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霓虹
歲月蒼老了容顏，時間沉淀的是故事和過往，這份厚重的感情，隨著年齡的成長，由怨到愛
1
我與母親的淵源和隔閡，是從隱隱懂事起，就有道天然屏障隔開。雖然朝夕相處、日暮而伴，但心理的距離，如同遠隔了千山萬水。成長中的那些溫暖與寵愛，都來自于爺爺奶奶。
小的時候，爸爸在外地工作。媽媽在一個小鎮(zhèn)上的醫(yī)院工作，早出晚歸，總是忙忙碌碌。我和弟弟從小跟隨爺爺奶奶一起生活。
我小時候是個“叫夜郎”，白天愛睡覺，晚上精神飽滿，而且還鬧著要人抱。爺爺奶奶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們用了很多土方子。在周圍墻上寫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叫夜郎，過路君子念一念，一覺睡到大天亮”。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他們輪流抱著我整宿不眠。
我小的時候嘴叼，吃飯?zhí)籼揠y喂飯。每次爺爺奶奶喂飯都是哄著追著拿著臉盆敲敲打打。我看他們滑稽可笑才慢慢吃點。學校夏季運動會，我熱的汗流浹背，奶奶就給我送來涼甜的蜂蜜水。
冬天一場厚厚的積雪停后，爺爺怕我走路濺濕了鞋子凍腳。天萌萌亮，就把家里通向學校的路面，清掃干凈。我調(diào)皮搗蛋，走路還是故意踩著走，搞得棉鞋濕漉漉能滲出水。
媽媽兇巴巴的把我叫到她房間，一頓訓斥。家里來客人，我嗓門大了點，她狠狠的瞪視我、暗示我少說話 。上桌子吃飯，大人沒開始吃，我舉高的筷子就要被打下，桌子底下踩我一腳，飯后客散我就會被訓斥不懂事。她就像舊社會的族長，給我立下很多規(guī)矩。
在沒有是非辯識力的幼年，內(nèi)心世界潔白如瑕，對自己寵愛、溫暖的人總會留下深刻烙印。兇狠、嚴厲的管教總會令人恐懼，不敢靠近。
2
我的青蔥年華里，所有的教育和對外界的認知，都來源于媽媽全方位管理、滲透。我就像一個關在籠子里的金絲雀，只能眨巴著眼、象征著生命的存在，一切的言談舉止，都得受制于母親的暗示、允諾。
我想留個齊耳短發(fā)，她說馬尾巴好看得依她。我想要件格子外套，她說碎花連衣裙好看依她。我在街道碰見男同學、寒暄幾句，回家她都要掘地三尺的質問。她對我的“管理”是全方位，360℃旋轉掃描。我常常叫苦連天的嘟囔，這種管理只差貼上勞改犯的標簽了。
只有她工作忙的不可開交時，我們躲在爺爺奶奶的羽翼下，肆意嬉笑、打鬧，胡吃海塞，上竄下跳，天馬行空時，有種如釋重負的快樂。不知何時她就兇神惡煞的出現(xiàn)了“女孩子，胡鬧啥，像個淑女的樣子嗎？”
“沒大沒小不動規(guī)矩，咋樣才能給弟弟樹立榜樣？”在我懵懂無知的年齡，被母親套上“大家閨秀的風范”來要求。嘴里嚼著甘蔗，臉上黏著瓜子皮的我們被硬生的，從奶奶慈眉善眼的寵愛里被拽走。我暗暗發(fā)誓等我長大，一定做一個溫柔不發(fā)脾氣的女孩。
可能每個女孩小的時候，都渴望卻又抗拒著，成為自己的母親那樣的女人。我始終也認為，我和母親肯定是不同類型的兩種人。
媽媽很愛干凈，也特別勤快。每次家里來一回客人，床單被罩，沙發(fā)罩她通通要洗一遍。記得我們小時吃完黏糊糊的食品，她總要叮嚀反復幾遍的洗手。每逢到公眾場合跑一圈回來，她就把我們外衣脫掉去洗，家里有親戚小孩手抓的痕跡。她不嫌勞累，通通都要刷洗晾曬。
