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的南邊是一條河,河上有一座橋。自打我有記憶開始,這橋就存在著。爹每年年初,都會和村里的人們,過橋去城里打工,年根的時候,又會過橋回來和我們團聚,年年如此。
幾度大風(fēng)吹、幾載大雨淋,年月讓我變成了半大小子、讓爹的頭發(fā)變成了花白色,也讓家里的土坯房變成了磚瓦房,可村口的橋卻變得越來越破舊了??v然如此,它還是牢靠得很。
哥說過,過了橋再向南再走上個幾百多里,便到了爹打工的城里。
又到了年根,我和哥又坐在橋上,哥坐在我的旁邊,頭歪向橋頭,而我的頭卻歪向哥的臉。自從爹去城里打工后,一到年根,我和哥一到傍晚就會來橋這里,眼巴巴在這里等著爹回家團圓。往年,等不了幾天爹就回來了,我們哥倆總是歡天喜地抱著爹回家。可是這次就只剩下三天過年了,爹還沒有回來。
就在今天一大早,娘就說,“你們兩個娃的爹,今天一定會回來的。”于是我和哥帶著盼望,就又來等爹了。
可是等了很久,還不見爹的身影,我的脖子有些酸痛了,干脆就扭回了頭,仰頭看天邊,太陽要落下去了,就像異鄉(xiāng)人在年底要回家一樣——亙古不變的道理。
“哥,城里是啥樣???”
哥沒有回頭,“嗯……我也沒去過啊,等爹回來問,爹吧!”
“那爹今天會回來嗎?”
“會的!”哥還是歪著頭看著橋頭,口氣和娘一樣地堅定。
太陽把最后一點光亮獻給了天邊的云,也就落了下去。我把手縮進袖管里,站了起來,跺了跺腳,“二哥,我看爹他不會回來了,這么冷,我們回去吧!”
不知道為什么這句話,把一向溫順的二哥惹火了,他還是沒轉(zhuǎn)頭,可是語氣已經(jīng)很不高興了,“要走你走吧,我還要在這里等呢!”
“咋了哥?”我從后面抱住了哥,想要撒嬌,卻又被他用力地給掙脫了,他也站起來,眼睛還盯著橋頭,還是不說話?!澳莵淼男盎鸢?,我看爹今天肯定不會回來了,娘騙我們呢!”我終于委屈到不行了。
“放屁!”哥終于扭回了頭,星光下我看到哥的臉,頓時嚇了一跳,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憤怒,瞪著大眼睛看著我。我害怕了,就低下頭,可是嘴里還是嘟囔了一句,“這么晚了,爹肯定不會回來的!”頭還沒有完全低下,胸口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頭。
“少在這瞎說,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就滾回去!”
這一下打得著實不輕,我呼吸都費勁了,“你干啥?”我哭喊了出來,哥卻又轉(zhuǎn)過身看著橋頭,不再理我。我上去對著哥的后背就是幾拳,“咚咚”地作響。哥只是哆嗦幾下,還是一言不發(fā)。我又打了幾下,手生疼,“我去和娘說,你打我!”說完,哭著就向村里跑了回去。
村里大部分人家都開始準(zhǔn)備過年了,有一些急性子的人家,早早就把對聯(lián)和“?!弊仲N了出來,燈光一亮,那個大大的、紅色的、倒立的“福”字,格外地顯眼。然而我卻看不出什么喜慶的意思,心里、肚子里全是哥欺負(fù)我的怨氣。
還沒進到自己的院子里,我已經(jīng)哭出來了,“娘,娘……”門“呼啦”一下就打開了,娘哆哆嗦嗦地說,“咋了,二娃,是不是你爹出事了?”
我愣了一愣,“娘,我哥打我……”
娘扭曲的臉終于松弛了下來,過來給我擦眼淚,“怎么了?”我一頭撲進娘的懷里,委屈地抽泣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娘半抱著我走進了屋里,我哭了一陣兒,終于可以說話了,“娘,娘……我看天晚了,就說爹不會回來了,哥就打我……”
娘摸了摸我的頭,“你爹今天肯定能回來的!”
“為什么娘也這么說?”我止住了哭泣。
“你忘了,今天是娘的生日啊,你爹最在乎娘的生日啊,對不對?”娘又摸了摸我的頭,臉上的表情很凝重,更多的是擔(dān)心。
我一下就緊張了起來,爹進城后就學(xué)會了過生日,他年年都會給娘過,這天爹會親自下廚做一桌子好吃的,甚至都超過了年夜飯。
對啊,今天是娘的生日,爹不可能不回來的!
突然腦袋里炸開了一個雷,難道爹出事了?我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娘,她眼睛發(fā)散地盯著窗戶外,我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盼望是漫長的,尤其是帶著擔(dān)心的盼望就更加漫長了。當(dāng)哥也耐不住性子回來的時候,娘終于哭了出來,她一句話也沒說推門就跑了出去,我和哥緊跟在后面。娘到了李叔的家的院門口,顧不得人家已經(jīng)滅了燈,雙手用力地砸門。
“老李,老李……”娘帶著哭腔大聲喊著。屋子里面的燈終于亮了,李叔披著衣服,一臉疑惑地出來,“怎么了,嫂子?”
“老張,老張……”娘已經(jīng)泣不成聲了,“今天,還沒回來,是不是出事了?”
李叔忽然就不高興了,“嫂子,你別瞎想,我走的時候,你家老張好好的呢,快回去吧,明天或許就回來了。”說完就關(guān)了院子門,向上提了提衣服就又回屋去了。里面的燈又暗了下來,娘忽得一下就蹲了下去,大聲地哭了出來,我和哥站著看著娘,也哭了出來。
忽然娘站起來,抹了一把眼淚,“大娃,二娃和娘去城里,走……”說完,一扭頭就走。我和哥緊緊地跟在后面,娘三個誰都沒說話,我只能聽到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隱隱約約的抽泣聲。
娘走得很快,我和哥幾乎是在小跑了,不一會就看到了村口的橋,忽然我們看到對面有一個人影正在橋上走著,娘突然跑了起來,我和哥也跑了起來……
今年,娘又過了一個福氣滿滿的生日。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囊蛔雷硬?,都是爹親手做的,特別好吃。但是我最愛吃得是放在桌子中間城里人叫做生日蛋糕的食品。爹說,城里人過生日都吃這個東西??墒悄锏纳赵谀旮枚嗟案獾甓缄P(guān)了門,他找了好久才買到這個蛋糕,耽誤了很多時間,所以才回來晚了。
娘吃了一口生日蛋糕就笑了,那笑容比蛋糕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