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期中考試上的命題作文是《我的祖母》，考前檢查試卷時此題目確實把我驚到了，一個看似平常的題目，對我來講卻是無從下手，并且勾起了我塵封的記憶。
02
形容老者的詞匯有：和藹可親、寬厚慈祥、慈眉善目等?？上г谵o海里都找不到形容我祖母的詞，想起她的模樣頓時感覺是一副抽象畫，抽象到無法用言語去描述，最后我只能以“有毒”概括她。
03
小學(xué)時祖父去世，父親怕祖父一個人寂寞，便要我時刻陪著她，年幼的我對祖母的第一印象是她喜歡各式各樣的花，家中院子也種著不少。
祖母獨愛牡丹，與周敦頤喜愛蓮花、陶淵明獨愛菊花相同，唯一不同的是思想。
古人歌頌?zāi)档な窃⒁鈬也?，人們美好的愿望可以實現(xiàn)?；蚴窍笳髦毁F，和不同的花搭配在一起有不同的意思，當(dāng)然背后的含義都是吉祥的。
我祖母不走尋常路，她眼中的牡丹只是象征富貴，坦白說就是金錢，她想要更多更多的錢，于是把這美好的愿望寄予牡丹花上。
04
我生活在河北省一個四線的小城市里，四面環(huán)山。晝夜溫差很大，白天和夜晚相差十度很正常。夏季最愜意的事情就是逛早市，此刻氣溫最舒適，偶爾帶有陣陣涼意，蔬菜水果也很新鮮。
別誤會，祖母不是來買蔬菜水果的，而是來買貼在屋里的畫報。老年人更喜歡往屋里帖一些類似年畫的東西，我知道那是流傳下來的習(xí)慣。
我們蹲在地攤前面挑選著畫報，她拿起幾張不同的財神爺畫報要我選，我茫然眨眨眼，選這種東西我并不在行，況且我根本不相信貼上財神爺就可以發(fā)財。
我頓時變得啞口無言，每一張的形態(tài)不同，有抱著元寶的、有手拿橫幅寫著財源廣進(jìn)的，還有恭喜發(fā)財?shù)?。樣式很多，我第一次見識了財神爺?shù)母鞣Nstyle，不禁贊嘆制作畫報的廠商真是費(fèi)盡心思。
見我不回話她自己拿起三張最喜歡的，口中默念著“這幾張還不錯，算了，就要這幾張！反正去年的都要淘汰！今年我要買這個樣式的！”隨后她詢問畫報多少錢。
地毯老板告訴她六塊錢，她撇撇嘴“這個東西還這么貴，三塊錢我就買下！”
老板臉色變綠“大娘啊，兩塊錢一張你還嫌貴，我都已經(jīng)賠錢賣了，挑這么半天還嫌貴？！你想買我還不賣了呢！財神是不會讓你這樣的人發(fā)財呢！”
“你說誰呢！一個破賣畫的，神氣什么！我看你永遠(yuǎn)也就是一個賣畫的！”
我急忙拉住祖母從人群中逆行過去，一邊走一邊勸她“沒多大點事，因為買畫還吵一架多沒意思！”我尷尬的一笑，她氣的直咬牙。
“這種畫報，我給他錢就不錯了，還在那里大聲嚷嚷!”她氣呼呼的說道。
我當(dāng)時只是單純以為她愛占小便宜，并未放在心上。
05
惹一肚子氣回家，姑姑為祖母買了菜和肉，知道祖母不高興，做了很豐盛的一餐。祖母拿出昨天剩下的白米粥喝著，姑姑勸她不要喝，天熱粥很容易酸，她卻執(zhí)意要喝。
“扔了怪可惜的，都是錢！”祖母經(jīng)常把這句話放在嘴邊。
姑姑微微搖頭，走進(jìn)廚房炒了五個雞蛋，因為這個還被祖母吐槽了很久。
“雞蛋那么貴！三個就夠了，多放點西紅柿。唉，這一頓就等于吃了好幾塊錢！”祖母皺了皺眉，我和姑姑都不敢動筷子，場面甚是尷尬。
她喝了一大口粥又看到了桌子上的榨菜絲“買這個做什么？我都不吃，我有小蔥和大醬就可以了！”
我知道她是想聲明自己很愛小蔥蘸醬，但這東西經(jīng)常吃并沒有什么營養(yǎng)，尤其是搭配白粥的時候。每年夏天她的菜單就是白粥和小蔥、黃醬，不管你是否喜歡你都要陪她吃。盡管榨菜絲也沒什么營養(yǎng)，但至少讓她的菜單更加多元化。
桌子上的水果也是被數(shù)落的焦點“這個蘋果要3元錢一斤，這么貴買來做什么？我又不愛吃！還不如我晚上去超市買一些處理品，回來削削照樣吃！”
在祖母眼中任何物品無非都是錢的化身，她不在乎維生素、營養(yǎng)元素，只在乎錢。
06
祖母每個月有兩千元的退休金，為何將錢看的這么重？我真的不理解。我一度認(rèn)為她有省吃儉用的好習(xí)慣，但從長久看來并不是。
姑姑買來的雞蛋和肉她從來不吃，或許在她眼中這不是食物，這完完全全是錢，要她直接咀嚼錢財根本是不可能的。
當(dāng)年九月，城中村改造，政府承諾在我們所住的位置蓋高層，過渡費(fèi)用從優(yōu)，絕對不坑百姓一分錢。當(dāng)時城中村改造是國家重點項目，市里的領(lǐng)導(dǎo)很重視。
祖母一開口就詢問每平多少錢，這么大的院子一共能夠分幾套樓。
