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23年。阿阮十二歲。
十二月的南京雨雪齊下。刺骨的寒風(fēng)像鋒利的刀片狠狠的擦過阿阮年輕嬌嫩的肌膚。
阿阮將手縮進(jìn)衣袖，腳下的步子加快了起來。
顧先生的授課還有十分鐘就要開始了，假如她十分鐘內(nèi)沒有趕到，免不了又是一頓板子。
阿阮縮了縮脖子，回憶起戒尺打在手心的痛感，她著急得逆風(fēng)跑了起來。
她一路小跑到了顧先生家門口，頭頂上已經(jīng)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顧先生拿著戒尺在門口等她。
“阿阮，你又遲到了。”
阿阮怯懦的伸出雙手，仰著頭看著他。先生今日里穿了一件藏藍(lán)色細(xì)絲駝絨長袍，好看的劍眉微微蹙起。許是在門口等她等得太久的緣故，原本光潔白皙的臉龐，被凍得有些蒼白，透著棱角分明的冷峻。
其實(shí)顧先生也只大阿阮十三歲。雖然他平日里對待學(xué)生嚴(yán)厲，但課余之時卻溫柔得如同鄰家大哥。他還定了規(guī)矩，授課時稱他顧先生，課后叫他顧琛哥就好。
“先生，可不可以輕一點(diǎn)？天氣太冷了，打起來好痛……”阿阮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他睨了阿阮一眼，她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雪花。
片刻之后他拉住阿阮的左手，高高揚(yáng)起手中的戒尺。阿阮一看形勢不妙，立刻將頭偏向一邊，閉上眼睛。
誰料戒尺落到手心時，只是輕輕的一下觸碰。
阿阮緩緩地睜開眼看著他，一時之間語塞。
“下不為例?！彼D(zhuǎn)過身子將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踏入院內(nèi)。
阿阮輕快的跟在他身后入了學(xué)堂。
她落了坐，慢悠悠的翻開課本。顧琛捧著一卷詩書，自顧自的念了起來。
“嗟余只影系人間， 如何同生不同死？”
阿阮生性懶散，對詩書文典沒有多大興趣。雖然家中的父親逼迫她多看多記，但她卻也只是淺嘗輒止，只將詩書內(nèi)容記個大概，有時大概都難以記住，至于其深刻含義更是從未去考究。
他走到阿阮跟前，用戒尺點(diǎn)點(diǎn)阿阮的課桌。
“阿阮，你倒是來說說，我念的是哪首詩？”
阿阮慌張的站起身來，因?yàn)檫^于緊張，她的一張小臉漲的通紅。
“說不上來，那可就是老規(guī)矩了。”
所謂的老規(guī)矩就是將今日里在課上先生所提及的內(nèi)容全都整理出來，然后親自去他那里一一講解給他聽。
偏巧阿阮上課最易分心開小差，對阿阮來說，他上課所說的內(nèi)容基本都是左耳進(jìn)右耳出。
阿阮圓溜溜的眼珠四處亂轉(zhuǎn)，鄰座的同學(xué)仿佛都像是約好了似的裝作看不見阿阮的“求救信號”。
顧琛有些慍怒，緩緩地合上課本，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阿阮。
“課后留下來。”
阿阮沒了上課的心思，整個腦袋里想的都是先生一會兒苛責(zé)她的神情。
一堂課下來，外頭的雪積得更深了。同班的同學(xué)忙著收拾課本趕回家吃飯，而阿阮坐在位置上不敢輕易挪動，只能眼巴巴的看著身邊的同學(xué)走了一個又一個。
待到人群散盡，顧琛走了過來右手握空拳，輕輕的叩了叩她的課桌。
“隨我來?！?/p>
阿阮像個沒脾氣的小白兔，唯唯諾諾的隨著顧琛的步子跟在他身后。她只顧著低頭走，沒發(fā)覺他已經(jīng)停下腳步，便一頭撞上了他堅實(shí)的后背。
那個時候的阿阮還未長開，站在顧琛一旁也僅僅只到他的胸膛。
她吃痛的揉揉腦袋，滿眼迷糊的望向顧琛。顧琛站在內(nèi)院的屋檐底下。許是逆著光的緣故，阿阮抬頭看他時，竟覺得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一下子變得溫潤柔和起來。
