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記錄人間百態(tài)。
——彭齋
【一】
搬來貴陽十余載,每逢春至,一如初見。
猶記當年為了所愛,毅然舍棄家中安排的工作,只身赴西南。
彼時家人極力阻攔,覺得這兒窮鄉(xiāng)僻壤,要真來了,這輩子都別想有所大作為。
偏巧我胸無大志,獨不忍與所愛相隔千里。
剛到這兒時,我倆擠在朝暉路的老舊出租屋里,每日早出晚歸,日子倒也過得極快。
身為地道的北方漢子,早些年,我無法接受貴陽有兩點。
冬天沒暖氣、頓頓有辣椒。
我愛人是土生土長的貴陽人,口味重,無辣不歡。
可她為了我,硬生生改了做菜習慣,餐餐清淡。
我心里愧疚,想偷偷把吃辣的本領練出來,可惜菜市場老板過于熱情,給了我自家地里最好的……朝天椒。
看起來其貌不揚,只需要指甲蓋大小,立馬辣得我腸胃炎犯了。
我愛人送我去診所打點滴,聽聞緣由,不由嗔怪。
后來我才知道,我愛人當時總會偷偷趁我不注意,在自家米飯碗底灑油辣椒或者辣椒面。
長久以來,我一直以為是廚房門窗質量不好,總會散出調料味道。
吃過飯,我倆總會下樓散步。
朝暉路的居民樓外,每到春天,玉蘭花盛開,被早春陽光微微一掃,足以讓人沉醉不知歸路。
第一次見到我愛人,就是在玉蘭樹下。
她穿著一條素凈連衣裙,扎著高馬尾,和同學手挽手從樹下走過。
彼時,我一個外鄉(xiāng)人,全國各地采風,途經(jīng)此地。站在橋上,手中的相機正在取景,試圖留下無邊春色。
咔嚓一聲。
照片中,花美人嬌媚。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墜入愛河。
為了追到心愛的姑娘,我在附近租了間房,邊在網(wǎng)上接些客單,邊想著如何悄無聲息認識她。
到底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
不過一周,我又見到了她。
我為客戶拍照,她在旁邊見證好友的幸福。
機不可失。
“和你朋友一起拍張合照吧!”我主動提議,無人拒絕。
她笑容明媚,用一口軟糯普通話說:“好的呀!”
后來我才知道,一個女生,說普通話和說貴陽話,完全是兩種氣質。
那天我剛收工,準備在附近夜市街吃晚飯,前方人頭攢動好不熱鬧。
“大男八漢勒,好意思哦!連老人家勒錢都要騙!不準跑!”
有人高護著,恰好一道黑影直直朝我撞來,繼續(xù)下意識,我一把攔住。
竟然是用假鈔騙小攤販的壞人。
“哎,是你?。俊边@句驚訝,是普通話。
她當時喘著氣,穿一身簡單長T長褲,元氣丸子頭活力滿滿。
有了這契機,我們終于能坐在一起,相互加了微信。
【二】
我們戀愛、結婚、生子。
一切美好安寧。
普通人過日子嘛,哪這么多風風雨雨?
好在這兒房價不高,我們總算有了屬于自己的小家。
彼時,我們認真探討過,關于未來,關于孩子的教育……
今年除夕,我回到當年的出租屋,陪我愛人一起度過。
孩子們大了,吃過晚飯就迫不及待找同學去玩。
要是我愛人還在,應該會挺欣慰,畢竟兒子長得人高馬大,特像我。
我愛人。
剛結婚那會兒,她總愛笑話我,說上世紀的人,才會把另一半叫做愛人。
我尋思這也不算什么笑點。
一則我們那兒邊大院的長輩們總這么叫,二來嘛,我本來就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生。
我們笑著,牽手,把那條路上大大小小餐館路邊攤全都嘗遍。
愛一個人,總會不知不覺變得更像對方。
忘了是哪天,我也能開始慢慢吃辣。
到后來,她反倒不能吃辣。
她病了。
有很多忌口。
好幾個晚上,她會偷偷哭,說自己真想再吃頓烙鍋、火鍋、炸洋芋。
我本該心軟。
可不能。
那些曾經(jīng)的地道美食,于那時的她而言,成了催命符。
她饞極,會撈起我的手狠狠一咬,說我都不愛她了,都不讓她吃好吃的。
她走后,我很久沒再拿起相機。
就在家附近,尋了個清閑營生。
朝九晚五,日復一日。
往后余生,一眼望得到頭。
夜來風雨聲,一夜擾人清夢。
近來,我莫名有種自己老了的感覺。
不再對任何事物充滿期待,只想縮在這小小的出租屋,同我愛人說說話。
樓下,熱鬧非凡。
原因無他,不知哪位博主把玉蘭花開的盛況發(fā)在網(wǎng)上,小火一把,多的是慕名而來的游客。
挺好的。
因當年的驚鴻一瞥,我留在這座城市。
朝暉路的玉蘭花,開了一年,又一年。
我的愛人,再不會醒來。
困住我的,何止十幾年前的玉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