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不該寫下這個故事的，至于為什么不該寫，我就不再贅述了，相信日后在其他的故事中大家會了解端倪。

我在我的恐怖故事系列中曾經(jīng)寫過，我說我們舉家遷往了山西，父親在山西下了煤窯。沒錯，那從來都不是故事，那是一個事件，是一段艱苦歲月的紀(jì)實。父親煤窯一下就是十四年，整整十四年，父親受過兩次大傷和數(shù)不清的小傷，這我就不說了。

由于山西在2007年左右全面禁止了私營煤窯的開采，父親便失了業(yè)，我們一家人再搬離山西的時候，當(dāng)時和父親一起下煤窯的一些老伙計們沒幾個活著的，多數(shù)埋在了山西的煤灰里，他們把命交給了那眼黑井，不知能否魂歸故里。

可今夜我又不寫他們，我想寫一下那段黑暗如魘的歲月，我想剖開我的胸膛，看看我的那顆心是否還愿意流淚……

8歲那一年，母親挺著大肚子伺候著我和我父親。兒時的一天在我看來其實只有半天，每天我還沒玩夠，天就黑了，只好等待明天，可明天還是一樣，又是半天，所以我說我只過了半個童年?？赡赣H卻說一天有兩天，她說她墜著大肚子做一天的飯，就像以前做兩天的飯一樣累，她說她挺著大肚子一天繞下來的步子，像過去走上兩天一樣乏，她說她兜著大肚子洗一天的衣服，就像往日洗兩天衣服一樣困。

母親每天數(shù)著日子過，可日子沒快也沒慢，就像柜上的那口馬蹄老鐘一樣，咔噠咔噠晃晃悠悠地擺著。

父母都喜歡女孩兒，他們說我這個兒子太能害了，總是操不完的心，還是姑娘好，膽小懂事聽話。終于有一天，從媽媽的肚子里鉆出一個丑呱呱腦袋來，是個女孩兒。

這次，父母總算是如愿了。

從此，我有了妹妹。

有了妹妹，我的日子就變慢了。當(dāng)時我已經(jīng)背上書包開始上學(xué)了，可我只要放學(xué)回家，哄妹妹的事兒就攤在了我身上，我姿勢抱不對妹妹，母親就罵我，我把妹妹碰著了，母親就打我，我說我不哄吧，她就罵著打我，我的一天變成了兩天。

母親一個人又是買菜，又是燒水，又是搗碳，又是做飯，還要給妹妹洗堆的像小山包一樣的尿布子，她忙的不亦樂乎，她說一天就像半天一樣不夠用。

經(jīng)過我長期的抗議和罷工，事情有了新的轉(zhuǎn)變。母親給炕頭的一角釘了一支筷子，兩根兒紅褲帶結(jié)成一根紅繩子，拴在了我妹妹的腰上，她的活動范圍變小了，掉地的概率為零，只要炕上不放剪刀針線，我就空閑了下來。我認(rèn)為這個辦法極好，早就該這么做了，母親說那是因為妹妹會爬了才要栓的，并非為了我省事。

我爬在炕上看著我妹妹往前爬，紅繩子瞪直了，我就拽著紅繩子往后扯，炕上鋪的是油布，滑溜得很，扯幾下妹妹就被我扯到了起點。然后她再爬，繩子瞪直了我再扯，循環(huán)往復(fù)，樂在其中。母親問妹妹為什么哭，我回答她妹妹不喜歡放風(fēng)箏。

妹妹還是長大了，她終于能蹣跚著走路了，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芳芳。

能走路了，我就經(jīng)常帶著她在院子里走，我漸漸地發(fā)現(xiàn)我開始不討厭這份差事了，不知道具體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愛上了這個小我七歲的妹妹，我開始怕她摔倒，我開始怕她哭，我開始怕她把什么都往嘴里面塞。母親說我那是長大了，我覺得并不是我長大了，而是我開始覺得妹妹知道了我是她的親哥哥，她也開始愛上我了，她喜歡我?guī)е谠鹤永锿?，她笑起來像春天的花骨朵，嬌嫩可愛?/p>

每天放了學(xué)，我背著書包就往家里跑，腦袋里想的全是妹妹。

妹妹過第一個生日的時候，我們一家人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飯，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燉排骨不放土豆的時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家里做這么多的菜，有雞，有魚，有骨頭，有白白的大米飯，有綠綠的涼菜，還有黃黃的油炸糕，更有跳動著水珠子的健力寶。這叫我從哪開始吃呢，后來我就一樣吃一口誰也不偏袒，吃完一輪再來一輪。