拆遷辦的人沒有直接和祖母談，他們直接和父親談。父親是房主，祖父死之前經(jīng)過漫長的家庭會議才決定把房本換成父親的名字。
祖母一直不同意，理由很簡單，她怕父親把房子換成錢，然后丟下她。
談完后父親沒有直接將拆遷辦的話轉(zhuǎn)述給祖母，引起祖母的強(qiáng)烈不滿，她開始運(yùn)用各種手段“對抗”父親。
首先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后來發(fā)展成“寫遺書”自殺，在房子正經(jīng)拆遷之前不斷輪回著。
這次我是真的怕了祖母，而且對她很失望。想必父親也知道她把錢看的很重，才不直接用金錢講明這件事。
那些日子，我總是聽見父親深深嘆氣，半夜起夜的時候見他不斷的吸煙，白天也一直愁眉不展。
祖母三天兩頭的自殺戲碼成為街坊們茶余飯后的話題，于是她又出了新花樣，說我父母對她不尊重，每天都冷言冷語，從沒有關(guān)心過她。
得知這些，我母親氣的要帶著我回娘家，父親在這一刻也爆發(fā)了，他和祖母面對面坐下來攤牌，將拆遷辦的話完完整整的告訴祖母。
祖母聽到拆遷過渡費(fèi)時將信將疑“怎么可能給這么少？一定是你少說了對吧？你怕我要的多對吧！你就是這樣對待你媽媽的？我真是白養(yǎng)你這個兒子了！”
“我想說的說完了，信不信由你，你可以自己去問！你委屈，我還委屈呢，為什么我有一個這樣的媽？開口閉口都是錢！每天都是錢錢錢！在你眼中還有什么親情嗎？”父親額頭的青筋暴起，他用盡全力大吼著，眼角的淚悄悄滑落。
“好！我這就去問！我倒要看看你少沒少說！我的過渡費(fèi)你一分錢都不能少給！不然你對不起你爸爸的在天之靈！”
祖母氣勢依舊不弱，母親差點就要和她打起來，被父親攔住“就當(dāng)是給我一個面子吧，我沒有辦法選擇，她是我媽??！給她，都給她！我們圖個清靜！”
我站在一旁哭成了淚人，這件事直到現(xiàn)在還觸動著我，我記得祖母拿著多半拆遷費(fèi)離開時的模樣，也記得我和父母租不起過渡房的日子。
我第一次看到父親這么低三下四，對著房東作揖，請求他便宜租給我們。被房東拒絕后，他臉上的背上清晰可見。每每想起，內(nèi)心總是有酸楚感。
最后是外婆幫助了我們，他們的新房剛剛裝修完，兩位老人也不著急回去住，就先讓給我們。
07
沒有祖母消息的那段時間很愜意，某天下學(xué)回家聽到屋內(nèi)的爭吵。祖母不知道怎么找上門來，看到我們的居住條件比她好，她就要搬過來住，原因當(dāng)然是省房租啊，不然還會是什么。
母親堅決不同意，這是外婆的新樓，祖母在這里又爭吵又上吊的算是什么事情。
祖母直接躺在地板上耍賴就不起來了，口中不斷罵著父親不孝順，一口一個牲口的叫著。
父親忍無可忍只好打電話叫來了姑姑，祖母隨手指著我“你也是白眼狼，我給過你多少壓歲錢？你每次都不幫著奶奶！你不是我孫女！奶奶太可憐了！”
給過我許多錢？她說這話虧不虧心？我氣沖沖的拿出存錢罐，把里面所有的錢倒在地上，有些硬幣滾到沙發(fā)下面“都在這里！你拿走，我們就不拖不欠!”
我沒有想到她真的去撿，包括硬幣，一個沒剩的撿起來裝在口袋里，之后繼續(xù)哭訴她的不幸。
姑姑上來的時候見到這一幕也是眉頭深鎖，隨即為祖母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才令她站起來“過渡費(fèi)我給！你就不要在這里鬧了，我哥也不容易不是嗎？”
“他不容易？最有錢的就是他了！”祖母不屑的站起來，眼神中蘊(yùn)含著一種我還會回來的意味。
姑姑墊付了祖母的房租，這件事才平息下來。
后來如祖母所愿，一共分了兩套樓，一套寫上她的名字。到此為止，所有事情才算是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08
錢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人們總是說沒錢萬萬不能，但錢買不回我們一家破碎的親情。錢果然是人性的試金石，它輕易可以讓我們看清祖母。若是有再來一次的機(jī)會，祖母還會因為錢做那么多傷人的事情嗎？答案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一句話講得好“和氣生財”，切不要為了錢傷了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