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整整遲了二十三年。
因為這二十三年，一直有一份無法抹去的隱痛藏在心底。
這份痛，一直層層纏繞，包裹著藏在內心最深處。直到四年前，痛徹心底的事情再次發(fā)生，痛到了極致，才變得勇敢起來，勇敢地面對生死，勇敢地承認父親真的離我遠去了，已經(jīng)永遠去了，去了很久很久……
1994年的十月一日，一直被我封存著，不去觸及，好像它從來沒有發(fā)生過。家人和朋友誰也不在我面前提起父親，除了在夢里一次次哭醒，我一直在逃避父親去了的事實。
父親在我心里不只有一份厚重的父愛。他也是我最深的眷戀，是我生活的精神支柱。他的離去，等于抽去了我的力量，抽去了我的靈魂，抽去了我生存的信念。
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有戀父情結的女孩。
（一）
我曾經(jīng)是那么的依戀父親。父親在煤礦上班，媽媽帶著我們兄妹四個在南陽老家。每逢過年父親必定回老家過年，我所有小時候的記憶都是和父親有關的。記事的時候，一到快過年時，我一個人每天跑到村東的路口，那是爸爸回來必經(jīng)的路。在路口等啊等，一個小小的身影像一塊石頭一樣堅韌地等著，每天都是被媽媽硬拽著回去吃飯，吃過飯哧溜一下又跑去等。
終于等到的時候，遠遠地跑過去，然后又怯生生地望著他。父親放下大包小包的東西，先是把我抱起來親親，然后把我的衣兜里塞滿了糖。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一兜糖簡直就是土豪，嘴里塞顆糖，塞得滿滿的，一下子甜到心底。那甜，現(xiàn)在還記得。因為父親拿的行李多，只能抽出一只手來牽著我，大手牽著小手，小手放在父親的大手里溫暖、幸福、安全、踏實?；氐郊依铮蚁窆Τ家粯域湴?，因為父親是我接回來的。沒等到一顆糖化完的時候，我對父親的生疏感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爬他的腿上，爬他寬厚的背上，鉆他寬厚的懷里，黏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愿意離開。
父親近一米八的身高，近一百八十的體重，長得氣宇軒昂，英姿挺拔，是我們這里十里八村有名的美男子。他平時不茍言笑，姐姐和哥哥一般不敢在他身上造次，弟弟更是怕他。只有我，他一回到家，我?guī)缀醭闪怂男∥舶停吣母?，而且黏在他身上，父親對我也是特別的寵溺。
（二）
到了該入學的年齡，因為農村的孩子入學較晚，我上學已經(jīng)快八歲了，父親回來總是會問：學習怎么樣？得獎狀了嗎？于是，得獎狀是我學習的全部動力，也是我生活的全部信念。每學期學校都會發(fā)獎狀，父親回來時會把我的獎狀當成年畫一樣貼在堂屋的墻壁上。初中快讀完的時候，我家墻壁紅彤彤的一墻獎狀，那是父親最喜歡的地方，也是我最喜歡的屋內“風景”。
小學時老師問我：“你為什么而讀書??？”我總是響亮地回答：“為了得獎狀！”“那為什么要得獎狀呢？”“因為爸爸喜歡！”老師始終沒有引導出我的高大上的理想，但也為我的坦誠笑了。記得五年級第一學期，我考了全班第二，班主任卻沒有給我發(fā)獎狀，說我退步了，以前是第一，這次只考了第二，不給發(fā)獎狀。我那個哭啊，哭的稀里嘩啦誰都哄不住。最后校長知道了，親自給我發(fā)了一張獎狀。我這才蹦蹦跳跳地跑回家。要知道，那獎狀是我對父親對自己全部的童年意義。
（三）
上初三的時候，由于辦了農轉非戶口，我跟隨父親來到義馬礦務局上學。我和父親終于可以生活在一起，不再是過年時才有的團聚，而是可以天天在一起，那種開心，不是童年的一顆糖能比擬的。父親不管上班再忙，都會給我做好飯，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
一次，我洗頭的時候，父親在一邊幫我倒水，看到我頭發(fā)掉的比較多，非要帶我去醫(yī)院檢查。咨詢一個又一個醫(yī)生，醫(yī)生都說沒事?？伤€是弄了一堆六味地黃丸之類的藥，直到他認為頭發(fā)掉的不算多才罷休。在父親的眼里，他的小女兒的每一絲頭發(fā)都牽動著他的心。
遇到周末和節(jié)假日，父親去買菜去散步都會帶上我，他背著雙手，我挎著他的胳膊。那時的露天煤礦的礦邊路上，留下了很多次我和父親相依相偎的背影，在夕陽下拉的好長好長，溫馨而浪漫。
（四）
初三在忙碌中很快就過去了，父親認為考個師范就行，并列舉了一大堆的理由，說女孩子上高中一旦分心就再也學習不好了，高中理科女生學起來很吃力了等等，在父親的建議下我最終上了豫西師范。
