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把青石板曬得微微發(fā)燙,剛啃完的壽縣大鵝香氣還卡在喉嚨里,我們一頭扎進街邊飄著淺烘豆香的咖啡館。冰啡端上來時,奶泡上印著“壽縣”字樣,一口下去,焦香混著冰意漫開,把正午的燥熱壓了下去,也算把"壽縣"兩個字實打?qū)嵑冗M了肚子里,不枉這趟專程來的行程。
坐上黃包車的瞬間忽然晃了神,布棚子兜著風(fēng)掃過胳膊,像極了幾年前在北京胡同里晃蕩的日子。那時候也是這樣癱在軟墊子上,聽開車的北京大爺操著京片子侃胡同里的舊事,車輪碾過灰瓦墻根的落葉,晃得人昏昏欲睡。壽縣的車主話少得多,只偶爾抬抬下巴指一下路邊:"這墻根宋朝就立在這了。"風(fēng)裹著遠(yuǎn)處鹵鵝的香氣吹過來,我摸著屁股下磨得發(fā)亮的坐墊,覺得這古城的分量,半分也不比北京胡同輕。
壽縣古城墻是國內(nèi)保存最完整的宋代城墻之一,最早能追溯到兩千多年前的楚國,后來的淝水之戰(zhàn),多少兵戈碰撞的聲響也落在這墻根底下。歷朝歷代修修補補到今天,既能擋兵戈,也能攔洪水,連磚縫里都塞著千百年的故事。四個城門各有各的講究,最熱鬧的是東門賓陽門,名字取的是"迎接朝陽"的意思,天生帶著點活氣。門外的甕城是半月形的,外門比內(nèi)門往北偏了四米,兩道門錯開,古時候打仗,敵人撞開外門沖進來,就是進了死局,正應(yīng)了"甕中捉鱉"的說法;發(fā)洪水的時候,這錯開的門洞又能卸去不少水勢,算得上古人的智慧。
我們踩在被幾百年人踩馬踏磨得溜滑的青石板上,鞋底能觸到石頭上細(xì)碎的凹痕。甕城里正有茶藝表演,穿素衣的姑娘手腕一翻,沸水沖進茶盞,香氣順著風(fēng)飄得滿甕城都是,動作熟得連抬腕的角度都分毫不差,看得人挪不開腳。自從淮南官宣成為中秋晚會分會場之后,這里的人氣就更旺了,賣文創(chuàng)的小攤順著城墻根擺了一路。賓陽門的城樓是幾個城門里保存最完好的,順著臺階爬上去,整個古城的灰瓦屋頂都鋪在眼底,周邊還留著不少老民居,墻頭上飄著曬菜干的竹篩,煙火氣混著古意,看得人舍不得走??上Р簧俚胤綖榱伺浜贤頃I備在圍擋修繕,我本來想去看古城墻特有的防洪水利工程,也沒能湊上前。
轉(zhuǎn)道去了城內(nèi)的清真寺,剛進院門就看見那棵一千六百年的古銀杏,樹干粗得兩個人張開胳膊都抱不住。我伸手貼在粗糙皸裂的樹皮上,風(fēng)掃過樹葉嘩嘩響,像有老人湊在耳邊講千年前的舊事。算起來壽縣先后五次做過諸侯國都城,十次當(dāng)過郡治,踩在城墻上抬腳的力氣都像是沾著舊朝的塵土。所謂"五次為都,十次為郡",說的就是腳下這方叫"壽春"的古城。
逛完城墻回到朋友家,肚子里的大鵝還沒消化,歇到太陽擦著城墻根往下落,又晃去了城里新開的民謠集。舞臺上的歌手抱著吉他彈慢歌,臺下的年輕人舉著冰啤酒碰杯,泡沫濺在手腕上涼絲絲的,風(fēng)裹著歌聲吹過來,白天沾在身上的厚重歷史感一下就散了。
早上啃的鹵鵝香還留著點余味,指尖還留著古城磚的糙感,啤酒罐碰得叮當(dāng)響的瞬間忽然覺得,什么千年古城什么厚重歷史,到最后都落進這口冰啤的爽利里,這才是壽縣最鮮活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