妹妹也坐在炕上，她捧了一只小碗，碗里是母親給拌好雞湯泡米飯，她拿著一個勺子，一勺一勺地挖著吃，吃得的到處都是，臉上，衣服上。那衣服是剛不久母親下鎮(zhèn)子里給她買的，一身衣服十八塊，妹妹穿上很可愛。那天的飯我吃得特別飽，我沒記清楚我吃了幾輪，只記得后來捧著肚子叫難受。

妹妹一歲半的時候，我們搬家了，父親不再替侍主趕車了，買了一匹騾子他要自己給自己趕車，這就像是以前是包出租車開的，而現(xiàn)在自己買了出租車一樣。那是一匹黑色的騾子，母親看見那騾子就怕，她說那騾子像黑煞神，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搬家搬在了西頭，我們住在了西房。搬家第一天，趁天還沒亮，父親就把鍋搬到了新家，后來的東西就慢慢地搬。家就這樣搬完了，走到哪都是家，哪都可以成為家，有家人住在一起就是家。

由于是新搬家，父親就在門口掛了一塊紅布子，和門一樣寬，一尺高，吃搬家糕的時候，母親燒了一鍋油，火灶在往外冒著煙，嗆得母親跑到院子里咳嗽，那個時候我正領(lǐng)著妹妹認(rèn)識新院子呢。

咳嗽完了，母親進了家里，怕油進了火灶里的煙灰，母親蓋著鍋蓋。她想看一看油是不是燒開了，燒開就可以炸糕了，母親拉開了鍋蓋，忽然火灶里燒起一股火苗，瞬間燃著了鍋里已經(jīng)燒開了的油?；鹨娏擞停拖袷情L了翅膀的鳥，火從半空中飛了起來直沖到了門口，一下就把門口的那塊紅布燒了個干干凈凈。母親當(dāng)時就蹲下了，她把鍋蓋罩在身上，毫發(fā)無傷，父親站在火炕另一旁的地上，手里正捏著糕，他看到油著了火，兩步就跑了過來，抓起母親手里的鍋蓋就蓋在了鍋上。

說來也怪，那油就那樣滅掉了。父親叫母親拔掉了鼓風(fēng)機的插頭，火灶里的火頭就沒那么旺了，油是滅了，可騰騰地往外冒著煙，等了很長時間，油溫才下來，那天的炸糕極為不好，外焦里生。

父親說火燒了搬家的紅布子不好，具體哪里不好，他也不知道。

往后的日子倒也太平，父親還是老樣子每天上班下班，干凈地走，黑黢黢地回，臉黑如碳，只有幾道干了濕、濕了干的汗?jié)n印，眼珠子和牙齒倒顯得很白。父親拖著疲倦回來，母親就替他給騾子喂水加飼料，騾子見了母親總是嘶嘶地叫，有的時候趁母親給它的槽子里填草料，它就張開嘴用牙齒劃母親胳膊，所以母親的胳膊總有好不利索的劃痕。

有一天，母親在洗衣服，洗衣粉用完了，她就叫我去買洗衣粉。我?guī)狭嗣妹?，母親安頓我小心點。小賣鋪離我們家不遠，我領(lǐng)著妹妹沒一會兒功夫就回來了，我們把洗衣服交給了母親，妹妹手里攥著三塊錢，那是買洗衣粉找出來的錢。

她用稚嫩地聲音說：“媽媽給，找的錢。”

母親就笑著說：“芳芳長大了，能給媽媽買洗衣粉了。”

當(dāng)時那個洗衣粉就是芳芳牌的，我至今清楚地記得袋子上畫著一個裹著圍巾的小姑娘，她正坐在一個凳子上用搓板洗著木盆里的衣服。

母親便說：“芳芳呀，你知道你買的洗衣粉叫什么名字嗎？”

妹妹伸出食指只著自己的肚子，舌頭在嘴里咯咯地響，然后她笑著說：“和我名字樣樣的，叫芳芳！”

母親說：“嗯，真親，就是和你名字樣樣的?！闭f著，母親就在妹妹那俏紅的嘴上親了一口，她繼續(xù)說道：“我孩的嘴真巧，心真靈，將來是個大學(xué)苗苗?！?/p>

