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我知道鳳九小時候曾很是不喜甚至腹誹過自己的名字，總覺得與老君爐中一位丹藥相似，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其實有多襯她的人，綽約多逸態(tài)，輕盈不自持。
聽我喚她，她面上的恍惚之色淡了，看我的眼神漸漸是關(guān)切：
帝君回來了，一切可好？
我深深望著她的臉龐，整整七日以來，心下頭一回覺得安寧沉靜，我點點頭，只溫聲稱無事。
上神玄冥還在一旁站著，我當(dāng)下無意多做解釋，只對他道：
上神也回去罷，本君今日有些乏了，明日請三殿下同上神過來議事。
玄冥恭敬行禮而去，離開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鳳九，眼中有一絲憂慮，卻沒有再說什么。玄冥待鳳九之心，與鳳九最初待我之心類同，都是為報恩，都是對施恩之人生了些情愫，鳳九的報恩是陪伴，他的報恩是更直白的求娶，雖然被鳳九推拒了， 又被我攔下，可我并不懷疑他對鳳九的關(guān)注與關(guān)懷。
她的美貌本就出眾，又是個頗有些慈心的上君，她被子民擁戴，為神族贊許，都是我覺得本就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如今出落的這般美好，哪怕是明知她心系別處，心悅于她的容貌地位者大筆皆是，多半抱著愛慕抱著一試的心態(tài)，能一試再試的已屬難得，而接二連三且試到我跟前的，就只有上神玄冥一位。
當(dāng)日他在太晨宮，當(dāng)著一眾人的面，坦誠對鳳九的愛慕之情求娶之心，更直白道出鳳九的心皆放在了我身上。我沒有斥責(zé)他出言不遜目無上君，也沒有與他打誑語，難得惺惺相惜一般覺得不該辜負(fù)真心，那是我唯一一次在他人前坦誠我與鳳九心系一念。
?從那往后，玄冥似乎有了一份體念與懂得，尤其是入到梵音谷來，是他在我跟前提及了弦清的反常，也是他有意無意的促就我去觀鳳九一舞，夜宴當(dāng)日，他更是因?qū)P九施予援手而被緲落所傷。
鳳九失憶一事，一開始他并不知情，因為我與他，鳳九與他，都只是認(rèn)得還算不上熟稔。如今看到，他已然知曉，因此我其實很能理解如若他心存了一份顧慮。是了，鳳九忘了我，忘了前緣，論年紀(jì)家世，哪怕論紅塵緣法，他難道不是一個更合適的人選嗎？
可他本分守禮，好像什么也沒有說，沒有做，只有那么一剎那，我在他眼中讀懂了一點落寞，繼而那一點情緒被他完好的隱藏了起來。
我早前便覺得，論及對心愛之人的小心翼翼，他與鳳九其實可以是知己。
玄冥離開后，就只剩了鳳九與我兩個，她猶豫了一會，還是問道：
適才被三殿下拽走的女子是誰？
我本就無心瞞她，更不想因隱瞞與她生出芥蒂來，因而實話實說：
原本是北海的宮娥，不知何故被緲落制住了，本君在妙義慧明境里見著的她。帶她出來，乃是因為，你遺失的那些記憶，在她軀體中。
鳳九愣了愣，顯然對我此刻竹筒倒豆般的說話方式不大適應(yīng)。信息量有些大，更是關(guān)乎她自身，她消化了好一會才勉強開口，有些不敢置信：
帝君是說，鳳九關(guān)于帝君的記憶，在此人身上？
我點了點頭，安慰道：
不必著急，解這樣的蠱，要四角齊全才好一試，貿(mào)然行事反而會傷了你。
也許時我的目光溫柔沉靜，盡管鳳九皺著眉頭，似乎極力忍耐著被他人窺視進(jìn)內(nèi)心的別扭和不爽，最終她輕輕點了個頭。
我沒有告訴她，她的記憶，即便是最后無法回到她腦海中，也只會消失不見。窺探到她記憶之人，本君都不會容下，哪怕為天地之大不違。
我也沒有告訴她，其實我有時覺得這樣也挺好，抹去那一身的情傷，忘了東華帝君是何人。讓情愛回到還沒有開始的時候，自然美好，一切都還那樣令人期待。
可我其實又惦念著她在我身邊的溫柔，我甚至自負(fù)的相信，哪怕重來一次，只要我們還遇見，我們便仍舊會選擇相愛相守。因為她與我，我們都是這樣個性分明的人。
易水寒。
因為人少，晚膳沒有擺到前廳的五谷稻香，而仍是擺在了書齋的那方石桌上，是鳳九下的廚，全是依照我的喜好，口味清淡，色香俱佳。重霖擺了兩副碗筷，說了句帝君女君請慢用，便連忙退了出去，我有時覺得身邊的人竟比我更焦急些，且焦急得這樣顯眼。
