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連綿起伏的土黃色山丘如同凝固的巨浪，在暮色中沉默地壓向這片貧瘠的土地。道路早已消失，只有兩道深深的車轍印，蜿蜒著伸向大山更幽深的褶皺里。
陳經(jīng)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他身旁坐著一個精瘦黝黑、眼神如鷹隼般的男人，正是這一帶「生意」的總接頭人，人稱「老鷹」。顛簸中，老鷹粗糙的手指點了點窗外一個幾乎被山體陰影吞沒的破敗村落：「喏，就那。老張婆子家，兒子是傻子，正缺個生養(yǎng)的。給的錢痛快，人也『懂事』，知道規(guī)矩?！?/p>
陳經(jīng)理順著方向望去，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像被隨意丟棄的碎石，嵌在山坳里。窮，肉眼可見的窮，窮得只剩下山和黃土。一股近乎殘忍的滿足感悄然爬上他的心頭。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霍家那個曾經(jīng)眼神明亮、帶著點倔強野性的女孩，霍小龍，被囚禁在那樣的土屋里，眼中燃著的火焰被絕望一寸寸撲滅的樣子。
「陳老板放心，」老鷹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草熏得焦黃的牙，「進了這山坳坳，就是長了翅膀的鳥，也飛不出去。老張婆子厲害著呢，鐵鏈子一鎖，神仙來了也得認(rèn)命。再說，這方圓百里，都是自己人，跑？往哪兒跑？喂狼都沒人收尸?！?/p>
陳經(jīng)理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他不需要老鷹強調(diào)，這里的環(huán)境就是最天然的牢籠。他親自挑選的地方，窮山惡水，交通斷絕，民風(fēng)閉塞又帶著原始的野蠻。把霍小龍賣到這里，不是簡單的報復(fù)，而是要讓她在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中緩慢腐爛，將她身上所有屬于霍家的驕傲和銳氣，一點點碾磨成絕望的塵埃。這比直接殺了她，更能摧毀霍家，更能泄他心頭之恨——或者說，泄趙董心頭之恨。
交易在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迅速完成。一個滿臉褶子如同風(fēng)干核桃的老女人，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正是老張婆子。她接過厚厚一沓沾滿汗?jié)n的鈔票，渾濁的眼睛貪婪地數(shù)著，嘴里不住念叨：「值，值了！傻子有媳婦了，能生娃了……」她甚至沒多看蜷縮在陳經(jīng)理腳邊麻袋里昏迷的女孩一眼。對老張婆子而言，這只是一個能下崽的「物件」，和她剛買回來的那頭瘦骨嶙峋的母豬沒什么本質(zhì)區(qū)別。
陳經(jīng)理最后瞥了一眼那個麻袋。他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轉(zhuǎn)身毫不留戀地上了那輛沾滿泥漿的吉普車。引擎發(fā)出嘶啞的咆哮，卷起漫天黃土，迅速將那個如同被世界遺忘的山坳拋在身后。
幾天后，輝煌集團頂樓，總裁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都市永不熄滅的璀璨燈火，與幾天前那死寂的窮山惡水形成地獄與天堂般的對比。
趙輝煌靠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指間夾著一支點燃的雪茄，煙霧裊裊上升。他聽完陳經(jīng)理簡潔卻細(xì)節(jié)清晰的匯報，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只是在聽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市場簡報。
「確定是那家？傻兒子，刻薄的老婆子？」趙輝煌的聲音低沉而平緩。
「千真萬確，趙董?！豪销棥挥H自交接，那地方，我實地看了，除了土山就是土山，手機都難得有信號。買主是當(dāng)?shù)爻隽嗣摹横斪討簟?，防人逃跑的手段，祖?zhèn)鞯摹！龟惤?jīng)理微微躬身，語氣帶著一絲邀功的謹(jǐn)慎。
趙輝煌緩緩吸了一口雪茄，讓辛辣的煙霧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徐徐吐出。煙霧繚繞中，他臉上那層常年籠罩的冰霜，似乎裂開了一道細(xì)微的縫隙。一抹極其細(xì)微、卻冰冷刺骨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
那是一種久違的、發(fā)自骨髓深處的冷笑。
「土山…好，很好。」他低聲重復(fù)著，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燈火輝煌的虛無，仿佛穿透了遙遠(yuǎn)的距離，看到了那個被群山禁錮的絕望身影?！富艏摇?。」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像是在為某種殘酷的倒計時打拍子。
「除了山，還是山。」趙輝煌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殘酷，「就算…我是說萬一，她霍小龍真走了狗屎運，能從那個老虔婆手里掙脫出來…」 他微微側(cè)過頭，看向垂手而立的陳經(jīng)理，鏡片后的眼睛寒光一閃，「憑她那點腳力，想徒步走出那迷宮一樣的大山？」
一聲短促而充滿譏誚的輕笑從趙輝煌喉間溢出。
「哈?！顾麚u了搖頭，仿佛在嘲笑一個天真的幻想，「那比登天還難。山里有狼，有懸崖，有根本找不到方向的深溝老林，還有……『自己人』。」最后三個字，他刻意放慢了語速，咬得極重，每一個音節(jié)都浸滿了冰冷的惡意。
「讓她待著吧?！冠w輝煌將雪茄按熄在昂貴的黃銅煙灰缸里，動作優(yōu)雅卻帶著毀滅性的決絕，「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腳踏實地』。感受一下，沒有霍家武術(shù)的光環(huán)，她霍小龍……究竟是個什么?！?/p>
他揮了揮手，示意陳經(jīng)理可以離開。當(dāng)辦公室厚重的木門無聲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趙輝煌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窗外都市的光影在他冷硬的側(cè)臉上明明滅滅。
窮山，惡水，絕望的囚籠，緩慢的凌遲…這才是對霍家，對那個膽敢觸碰他逆鱗的小丫頭，最完美的懲罰。死亡是解脫，而他要的，是讓她活著，在無邊的黑暗和屈辱中，一點點品嘗她的爺爺為她釀下的苦果。那抹久違的冷笑，如同烙印，刻在他臉上，也刻在了千里之外，那個被土山重重包圍的絕望深淵之上。
辦公室內(nèi)，只剩下雪茄殘留的、帶著死亡甜香的余味，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寂靜。
十天。
時間在這座被群山環(huán)抱、幾乎與世隔絕的破落村莊里，仿佛被粘稠的泥漿拖住了腳步，每一分每一秒都流淌得格外緩慢而沉重。饑餓、屈辱、冰冷的鐵鏈摩擦皮肉的痛楚，以及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心靈的絕望，已經(jīng)將最初那洶涌澎湃的憤怒和倔強，熬煮成了一種更為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