妹妹笑著就拉著我跑開了，陽光下她如同那飛舞的彩蝶，招人憐愛……

幾天后的一個上午，大門外面來了兩個南方女人，她們每個人背著一個大包裹，里面裝滿了衣服，都是童裝。很快，門口就聚了七八個女人，她們在南方女人的介紹下，翻動著包里衣服，找到合心的就在自家小孩的身上比一比，和南方女方商量好價錢，她們掏錢買衣服，然后就帶著孩子離開。

妹妹拉著母親的手也湊到了人堆兒里，南方女人就夸妹妹長得漂亮，太漂亮了。她用南方的普通話問妹妹：“你多大了呀？”

我妹妹說：“兩歲了?！?/p>

我們那里沒有半歲，一歲半的時候有人問多大，那就是兩歲了。

南方女人又問：“你叫什么名字??？”

我妹妹說：“叫芳芳?！?/p>

“哦！叫芳芳呀，多好聽的名字，那穿上新衣服不是更漂亮了嘛！”南方女人笑著說。

妹妹沒有說話，南方女人又說：“芳芳呀，你看你的衣服都舊了，你看這里還破了一個洞?！闭f著，她就用手在妹妹衣服上那個破洞處用指頭掏了掏。

接著，她又說道：“讓媽媽給芳芳買件新衣服好不好呀？”

妹妹說：“好呀！”

妹妹回過頭來，搖著母親的胳臂，然后說：“媽媽，我衣服破，買新衣裳，買新衣裳?！?/p>

母親正蹲在那里跟著那些女人翻看著包里的衣服。終于她找到了一身兒紅色的衣服，十分可愛，母親對妹妹說：“行，買新衣裳，媽給問問價錢啊。”

母親問那個南方女人：“這身兒衣服怎么賣？”

南方女人說：“你好眼光，這身兒衣服質(zhì)量又好，又不起球，又不縮水?！?/p>

母親問：“那多少錢??？”

南方女人說：“四十五塊。”

母親驚訝地說：“這么貴，能便宜點不?！?/p>

南方女人說：“一文價錢一文貨，你瞅瞅這質(zhì)量，你要是誠心買，給個整數(shù)好了，四十！”

母親搖了搖頭說：“四十也太貴，二十五吧。”

南方女人沒好氣地看了一眼母親，然后說：“二十五我上都上不來呀，最多最多我給你再讓兩塊錢，三十八你能買就買?！?/p>

母親說：“有點貴呀！”

母親頓了頓又說：“我也是最多最多出三十，你能賣就賣。”

南方女人說：“那你別買了，你給的價太低了?！闭f著就把妹妹正拿在手里看的那身兒紅衣服揪了回去。

母親蹲下，抱起妹妹就走，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就聽那個南方女人在后面喊：“三十五，你能拿就拿。”

母親還是走了，妹妹扭過頭可憐巴巴地望著南方女人手里揮著的紅衣服。妹妹哇哇地哭了起來，她一哭，母親就忍不住掉了兩顆淚，她一把抹去淚珠，又替妹妹抹淚，然后她溫柔地對妹妹說：“芳芳，不是媽媽不給你買，咱們現(xiàn)在錢很緊，你哥哥剛交了學(xué)費，你爸爸又剛買了騾子，還有草料，你爸爸的工資還沒開呢，這些錢只能留著家里用，等你爸開了工資媽媽一定給你買一身兒一模一樣的衣服，好不好呀？”

妹妹特別懂事，她止住了哭聲，抽泣著說：“家里沒錢，我不買了，等爸爸開資再買?！?/p>

她說完，母親又哭了，她趕緊又去抹淚，妹妹看到了母親的淚，她就伸出那只稚嫩的小手為母親擦淚，她說：“媽，你咋哭了?！?/p>

媽媽急忙又笑了，她說：“媽媽沒有哭，媽媽是高興，我家的芳芳是世界上最聽話的孩子?！?/p>

三日后的一天上午，那是一個星期天。父親休班，他說要替母親洗衣服，母親說今天太陽肯定是從西邊兒上來的，父親笑著沒說話，抱著一大堆衣服跑到院子里，坐在板凳上洗了起來。

母親為我們熬著稀粥，那天妹妹纏著母親，我要帶她玩她不肯，就讓母親抱著，還要吃母親的奶，其實她早就斷奶了。母親說估計妹妹肚子不舒服，或許是積食了，下午去買一瓶七珍丹，吃了就好了。

母親就那么抱著她。忽然，母親的肚子惆悵了起來，她想拉肚子，一刻都不能等了。然后她急忙穿好鞋，要上廁所去了，妹妹還是纏著她，要和她一起去。

去就去吧，母親領(lǐng)著她去了廁所。

廁所就在院子里，廁所有一尺多高一個臺子，里面不干凈，母親把妹妹放下，她抬腿進了廁所，急忙蹲下就拉。然后她看著妹妹說：“芳芳，你就別進來了，里面臭臭，看把鞋鞋踩臟的?！?/p>

