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時值仲夏，周家府邸中，海棠雪白如畫，些許粉瓣落在她的繡鞋上。
丫環(huán)推門，前庭的人聲涌進(jìn)來，又被關(guān)在門外。
亭中的女子眼尾纖細(xì)，脖頸溫潤粉白，不施脂粉卻獨添了玫紅的唇色，辯不清原樣。瘦弱的身形穿著深藍(lán)的紗衣，留了彈琴的指甲。眉淡目清，始終微鎖，但是笑起來卻是天真純粹，許是偽裝得好，許是年輕，不確切懂得憂愁。
尚未及笄之歲，母親用絲帶將她的頭發(fā)在背后束住，好似盛唐時的閨秀。后院的海棠花開了又落，寂靜不爭卻也盛大。
她回房取出琵琶，輕輕彈撥，滿園的花瓣便有了顏色。
彼時小妹滿月，張燈結(jié)彩，周府又添千金，引得無數(shù)才子向往。
賓客從前庭走進(jìn)來，賞花賞樂座無虛席。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lán)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
她輕撥慢唱，巧笑嫣然。眾人屏息，只聽得曲音婉轉(zhuǎn)，與風(fēng)聲和落花聲一同，如聞仙音。
國主派來的宮人對她的父親贊不絕口。
“大司徒得此子，實乃天賜，再得一子，是為成雙?！?/p>
一曲終了，父親引眾賓客入席開宴。余興未盡的眾人頻頻回頭，嘖嘖稱贊。
宮人回報國主。
“大司徒周宗之女薔操琴，天籟難及?！?/p>
國主是通曉音律之人，愛藝惜才，對周薔早有耳聞。便囑咐周宗入宮帶著周薔，作歌譜曲。
薔容貌姣美，國主見后大悅，賜燒槽吉他，不久便召入宮中，封伎人。
二
春去也，多謝洛城人。弱柳從風(fēng)疑舉袂，叢蘭裛露似沾巾。獨坐亦含嚬。
年青也，謝識君王前。世人盡知周女才，難料洛城人已散?？諒棏浗?。
這樣的女子，素靜多才，國主是別有心思的。
那夜國主召來院中所有的伎人侍酒，又召來六子從嘉。國主摒退了宮人，同從嘉飲酒作賦，伎人侍奉左右，媚色橫生。
她心中慌亂。一是為國主的荒淫本性，二是為這皇子。他瘦弱郁愁，也不懂得阿諛賠笑。
他垂手站在紗帳一側(cè)，不知所措。她低頭站在另一側(cè)，舉起目光，神色不安。他們就這樣對視，隔著青帳里的媚笑和耳語。他的睫毛輕輕顫抖，鼻梁高直，清晰又遙遠(yuǎn)。
她慢慢地落淚，仿佛眼前氤氳著霧氣，并不真切，卻是真實的。
從未有過的強(qiáng)烈，像收藏多年的匣子打開的瞬間，她的愛念傾瀉出來。從前的愛人和情愫都微不足道。
她愛他，如此確定，不容置疑。就像從夢魘中醒來，看著虛無的夜色，明白這才是現(xiàn)實。
那人與她遇在船上，她是驚艷的舞者，他是落拓的看客。他與她訴說他的愛真摯深厚，她深信不疑。換下羅裙和繡鞋，她與他私奔，她是他的婦人。而這段本應(yīng)曠世的情愛，在四個月后奄奄一息。他下手打她，辱罵她不忠，肆意地貶低和折磨她。最后一個人更加落魄地回了錢塘。她被關(guān)在家中，直到母親再度懷孕。無人顧及她，于是她重新操唱，卻不再起舞。
而在這一刻，所有的污濁都被沖刷，所有的傷口都長出新的血肉。她變得鮮活，好似重新入水的魚。
國主醉得顧不得找她，只叫伎人去侍奉他。膽大的伎人拉住他吻他，他只是順從地被拉到床上，屈辱和隱忍地看著她的眼睛，仿佛無助的孩童。
她頹然坐到身后的椅子上，喝半杯剩下的冷酒，不去看他。眼淚和酒水一起，浸濕裙擺，入夜冰涼。她空洞地望向窗外，他空洞地看著紗帳上。
窗外的夜色漸消，再過幾天就是冬至。
三
從嘉的院中只有幾個宮人，他是吟詩作對的文人雅士，沒有勢力和才能去從政理國。
十九歲海棠花開的時候，國主忽然派人來為她量衣，成一門婚事。原太子由于刺殺叔父被革去太子的地位，發(fā)配流放。從嘉被立為太子，而她與從嘉興趣相投，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
