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鎖的媽今年九十了,除了走路顫巍巍的,不太牢靠,身體也算結(jié)實。鐵鎖見了院子里閑諞的大叔大嬸子,總是說媽好著呢,紅豆稀飯能吃一大碗,早晚都給她沖一大瓷碗豬油雞蛋花子哩。他媽能吃能睡精神頭是真的好。
過去鐵鎖對他媽是百依百順,但立春后死活不許他媽到院子里轉(zhuǎn)悠。一院子里春光明媚,花香鳥語,風惠氣鮮。他媽卻被關(guān)在屋里急得像頭困獸,就嗷嗷地叫喊,吼吼地吵鬧,喋喋不休地咒罵,誰勸都不聽。罵鐵鎖是軟耳朵,凈聽他媳婦擺調(diào),媳婦讓你吃屎你也吃,不中用的東西,丟你先人的臉。鬧騰了半個月,鐵鎖被媽罵煩了,就給媳婦商量,要不,唉,咱要不就讓媽到場子里跑跑吧?媳婦柳眉倒豎,氣呼呼地說,你這是害她,她可是你媽。我們兩個天天上班沒有人跟住她,她要摔一跤子,這一輩子她就臥床不起了。我和你工資一個月加起來都沒有五千塊,兒子上大學那是雷打不動要寄生活費的,她要有個閃失咱咋辦?這個家還過不過?
鐵鎖聽聽媳婦說的在理,就無數(shù)次給媽講了 不能出門的道理,說這就是完全為了媽好。鐵鎖給媽講一次,她罵他一回,又哭又鬧, 捶床踢椅子,油鹽不進。這不,今天干脆絕食了。鐵鎖拿媽那是真的沒轍,就給幾個外地姐姐打電話,讓她們回來勸媽,興許會聽他們的話。
她媽鋼強一輩子,生養(yǎng)了八個閨女一個兒子,在農(nóng)村勤扒苦做,供應他們念書,孩子們都爭氣,九個孩子都在單位上工作。原來鐵鎖爹在世時有四五千塊退休工資接濟著兒子,鐵鎖的日子過的也算寬裕,自打他爹三年前過世后,日子就緊巴的不行起來。
大姐,二姐,三姐,四姐都退休了,跟著自己的兒子或姑娘陪孫子孫女讀書,人老不由自己,他們說孫子學習緊張,沒有時間回來,答應在電話里勸勸媽,鐵鎖媽知道他們的心思,就是不接電話。他大姐就說等孩子放五一假了一定回來。
五姐,六姐趁著星期天就回來了,買了大包小包的吃喝食物,蜂蜜煉乳,六姑娘還給她媽定做了一套大紫的唐裝。媽看見閨女們這么孝敬,激動得流了幾行老淚,又說落鐵鎖兩口子不孝順的很多氣話,氣也消了不少,還吃了半碗稀飯,外加一個大包子。閨女就把帶回來的雞腿鴨翅掰碎了喂她,媽就嗚嗚地哭起來,說姑娘心細,還是養(yǎng)姑娘好啊……
吃過午飯,鐵鎖媽心里暢快,難得有這么高興,就非讓姑娘們陪她到院子里轉(zhuǎn)轉(zhuǎn),曬曬太陽。開始閨女們不放心,就攙著她小心地走,走了幾步一雙腿活泛起來,就自己抬高落低地自顧個走。老爺爺老太太多日不見,見了面總有嘮不完的嗑,把一院子春光都笑暖了。
太陽壓山時,穿堂風刮起來了。春天就是風多風急呀,樹梢一擺三搖,東風就忽忽刺刺地刮起來,咋暖還寒季節(jié),枯草,紙屑,方便袋打著旋在半空飄舞。
一院子曬暖談天的老人和潑野撒瘋的兒童都朝家里急忙去。
在下坎子第三個臺階時,鐵鎖媽唉呀一聲跌倒了,接著哇哇地大叫我的腿,我的腿摔斷了,我的天爺啊。
兩個閨女傻傻地怔住了,一前一后地扶持著她媽,還是被腳下的臺階絆倒了。
11月12日,作于歇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