妹妹此刻反倒聽話了又，她瞪著圓溜溜地大眼睛，然后說：“里面臭，我不進?！比缓笏团涝诹四莻€一尺高的水泥臺子上。

母親忙說：“那里不能爬，有粑粑，臟！”

妹妹又急忙起來了，她就那么瞪著眼睛看著母親。

母親肚子疼得厲害，捂著肚子皺著眉，她看妹妹還在看著她，然后就說：“芳芳，這里這么臭你就別站在這里了，去吧，去找你哥哥玩去吧，你看他是不是在房東爺爺家看電視呢？”

妹妹就像沒聽見一樣，還是直直地盯著母親看。

母親又說：“去吧，去找你哥哥去吧?！?/p>

妹妹才回過了神兒，一邊往后退，一邊看著母親，雙眼里含滿了不舍，退到墻角一閃身走了，她剛一走，母親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墻角拐過來，斜靠著一塊鐵板，那是一塊工字板，中間薄兩邊厚，大小如同一張單人床。

母親心里想不由地想，芳芳會不會自己爬在鐵板上玩呀？鐵板會不會翻下來呀？翻下來會不會砸著芳芳呀？一連串的恐怖想法在母親的腦子里瞬間閃過。

此刻，她也顧不上肚子疼了，屁股也沒擦急忙站了起來，提起褲子就往外走。出來的著急，頭在墻角碰了一下，她揉著腦袋就跑了出來。

親愛的讀者朋友們，那個場景宛如戲里的一樣，母親怎么想，事情就怎么來，母親看到妹妹正趴在鐵板上呢。母親的心狂跳，她幾乎就跑了起來，就在一個千鈞一發(fā)的瞬間，鐵板倒下了。鐵板往下翻的時候，妹妹回過頭來望著母親，眼神里仿佛在說：“再見了！我的媽媽！再見！再見！再見！”

隨著鐵板的翻扣，那頭頂天跟著就塌了下來——

剎那間，天崩地裂，如五雷轟頂、滾油澆心、千刀萬剮，所有世界上的極痛極苦排山倒海地壓倒下來——

“媽呀——”母親驚呼！

父親像受了驚的兔子，飛奔過來一把，撩起了那塊鐵板，揪出了鐵板下壓著的妹妹。那塊鐵板有兩百斤，他是一只手撩鐵板，一只手拉出的妹妹，就像揭鍋蓋一樣，記得后來那塊鐵板是院里的四個男人抬到大門外的。

妹妹救了出來，此刻很多人都跑了出來，包括我。我哭得聲嘶力竭，嘴里不住的喊著：“妹妹！妹妹！芳芳！芳芳！”

父親把芳芳窩在懷里，芳芳地嘴里流出了血，那血里還有早上喝下去的牛奶，芳芳的屁股里也流出了血，那血里也有牛奶還有沒有消化的昨夜的飯……

我們一家人撕心裂肺地哭著，哭得天昏地暗，哭得地動山搖，哭得痛斷肝腸。

院里的人也跟著一把一把地擦眼淚，這時候有人喊：“快帶孩子到坡下門診瞧瞧，也許還能活?！?/p>

我爸急忙抱起了妹妹哭著往街下跑，我和母親圍著父親，跟著往街下跑。

跑到門診，大夫是個老大爺，他戴上眼鏡翻開妹妹的眼皮看了一眼，然后他就搖頭，嘴里說道：“不行啦，不行啦，瞳孔都放大了，孩子死了！”

我爸抱著我妹妹，撲通一下跪在了大夫面前，一邊哭一邊說：“張大夫，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我媽也跪下了，我也跪下了，我們一家哭著求大夫。

大夫摘下眼鏡摸了一把老淚，他緩緩地?fù)u頭，他說：“孩子她……死了！死了，救不活了！”

母親猛地就栽倒了。我哭著去扶母親，父親一只手也在拉母親，大夫托著母親的肩頭扶了起來，他趕緊去掐母親的人中，大概掐了有幾十秒，母親幽幽地喘上一口氣，剛一醒來從父親的手里奪過妹妹，哭著就往外跑。我和父親哭著就追了出去。

