響。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憤怒：“執(zhí)念……凡人的執(zhí)念，竟然能破幽境之術(shù)……”

金光越來越亮，照亮了整個幽境?；野档奶炜諠u漸變得明亮，黑色的河流開始流動，光禿禿的地面上，長出了綠色的小草，開出了白色的小花。

死寂的幽境，漸漸有了生機。

林深和蘇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里看到了驚喜。

“執(zhí)念……”林深喃喃自語，“爺爺說，入幽境者，需守心守念，勿忘初心，方能攜故人歸。我的初心，就是帶你回家，這份執(zhí)念，破了幽境的規(guī)矩。”

蘇晚靠在他的懷里，淚水滑落，卻是喜悅的淚。

金光包裹著他們，緩緩升起，朝著前方飛去。

前方，出現(xiàn)了一道白色的光門，和幽境入口的青色光門不同，這道光門溫暖而明亮，像回家的路。

“我們要回去了。”林深抱著蘇晚，輕聲說。

蘇晚點頭，緊緊抱著他，把臉埋在他的懷里。

金光帶著他們，穿過白色的光門。

瞬間，天旋地轉(zhuǎn)。

第五章 歸家

再次睜開眼，林深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瀑布下的潭邊。

陽光明媚，水霧繚繞，瀑布的轟鳴在耳邊響起，熟悉而親切。

懷里，抱著溫軟的身軀。

是蘇晚。

她靜靜地躺在他懷里，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卻呼吸平穩(wěn)，像睡著了一樣。

“蘇晚，蘇晚。”林深輕輕喚她的名字。

蘇晚緩緩睜開眼，看到眼前的瀑布，看到林深的臉，瞬間笑了，淚水滑落：“阿深，我們……回來了？”

“回來了，我們回家了?！绷稚畋е矘O而泣。

不遠處，小雅看到他們，立刻跑了過來，滿臉驚喜：“叔叔，阿姨，你們回來了！太好了！”

林深抱著蘇晚，慢慢站起身。蘇晚的身體還有些虛弱，靠在他的懷里，緊緊抓著他的手。

鎮(zhèn)上的人聽說林深把蘇晚帶回來了，都紛紛趕來，圍在瀑布邊，滿臉驚訝。

“真的是蘇晚！她回來了！”

“林家小子太厲害了，真的把人救回來了！”

“白練山的山靈，顯靈了！”

陳守義也來了，看著安然無恙的蘇晚，老淚縱橫：“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是我當年沒守住秘密，差點害了你們，對不起，對不起……”

原來，當年陳守義知道山靈石的秘密，卻沒來得及告訴蘇晚，等他趕到瀑布邊時，蘇晚已經(jīng)觸碰了石頭，被幽境帶走了。他愧疚不已，卻又不敢說出真相，只能瞞著所有人。

林深看著他，搖了搖頭：“陳叔，都過去了，沒事了?！?/p>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瀑布的水流奔涌，水霧裊裊，折射出美麗的彩虹。

林深抱著蘇晚，一步步走向木屋。

那是他們的家。

回到木屋，林深把蘇晚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蘇晚拉著他的手，輕聲說：“阿深，在幽境里，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绷稚钗罩氖?，“以后，我們再也不分開了?！?/p>

蘇晚點頭，靠在他的懷里，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的日子，蘇晚慢慢恢復(fù)了身體。林深依舊守著白練瀑布，做一個守瀑人，清理山路，打理草木，祭拜山靈。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孤單一人，蘇晚陪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守著瀑布，守著他們的家。

小雅經(jīng)常來山里玩，給他們帶城里的零食，幫蘇晚畫畫，木屋裡總是充滿歡聲笑語。

鎮(zhèn)上的人都說，白練瀑布是有靈性的，守瀑人的執(zhí)念，感動了山靈，讓有情人終得團圓。

這天傍晚，林深和蘇晚坐在瀑布前的青石上，看著夕陽西下，余暉灑在瀑布上，水流金黃，美不勝收。

“阿深，你看，瀑布還是這么美?！碧K晚靠在他的肩上，輕聲說。

“嗯，因為有你在?！绷稚顡е?，“以后，我們每天都來看瀑布，看日出日落，看春夏秋冬，一直到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