“阿阮，今日我所說的詩是陳衡恪的《題春綺遺像》。你可知？”
阿阮輕輕搖頭，只是說不知。
“這是陳衡恪為了悼念亡妻所作。你年紀(jì)還小，不知也在情理之中?！?/p>
阿阮暗自腹誹。既然知道我不懂，何必在課上刁難我？莫非是覺得今日我來遲了沒有重罰不甘心，所以現(xiàn)在隨便就找個理由讓我留堂聽你訓(xùn)斥？
阿阮雖如此想，卻也不敢多言。
“阿阮不知，先生可否告知今日所吟此詩是因何？”
顧琛站立良久不發(fā)一語，只是癡癡的看著院內(nèi)的雪緩緩的墜落。末了他只是低頭一笑，對著阿阮說：“不過是想起一段往事罷了?！?/p>
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日顧琛的笑里藏了最深的眼淚，而她也始終無法取代那顆眼淚在他心中的位置。
02
南京的春天去了又來，冬天的飄雪堆了又消。
一轉(zhuǎn)眼，阿阮的眉眼都已長開。曾經(jīng)的雙馬發(fā)髻高高綰在腦后。她著一身藍(lán)色的翠煙衫，外罩粉梅色雪狐棉衣。
今日里管家告訴她，她成功被金陵女子大學(xué)錄取了。
阿阮喜上眉梢，立馬換了身好看的行頭去顧琛那兒跟他報喜訊。
南京的冬天一如既往的冷，但一想到一會兒顧琛聽到這消息時驚訝的神情，阿阮頓時就覺得體內(nèi)流過一股暖暖的熱流。
阿阮走在路上，記起六年前的那個冬天。那時也是那樣冷，她還是個愚鈍的小女孩。那個午后顧琛因?yàn)樗龥]識出《題春綺遺像》還罰她課后留下來。
他一定沒想到，當(dāng)年那個不讀圣賢書的小女孩，如今居然能考上一所優(yōu)秀的學(xué)校。他一定會替她驕傲的吧。
到了顧琛那處，她卻沒在教室里尋著他。認(rèn)識顧琛這么多年，阿阮自然深諳他的脾性。顧琛平日里不教書就會在房里窩著。
阿阮躡手躡腳到了顧琛房門口，卻發(fā)現(xiàn)他房門大開，一卷書躺在房內(nèi)的圓桌上，書頁被風(fēng)吹得嘩嘩作響。
她倚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往里瞧，顧琛居然沒在。她咬著指頭暗自思忖，真是奇怪了，他能去哪兒？
“看什么呢?！?/p>
阿阮聽見背后有人開口，不自覺的身子一震，便撞到了站在她身后的顧琛。
只見他手里端著兩碗菜，他的長褂的下方被阿阮那一撞浸了些許油漬。
他微微皺眉，但還保持著謙謙君子的風(fēng)度。只是用一種寵溺的語調(diào)輕輕責(zé)難她說，冒冒失失的，不像個女兒家。
阿阮只是吐了吐舌沒有說話，順勢接過他手里的兩盤菜進(jìn)了里屋。
“阿琛，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阿阮雙手支著下巴。
顧琛沒有抬眼，只是往杯中斟酒。
“沒大沒小。我哪是和你平輩，你就這樣亂叫先生的名字。”
“左右也不過大了十歲。我娘親比我爹小十來歲不也常叫他阮郎？”
顧琛依舊沒抬頭，只是笑說：“阿阮，你爹娘那是結(jié)發(fā)夫妻，就算差了二十來歲都得親密相稱。我和你又不同?！?/p>
“索性我們也在一起，這樣我就能叫你阿琛了。好不好？”
阿阮說罷，耳朵根都燒的通紅。盡管這些年來顧琛一直教導(dǎo)她女孩子得矜持端莊不可冒冒失失，但她今日卻不知中了什么邪，竟說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話。
六年來，阿阮沒有哪一日不是和顧琛一起度過的。顧琛教她詩書禮儀，教她琴棋書畫，陪她談人生之理，陪她看滿天繁星。
阿阮早就忘記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起，她對顧琛的情感開始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是從他戒尺輕輕落在她柔軟手心的那一刻？還是梨樹下他替她的發(fā)鬢插上梨花的那一刻？亦或是，第一次見他的那一刻，她就已經(jīng)悄悄的埋下了這顆相思的種子？