指婚讓周家更加位高權(quán)重，母親帶著五歲的周薇進(jìn)宮來見她，給她梳頭，說些禮數(shù)。父親從未與她親近，也在這天囑咐她好作人婦，三從四德。
他眼中有了笑意，前后張羅。
曉月墜，宿云微，無語枕頻欹。夢回芳草思依依，天遠(yuǎn)雁聲稀。
啼鶯散，馀花亂，寂寞畫堂深院。片紅休掃盡從伊，留待舞人歸。
他為她作詞，一首接一首，她唱一首接一首。她也重新開始起舞。
一重山，兩重山。山遠(yuǎn)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菊花開，菊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fēng)月閑。
云一渦，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
秋風(fēng)多，雨相和，簾外芭蕉三兩窠，夜長人奈何！
他有時憂懼，在快樂的時候，總是會想到分別這樣的事情，并且茶飯不思。但是快樂是真實的，她唱的時候，她依偎在臂彎的時候，他的快樂純粹而執(zhí)拗。
四
這樣的生活過了幾年，國主去世，從嘉繼位。
那日他站在眾臣子面前，參加登基大典。父親的牌位放在桌子上，他磕頭上香，退下來的時候不禁抽泣，轉(zhuǎn)而扶著祭壇慟哭。
從小父親就是他的指引，順從的性格讓他不知曉父親離開后會面臨什么。他的生活忽然沒了規(guī)則和方向，對社稷的未知讓他不安甚至恐懼。
她站在下面，看著他的儀態(tài)盡失，被攙扶著坐上皇位。隱隱的心疼和無力。
他與她飲酒起舞，作詩譜唱，索性逃避現(xiàn)實。國家此時已是危墜，是外強(qiáng)中干的空殼，她明白。
但她常想，這樣的生活于她已是幸運。國破家亡她依舊是他的婦人。他為她畫眉，看她彈唱或者舞蹈。形影不離耳鬢廝磨非但沒有消退，他們愈發(fā)恩愛。她也有孕在身，即將誕下子嗣。
她與他修補(bǔ)《霓裳羽衣曲》，節(jié)奏明快，她的舞姿熱烈。
曉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
鳳簫吹斷水云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春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
歸時休放燭光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他依舊善良溫和，政治才能貧薄。政事不是她能過問的，只得在他蹙眉之時輕輕起舞，直至他醉酒睡去。
五
新來的宮女瑟私下會唱前唐的歌，又通曉女子的心意，她便召她來解悶。
夫人，昭惠國后怎會辭世？
瑟看了門外無人，這才謹(jǐn)慎詢問。
這時他是左千牛衛(wèi)將軍，女子被封鄭國夫人。新朝的皇帝愛惜他的才華，便保他官貴，不過虛職。她開始喚他從嘉。
她著墨綠的長裙，外披素服，鬢發(fā)高挽，眉目與薔神似，只是神情平靜，比薔堅決。
姐姐忽染惡疾，他守在榻前日夜不離，次日早朝之時才離去，衣帶不解，藥必親嘗。若是調(diào)養(yǎng)數(shù)月，定有好轉(zhuǎn)。怎料外甥仲宣受驚而卒。她憂思益重，不久便沐浴清洗，含玉辭世。他應(yīng)她意送去燒槽琵琶。
鐘太后身體抱恙，自小我受恩她膝前，便長留宮中照看。太后見我掛念姐姐，待他上朝去便差我侍候她，她不與我多言，常常在他離開后流淚。好的時候坐在窗前，我給她梳頭，她最愛高髻纖裳。
一日他不早朝，我走至門口見他與她耳語些什么。他已接近而立，身體有些佝僂，消瘦許多。國家動蕩，他卻無能為力。我不同情這樣懦弱的男人，只是被他的專情打動。
他常在她睡后飲酒，作的詩詞大都丟失。我予他溫酒，侍奉左右。不只是一國的命運系在他身上，還因為她放心不下他。他時常喚我薔，抬頭見我又改口小妹。