母親是往家的方向跑的，我們也跟著跑，母親一邊跑一邊哭訴：“老天呀，你太不公了，為什么不讓我死，你為什么不收了我，為什么，這是為了什么，為什么奪走我的孩子，為什么殺了我的芳芳！我的芳芳！我的芳芳！”

我和父親聽著母親哭訴，我們就哭得更厲害了，我鼻涕和淚都擦在衣服袖子上，我的嗓子像著了火的油桶，但是我沒有停止哭泣。

母親終于跑不動了，她一邊跌跌撞撞地走，一邊嘴里還在哭訴：“我可憐的孩子啊，我的芳芳啊，都怪媽媽，都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該肚子疼，媽媽不該上廁所，媽媽不該讓你跟著媽媽，媽媽更不該讓你一個人離開?！?/p>

我們走到了一個土坡下，母親抱著妹妹終于坐在了土地上。我和父親跪在母親身邊，父親一把一把地從土地上挖著土，挖起來扔在一邊再挖，一邊挖一邊哭，他的指甲都流血了，他還在瘋狂地挖。我跪著跪著就爬在了那堆挖起來的土堆前，我雙手緊緊地握著那些新挖出來土，我的淚就流著了那土里。

母親還在哭訴，她嚎啕地說：“媽媽不好，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平時都不給你買好吃的，騙你說對牙不好，媽媽也沒有給你買三十五塊錢的衣服，媽媽對不起你，芳芳，媽媽對不起你呀！媽媽對不起你呀！媽媽對不起你呀！”

芳芳走了，父親哭著把芳芳放進了一個小木箱里，里面鋪著她自己睡覺時鋪著的毯子，把芳芳的枕頭放進去，給芳芳換上了一身兒干凈的衣服，給芳芳把沾了土的臉洗趕緊，然后就把芳芳放進了那個小木箱里，接著給她蓋上了她的小被子，最后，父親把那個小木箱的蓋子蓋住了，并用一把小鎖頭，鎖上了那個木箱，那是一個放完雷管的木箱子。

得知芳芳死了，好多人都聞訊趕來了，有父親的朋友，有我們的親戚。

埋芳芳的時候，父親說什么都不讓我和母親一起去，母親被五個人拉到了家里，她哭得死去活來。是我二大爺還有我大姨夫還有我父親，他們?nèi)齻€人抬著那口小木箱上了后山，把芳芳埋在了山里，除了他們至今都沒有人知道芳芳埋在哪里。

芳芳是走了，真的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留下的每一樣?xùn)|西，都成了母親哭訴的載體，父親忍著痛把那些東西收拾到大門外，澆上油都點燃了，母親還是被五個人拉著，沒有留下芳芳用過的一樣?xùn)|西，母親的嘴都白了，嘴巴全是干涸的了唾液，她乞求說：“三虎，三虎呀，你就給我留一件件吧……留一件件吧……”

父親一邊哭一邊往火里扔?xùn)|西，后來什么都沒了，一堆灰。風(fēng)吹了過來，那些灰飄蕩在空氣中，就像芳芳破碎的靈魂，就像我們的淚一樣，漫天飛舞。

我抬頭望了望天，原來天已經(jīng)不是藍色的了，真的，原來天可以不是藍色。我看到的天是黃色的，土黃色，沒有一絲靈魂的天空。

母親終日以淚洗面，父親也在偷偷流眼淚，我已經(jīng)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去上學(xué)了，后來母親讓我去上學(xué)，我就去了。我一下有覺得時間長了，一天不再是兩天了，一天像一年一樣，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上的學(xué)，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讀的書，我唯一記得就是我一回家看到母親悲傷的臉就和她一起哭。

芳芳是我的妹妹，我經(jīng)過那么長的時間和芳芳終于建立了親哥哥親妹妹的感覺，但是現(xiàn)在那種感覺被老天爺一把撈了去摔得粉碎。

芳芳是我母親的女兒，她是媽媽心頭掉下來的一塊肉，可現(xiàn)在不僅僅是那塊肉沒了，媽媽的心也被撕扯的七零八落，再難拼貼完全了。

芳芳是我父親的女兒，她是爸爸開心果，無論爸爸上班有多累，回來后依舊會逗芳芳玩，爸爸的肚子就是芳芳的船，爸爸的脊背就是芳芳的馬，爸爸肩頭就是芳芳梯子?？涩F(xiàn)在船翻了，馬跑了，梯子折斷了，芳芳沒有了。

讀者朋友們，我以血淚刻下了這個故事，文章開始的時候，我想問我的心會不會再流淚，現(xiàn)在我的心給我回復(fù)了，它說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