阿阮不知。但其實(shí)這些對她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時此刻，顧琛怎樣作答。
顧琛終于抬了頭，定定的望著她，眼神里有捉摸不透的情緒。
“我只當(dāng)你喝多了酒說了些我不明白的胡話?！?/p>
阿阮看顧琛這架勢，擺明了是要和她玩太極。橫豎也到了今日這一步，她鼓起勇氣說出來的話，怎能任由他一句“胡話”就給囫圇過去了？
“我再說一遍。我喜歡你很久了，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顧琛聞言，不得不認(rèn)真的審視眼前這個女孩。這些年過去，他竟沒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那個畏手畏腳的小女孩已經(jīng)從一株幼苗長成了一棵姿態(tài)優(yōu)雅的柳樹。
可是，他只是一棵滿葉凋零，毫無生機(jī)的老樹。過往慘痛的經(jīng)歷如同蛀蟲一樣在他的體內(nèi)肆意的啃食他的血肉。
這樣的他，如何接受她這份炙熱的情感？
“不說這個了。聽說你要去金陵女子大學(xué)念書了？恭喜恭喜。我們阿阮果然沒令我失望?！?/p>
顧琛轉(zhuǎn)移了話題。他端起酒杯在半空中象征性的和對面的阿阮碰了碰杯，然后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阿阮默不作聲，看著眼前的顧琛喝了一杯又一杯。一壺酒盡，顧琛已經(jīng)微醺。
他軟綿綿的趴在桌上，閉了雙眼。阿阮自然曉得他此番是裝醉，但卻也無可奈何。她取了顧琛床上的一件衣替他披上，然后悄悄的退了出去。
房內(nèi)的顧琛裝模作樣的睡了幾分鐘，直到確定阿阮已經(jīng)徹底離開，他才緩緩站起身來推開房門。
院內(nèi)的雪堆的一尺深，一陣大風(fēng)裹挾雨雪狠狠的撲在他的臉上。
顧琛朝外面張望，旋即去里屋拿了一把傘追了出去。
這樣糟的天氣，這丫頭來時竟也不帶一把傘！
剛出門走了沒兩步，顧琛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停住了腳。
他遠(yuǎn)遠(yuǎn)的瞧見阿阮抽抽搭搭的邊走邊哭，在她一旁站著個穿中山裝的男學(xué)生為她撐著傘。
顧琛喉頭動了動，看著那雙人漸漸遠(yuǎn)走的背影遲遲沒有轉(zhuǎn)身。
直到大雪將那一雙人留在雪地里的一串腳印全部覆蓋，顧琛這才舉著傘進(jìn)了門。
陪在她身邊的，應(yīng)當(dāng)是能夠在風(fēng)雨里呵護(hù)她一道前行的人。而不是像他這樣，舉著傘不敢靠近她，更沒有能力陪她一起走的人。
03
自從阿阮上次求愛失敗后，她已經(jīng)有三個月沒見顧琛了。
阿阮是想過去找他的?？墒菍W(xué)校里課業(yè)繁忙，再加上那日顧琛冰冷的態(tài)度，她實(shí)在沒有勇氣去見他。即使去見，她又應(yīng)該用怎樣的姿態(tài)？是裝作一切從未發(fā)生，還是恬不知恥的繼續(xù)表白心意呢？
阿阮苦惱得很，只得一門心思撲在課業(yè)上不去理會這愁人的情愛。
不知不覺已經(jīng)是初春時節(jié)了，學(xué)校里的慣例是要舉辦春游的。
阿阮本是不愿意參加這種活動，可是禁不住好友的勸說，此次春游權(quán)當(dāng)是散心了。
春游的地點(diǎn)是紫金山，學(xué)校里的計劃是清晨出發(fā)登上山頂然后在那里住上一晚，第二日早晨看日出。
阿阮爬山爬得精疲力竭，在半山腰的時候累的氣喘吁吁說歇一會兒。
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阿阮的左肩。阿阮側(cè)頭一看，原來是陶之然。
阿阮認(rèn)得他。陶之然一家在南京很有地位。阿阮和陶之然曾在一次交流會上有過交集，不過那已經(jīng)是兩年前的事情了。最近一次見陶之然是在顧琛家附近，那天她頂著噼里啪啦的雪粒哭的稀里嘩啦。剛好陶之然正好路過，他一眼就認(rèn)出了阿阮。
“阿阮姑娘好興致，也來登紫金山？”
