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每章一讀。
文: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切徘楹??”
北海若曰:“夫自細(xì)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xì)者不明。故異便,此勢之有也。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無形者,數(shù)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shù)之所不能窮也??梢匝哉撜撸镏忠?;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動(dòng)不為利,不賤門隸;貨財(cái)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異;為在從眾,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戮恥不足以為辱;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xì)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s分之至也?!保?/p>
解:
本部分是河伯與北海神的第三段對話。第二段與上下文義不相干涉,此處不提。
上部分闡釋“物”無限的道理后,河伯引用“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來概述總結(jié)。最精細(xì)的事物沒有形體,最廣大的事物沒有外圍。北海神接下來對引語做剖析。精細(xì)著看,事物大而不能窮盡;粗大著看,細(xì)小的地方也不分明。這是由觀察角度帶來的不同?!爸辆珶o形,至大不可圍”表現(xiàn)為三個(gè)層次。一是精粗有形;二是細(xì)致到不能分別,無形;三是廣大到不可圈圍,無形。
文本還用言意來投射精粗??捎谜Z言表達(dá)的,是物的粗糙一面;可用心意感覺的,是物的精細(xì)的一面。精粗有形,言意有限。還有語言無法表達(dá),心意無法體現(xiàn)的,那是無形的東西。至于無形的東西能用什么來表達(dá),言語道斷,無有可及?;蛘哂谐窖?、意的存在可以一試。
文: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nèi),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毫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shù)睹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
“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shí),未可以為常也。梁麗可以沖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貍狌,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shí),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dāng)其時(shí),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解:
本部分是河伯與北海神的第三段對話。
上部分講小大精粗有形無形相對的道理,河伯聽得云里霧里,搞得小大不分了,所以又問到,“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北海神從三個(gè)層次解釋:從道的角度,無所謂差別;從萬物本身的角度,貴自己而賤他人(似郭象的獨(dú)化論);流俗的觀點(diǎn)看來,貴賤由外在因素決定。
關(guān)于外在因素,北海神又分別從差異大小、功用有無、取向?qū)﹀e(cuò)三個(gè)例子解釋。為什么說外在呢?如果從道和萬物本身的角度看,事物無所謂差異,無所謂功用,也無所謂取向。在道的角度,萬物一齊,歸于“一”;在萬物本身角度,物各自獨(dú)立,自在自為,皆貴則無賤。此外,文本還有個(gè)“因其所×而×之,則萬物莫不×”的經(jīng)典表述。其中,“因”的對象不是單個(gè)的事物,而是“×”本身。例如,“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對應(yīng)之前的“自細(xì)視大者不盡”,那事物怎么都是大的!更為重要的是,只有理解到這個(gè)層次,才能真正明白“差數(shù)”“功分”“取操”的所由來。
再降一個(gè)層次。(低于“以×觀之”)按照世俗的標(biāo)準(zhǔn),物有差等,要明白沒有常駐不變的道理;明白物各有長,事物相互補(bǔ)充的道理;明白事物隨時(shí)而變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