上了師范后，一個月甚至更長時間才能和父親團聚一次，每到周末的時候，就特別想家。
我和父親是有第六感覺的，每一次都很準。
特別記得一次周五，我心緒亂極了，想家的感覺就像雜草瘋狂地在心底肆虐，感覺父親就在家門口站著等我。于是，不顧一切地買了火車票回去，當我剛出站臺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我的父親站在那里等我，我小鳥一樣奔到他身邊，挎著他的胳膊撒嬌：“你怎么知道我回來？”父親說：“感覺閨女這周會回來?！蹦抗饫锶菬o限的寵溺。時光真是奇妙的東西，小時候我巴巴地等他回家，今天他又在車站巴巴地盼我歸來。
我從包里掏出一個肉夾饃，對父親說：“正宗靈寶肉夾饃，嘿嘿，一路流著口水拿回來，都不舍得吃一口”。于是我和父親你一口我一口的吃著回家。回到家里，桌子上擺滿了整整一桌好吃的：已經(jīng)熟透了透亮的柿子，已經(jīng)煮好了的花生，大紅蘋果，還有烤熟的紅薯，爆米花……我知道這些都是父親花費了很多時間一點點準備的。我風卷殘月般地橫掃每一種喜歡的食物，很快就捂著肚子坐在沙發(fā)上，滿足地大呼過癮。父親看著我吃，他似乎也很過癮。
父親似乎也變得像我小時候那樣黏人，放兩個凳子，一個上面放上熱水，坐在那里等著我去給他洗頭。晚上坐沙發(fā)上腳伸著讓我給他洗腳。父親比較胖，做下彎的動作比較困難，我的回來，正好成為他可以“撒嬌”的理由。為父親做這些，我是懷著一顆幸福的心做的，幸福在我和父親之間流淌，流過來，流過去，溢滿整個小屋。
（五）
畢業(yè)了，我分到一個煤礦職工子弟學校教書，離家較遠，每周盡量回去和家人團聚。這時媽媽和哥哥弟弟都已經(jīng)來到了礦上，一家人其樂融融。畢業(yè)上班三年后的深秋，父親來到我工作的地方住了幾天，父親明顯氣色不如以前，吃飯的胃口也不如以前。我心里一澀：“難道父親老了嗎？我拼命地長大，沒有來得及好好孝順你，你就變老了嗎？”
晚飯后，我依然挎著父親的胳膊，依偎著父親。父親習慣性地后背著雙手。我們一起走在夕陽里散步。夕陽的余暉把我倆的身影拉的好長好長。這場景一直溫馨塵封在我的記憶里。
那天的父親看著夕陽，無限憧憬無限深情地說：“閨女，我再過兩年就退休了，到時候我就住在你這里，幫你帶孩子，幫你買菜做飯。你倆只管安心上班就行……”“這也是我一直的心愿，我想陪著你慢慢變老，帶你游遍大江南北，吃遍所有好吃的，我一定會好好孝順你，讓你做天下最幸福的老爺子……”那一天，我們仿佛表白般說了很多對未來的美好憧憬，溫暖，深情，我多么期待著父親退休的日子立即來到。
只是父親眼里不知為何亮晶晶的，好像有淚光，眼睛里面的傷感和痛楚我并未在意，因為我一直沉浸在父親退休后的憧憬里。
父親說：“我請了假，回老家住倆月。這倆月你不用回去了?！睕]有想到這是我和父親最后的一次談話。我哪里知道父親已經(jīng)被確診為肝癌晚期，哪里知道父親心底的悲愴……
一個多月后，等我接到電話說父親在老家有病的時候，我飛一般地趕回去。父親已經(jīng)處于彌留之際，人已經(jīng)消瘦的不成樣子了。他不讓任何人告訴我他生病的消息，也許是不想讓我看到他病痛折磨的樣子……
看到我，他就很安靜地離去了，什么話也沒有說。那一刻我愕然了，仿佛時間靜止了，仿佛心中的世界轟然倒塌，我魔怔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語。后來姐姐說想哭就哭出來吧。
我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昏天暗地，哭得日月無光……
父親下葬后，我昏睡了六天六夜，一直渾渾噩噩處于無意識狀態(tài)，哭著睡醒，又流著淚睡去。母親下令誰都不許在我面前提起父親。
此后的日子里，我屏蔽了有關父親已經(jīng)去了的事實，只當他去了別處。一次次夢里哭醒，醒來就盡量不去想他，用工作和事情麻痹自己，這種逃避一直到四年前。
四年前，愛人因病忽然離世，又一次的痛徹心扉，又一次面對生死。也許是以毒攻毒，也許是以痛止痛，我，奇跡般地勇敢起來。從此，我才開始給父親上墳，當我時隔二十年第一次站在父親墳前的時候，墳上的松柏已經(jīng)長得郁郁蔥蔥。我陌生地望著它，恍若隔世。心里還在質疑：難道我的父親，今生至愛的人，真的就長眠在這里？
面對父親已經(jīng)去了事實是如此的艱難，讓我在夢中一次次哭醒，又一次次沉迷。
你的祭日快到了，這封遲了二十三年的情書獻給你，愿下輩子我還做你的“小情人”。我對你的未了情，希望與歲月一同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