可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被媽媽的生活習慣通化了。雖然稱不上潔癖，但是看到家里凌亂不堪，廚房碗筷亂擺，床上被子沒疊好放整齊。一切不干凈，臟亂差的習慣我就受不了，心理就不舒服。
記得一次媽媽住院，我陪床。適逢春節(jié)期間，搞衛(wèi)生的清潔工回去過年了。我們辦理完手續(xù)走進病房，幾乎不約而同的說“這床罩被罩咋用？得回家拿自家的干凈”
弟弟剛好尾隨而來，他笑笑對我說；“姐，你怎么和咱媽越來越像了”
“是這樣嗎？我怎么感覺不到哇”
弟弟再次加深語氣的說“是啊，當事者迷，旁觀者清?！?br>
去年春節(jié)，我陪媽媽去商場購物。面對琳瑯滿目，五顏六色的服飾，我對媽媽說；
“媽媽，一切以您的愛好為準，只要您喜歡咱就買下?！?br>
轉了兩個多小時后，在一家裝修典雅，別致的服飾店門前停下。我剛想說
“媽，您看那件水紅色的小風衣咋樣？”還沒等我張口，她已經(jīng)試穿在身上了。
母女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嗎？服裝店的營業(yè)員面帶微笑的說“大姐，您和阿姨長的真像啊！”
買好風衣，我挽著媽媽在服裝店的大衣鏡前仔細照了照。果然是越來越像了。
那天媽媽要參加同學孩子的婚禮，并且讓我陪同她一起去。我?guī)揭粋€美容院，換了個新發(fā)型。挑選了兩件氣質高雅，年輕時尚的服裝，我們就如約前往了。
剛進入裝飾豪華、氣派的酒店，看到媽媽的同學也洛澤不絕前來就餐。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阿姨開始竊竊私語了。
“這閨女跟她媽年輕時一模一樣，你看那身材那膚色多像她媽”
“說話的聲音也像，舉手投足，眉宇之間你看多像啊！”
阿姨們的交頭接耳更是我確信了我是和媽媽越來越像了。
4
曾經(jīng)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我覺得我和媽媽不是一類人，沒有共同的價值觀，沒有相似的成長交集和相似的秉性，甚至沒有相似的生活閱歷。
工作以后，我開始了自己獨立的人格獨立的生活空間。成家之后，我在另一個城市單打獨拼，為著我的衣食住行，砥礪前行。生活里緊張高頻的節(jié)奏，職場上弱肉強勢的激烈競爭，已經(jīng)碾碎我對親情的依賴，對人情世故的淡漠，也把我打造成了一個情感絕緣體的女漢子。
由于小時候爺爺奶奶帶的緣故，有很長時間我和母親是疏遠的。甚至我對她有一些偏見。但是這一切都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歲月的漸增漸變。隨著我體會了養(yǎng)兒育女之艱辛，世事滄桑，人情冷暖。我開始慢慢理解了媽媽。
尤其是今年初她做了一個手術。媽媽知道我睡眠不好，在手術剛做的幾天，她怕我受累影響休息，就雇傭了護工照顧。
我因為工作的變故要回到家鄉(xiāng)，居無定所。母親將她的房子她的大床讓給我居住。自己在小客廳旁買了一個窄小簡易的床。一個已是暮年殘燭的老人，卻要百般遷就我這個睡眠不好的女兒。
舔犢情深，咽苦吐甘，這份恩逾慈母之情我怎能不懂？
記得高圓圓在訪談中提到她的母親說“她塑造了我，她送給我了一個禮物，就是讓變成一個不完全是她，又在骨子里與她最親的人，一個可以照顧好自己和別人的人”。
我和我的母親也就是這樣，有著淵緣有著故事，有著隔閡也有著骨子里最親的情節(jié)。
愿天下父母都能得到兒女溫柔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