鳳九站著沒動，我輕聲招呼她：坐下一起用罷，別白費了重霖仙官這樣的好心腸。
殿外重霖聽了這話，手或是一抖，打破了只茶壺茶碗什么的，外頭一陣手忙腳亂的響動，我不由輕笑。鳳九望著我輕微挑起的嘴角，怔愣了一刻，緩緩在我身旁落了座。
席間她和我都話不多。這七日入到妙義慧明境耗費了我很多心力，這會我是真的有些倦了，因此這清淺溫和的氛圍正當(dāng)恰好。
飯后殿中燃起了白檀香，香味溫潤深沉，我親自沏了茶，我的手指細(xì)長，骨節(jié)卻很突出，看著并不與那溫婉的硬木茶案十分契合，手法卻是從容的。水倒下去，洗了兩個精致的小蓋碗，熱氣升騰上來；再一遍，我遞了其中一碗給鳳九。是一味紅茶配了干蘋果，金盞花和桃花，性中和，是暖胃的。
兩個人對坐在軟榻上書案兩端，我隨性斜臥著，而她端坐著，各捧了一碗花果茶，茶香混了花香果香，是一股清新之氣。
一味茶飲盡，她略起身輕聲道：帝君貌似乏了，鳳九便先退下了。 言罷她站起身來，卻沒有馬上離開，她的眼光流連在我身上，看著我白色內(nèi)袍腰間緞帶上掛著的唯一一件飾物：
帝君身邊戴著的，可是鳳九的斷尾？
這是她第二次注意到這個物件，頭一回還是新君婚宴那天，她來太晨宮，我們重見，當(dāng)時我也是臥坐在軟榻上，外袍散開些，被她瞧見去，我沒有開口解釋，盡管她當(dāng)時滿眼疑惑滿眼蒼涼，最終卻什么也沒有問。而今像是簡單了許多，她也許是聽了成玉講起的往事，想到了便問出來，對著一個點了頭承認(rèn)喜歡她的男子，這本就不是什么不能問的。
我抬眼看著她，眼前閃過三生石旁，她斷尾祭出法器時的毅然決然，她用了那么多的時間，那么多的心思和感情，從來就只為一個與我相守的夙愿。心里有些酸澀，我只輕輕答了一個字：是。
卻見她垂下了眼簾，好像在自責(zé)，我聽她緩緩說道：
可是三生石上依舊沒有帝君的名字，帝君與鳳九，依舊無緣，是嗎——
聲音清淺，像是詢問，又像是喃喃自語，那清淺的聲音敲打在我的心上，感到分明的痛。
我凝眉看著她淺淺垂眸，眼角眉梢都是落寞，一時竟分不清她究竟是想起了還是忘記了；如果她忘記了，為什么她又要這般在意，在意我和她的緣分。
顧不得許多，我坐直了身體，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臂，稍微用力將她拉到我跟前來，我抬頭正望進(jìn)她眼中的水光里，溫潤的，柔和的，教我心生憐惜。
我用了幾百年的時間一邊享受她的陪伴，一邊又狠心推開她，結(jié)果卻只是傷人傷己，我和她真的沒有緣分嗎？我看并不見得，我們畢竟還是遇見了。只是早在她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中很久之前，在我以為我的強大可以不需要紅塵緣法的時候，我做了一個盲目而懵懂的決定，從而錯失了與她相守的機會。
我曾回想過，最開始的最開始，三生石上我的名字旁邊，是否也有另外一個名字，可是時光久遠(yuǎn)，我又未曾在意，所以不得而知。
這一世這樣的長，我曾為四百八荒驍勇披靡，雙手沾染著無數(shù)的生命和鮮血，共主天地的路上堆砌著白骨皚皚，為六界安寧我自斷紅塵塵緣，像緲落所說，我曾冷情冷意的推開無數(shù)想要靠近我的女子，可是我錯了，很久前就錯了，因為我這萬萬年來的冷情冷意，是還沒有人走進(jìn)過我的心里，因為當(dāng)你愛的時候，你的心的溫?zé)岫枬M的，甚至小心翼翼的。更因為相愛從來都是兩個人的事情，你不只傷了自己，更傷了她。
她的存在何其重要，我沒有忘記，妙義慧明境中的七日，是鳳九戴在身上的佛鈴聲響時時穩(wěn)住我的心神，讓我得以專注一趣，否則我會不會被緲落脅了蔓生還有鳳九的記憶所迷惑，甚至被境中濁息反噬傷害，我不得而知。
輕嘆一口氣，我握起了她微涼的手，輕撫上我的一側(cè)臉頰，上古的尊神久久無語，只沉湎在她掌心的溫柔，很久，我才清淺而幽深道了句：
鳳九，給我一點時間。
這話出口像承諾一樣沉重，我無法忽視，我其實很想和她在一起。
接下來長久的沉默里，她心疼的輕撫著我的臉頰，像是無語的慰藉，像夜色一樣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