姐姐聰慧，能知曉我的心思，但這是不能原諒的背叛。她至死都沒笑。
五
龍輀一駕兮無來轅，金屋千秋兮永無主。
嗚呼哀哉！木交枸兮風(fēng)索索，鳥相鳴兮飛翼翼。吊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憐兮痛無極。
嗚呼哀哉！夜寤皆感兮，何響不哀？窮求弗獲兮，此心隳摧。號無聲兮何續(xù)，神永逝兮長乖。
嗚呼哀哉！杳杳香魂，茫茫天步，抆血撫櫬，邀子何所？茍云路之可窮，冀傳情于方士！
瑟泡了新茶，端來屋里。
她端起來輕呷。
次年鐘太后罹殂，他守孝三年。孝期滿之后，他召父親商議與我的婚事。不知是他思念姐姐太深寄托于我，或是我果真美艷難棄。
他為我作詞，在姐姐病故，鐘太后尚在病中之時。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刬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好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蓬萊院閉天臺女，畫堂晝寢無人語。拋枕翠云光，繡衣聞異香。
潛來珠鎖動，驚覺鴛鴦夢。慢臉笑盈盈，相看無限情。
銅簧韻脆鏘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
雨云深繡戶，來便諧衷素。宴罷又成空，夢迷春睡中。
至今我仍不知他寫的是姐姐還是我。
嫁入宮中又是四年，從嘉已年近不惑之時，風(fēng)雨飄搖的國家終于被新朝攻破，我與他一齊離開皇宮前往汴梁。
六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那日我獨坐在庭院中吟唱他的詞。當(dāng)時太祖的弟弟，東都留守趙光義進(jìn)宮述職。聞聲推門進(jìn)來。
雙目炯亮，顴骨高突，下顎寬大，是健壯的征戰(zhàn)之人。
我起身行禮。
他不懂音律，只覺得聲音動人，又有幾分戚戚，便唐突闖入。他為人奸詐又粗魯，幾次輕薄于我。
從嘉自來汴梁受封后，更加消瘦，與酒為伴，少有清醒。
不久趙光義繼位，他色膽包天，不顧太祖生前的阻撓，強(qiáng)留我入宮中小住。他對我說為了保全從嘉我必須活著。言語中還道破他戕害皇兄，捏造傳位的事實。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從嘉仍在作詩哀嘆。我從宮中回來，羞恥憤怒，不勝悲哀。我咒罵他的無能，咒罵自己的命運，咒罵父親。他垂下睫毛聽著，看不清哀傷還是麻木。
他被賜死那日，我被強(qiáng)留在宮中，受盡凌辱?；貋頃r他已入殮，葬禮潦草。侍女說，太宗認(rèn)定他命歌伎演唱的詩詞是為二心，因此賜鴆酒。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fēng)，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yīng)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七
她輕揉青紫的胳膊，一滴眼淚都沒有落過。太宗的陰謀她自是識得破。從嘉死后無人再敢忤逆他的意思，也無人私下言說他強(qiáng)占她。
瑟續(xù)上新水。她已沒有什么想要傾訴。明日從嘉去后滿五個月，他會派馬車來接。
今夜與我飲酒醉唱，明日上車前給我端來加了砒霜的酒，待我走后你揀些值錢的家當(dāng)帶走，算是我的報謝。
龍輀一駕兮無來轅，金屋千秋兮永無主。
她端著酒杯斜倚在帳里，哀號不斷。
窗外的夜色漸消，再過幾天就是冬至。
作者：羅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