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起,是夜晚十一點了。他閉上眼睛,錘了錘額頭,端起身旁熱氣已然散盡的咖啡一飲而盡。還不能走,還有明天報告會的文案要寫。
大街上偶爾路過幾輛不知去往何方的小車,緩緩駛入黑暗,大多店鋪燈都滅著,黑夜蠶食著這個世界。幸好,月兒一如往常,明亮、澄澈,月光撒向窗外的海棠,海棠張開懷抱迎接著月光,一切都是那么和諧,像極了那個只有月光海棠和他們的夜。
海棠花是什么時候開的他不知道,只是早上上班時忽然抬頭看到滿樹的花兒,才發(fā)現(xiàn)春天的不請自來。
他的辦公室是在二樓,辦公桌靠窗,他喜歡這里,因為窗外是一棵兩層樓高的海棠樹——起碼最初來這里工作時是這樣。今年是他第一次忘記迎接這些可愛的花兒。
看到熱烈的海棠,就像看到了那張曾經照亮他整個世界的笑臉。她離開時留下的最珍貴的東西就是一顆種子——大概是海棠種子,在他的胸口生根發(fā)芽,開枝散葉,堵得他喘不過氣。
那天她接到家里來的電話——母親病重,醫(yī)院一度下了病危通知書。急匆匆地趕回家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過了一個月他接到她的電話,她哭著說:“對不起,我愛你,過去,現(xiàn)在,以后……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他知道,他無能為力。
曾經他以為海棠樹可以是整個世界,后來他發(fā)現(xiàn)世界上還有風,還有雨,還有樹下看似柔弱的小草,它們都是海棠的克星。
于是他決定走出樹蔭,用自己有限的力量保護心中的那些花兒??墒乾F(xiàn)在他做到了么?如今他的身上蓋滿了小草,小草的根扎入骨髓,蠶食著他的生命。
二十一歲那年春天,她在他心里栽下了一株海棠,如今那里雜草叢生。
他恨自己。
若是不曾見過海棠多好,要是生來身上便長滿雜草多好。
群居動物卻擁有個體意識,大概是人類這個種群命運式的悲哀。像螞蟻、蜜蜂,瘦弱的身體里填滿了人類不可逾越的巨大幸福。
一陣風飄過天際,云被風推到月亮的臉上,月亮下的整個世界都被黑夜吞噬了。只有海棠樹仍亮著,風打落的花瓣在燈光里搖搖欲墜,下方,是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