阿阮上氣不接下氣，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山頂說：“沒辦法，學(xué)校舉辦的活動。我體力不好，跟不上?！?/p>
陶之然笑了笑，眼珠轉(zhuǎn)的飛快，上下打量阿阮。
“怎么，今天是心情很好嗎？”
阿阮曉得他是指那天她哭成淚人兒的事情。那天陶之然沒有多問，只是撐著傘陪她走了一路將她送回家。
阿阮是個聰明人，她飛快地跳過這個話題，繼而問他怎么也來紫金山。
陶之然聳聳肩說自己學(xué)的是植物學(xué)，這次來紫金山是來搜集資料的。
兩人聊的正開心，結(jié)果一滴雨啪的落在阿阮白皙的手背上。緊接著就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雨。
兩人倉皇的奔跑，雨水打濕了二人單薄的衣衫。在雨越下越大之前，他們終于找到一個歇腳亭。
阿阮狼狽的用袖口擦著臉上的水珠。亭子的檐角向著天空高高翹起，雨點(diǎn)像斷了線的水晶珠隨著檐角往下墜落。
“披著吧。凍著了就不好了?！碧罩幻撓峦馓走f給阿阮。
阿阮看著陶之然。她想起有一次也是這樣突如其來的一場雨，澆得她狼狽不堪。顧琛也像今天的陶之然這般脫下外衣輕輕的罩在她單薄的肩頭。
眼前的陶之然一直保持剛剛的動作，阿阮遲遲沒有反應(yīng)。
陶之然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阮才回過神來。
眼前人不是心上人。
阿阮禮貌的推開他的手，笑著說不用。
陶之然啞笑，他轉(zhuǎn)過身去不去看阿阮。陶之然是個聰明人，他自然曉得能讓一個姑娘哭成淚人兒除了家人便是情人。只是不清楚哪個男人如此有幸，竟然能得到這樣一個可愛的姑娘的青睞。
兩人各揣心事的看著山雨漸漸停歇。
“雨停了，我們走吧?！卑⑷钭罱K還是打破了沉默。
“你要去山頂找同伴嗎？路很濕滑?！?/p>
“不去了，我想起還有一件事沒做?！?/p>
二人攙扶著下了山，臨分別前陶之然掏出隨身帶的筆記本寫了一張字條給阿阮。
“這是我的聯(lián)系方式。你要是有事情可以來這里找我，我一定幫你。”
04
阿阮同陶之然道別后沒有回家，而是徑直回了學(xué)校，一個人鉆進(jìn)了圖書館繼續(xù)研究古典詩詞。
阿阮一直待到日落黃昏時才從圖書館出來。她獨(dú)自在外走了許久，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顧琛家門口。她一個人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敲門。她嘆了口氣往家走，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深夜。
等她回到家時，發(fā)現(xiàn)阮家亂成了一鍋粥。家里的用人忙上忙下，管家守在電話旁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
管家抬頭看見了阿阮，激動得差點(diǎn)哭了出來。
“阿阮小姐，你究竟去哪了呀！不是說好了去紫金山郊游嗎？你怎么不見了！學(xué)校里的同學(xué)跑來跟我們說沒找見你，我們著急得要命……”
阿阮愣愣的看著管家。當(dāng)時她才只低頭喘了口氣的功夫，結(jié)伴而行的朋友就已經(jīng)走的老遠(yuǎn)了。再加上偶然碰見陶之然，二人一來二去的聊了會天，阿阮和大隊伍早就脫了節(jié)了。阿阮以為跟不上又沒有關(guān)系，等山雨停了后就直接走了。
“你可不能這么做了呀阿阮小姐。我們大家聽說你不見都急死了。再加上聽說中午紫金山下了場雨，那路又泥濘又濕滑，假如你出點(diǎn)什么意外你讓我們怎么辦喲……”
管家氣得捶胸頓足，拉著阿阮好一通說。
阿阮自知理虧，也懶得去辯駁。
管家絮絮叨叨說個沒完，阿阮終于聽得厭煩了，直接撇下他回了房內(nèi)。
阿阮剛進(jìn)去，便看見桌上擺了個精致的小禮盒。拆開一看，是個八音盒。阿阮曉得，這是西方那邊的洋玩意。
以前阿阮還小時，在別人家看到過這個東西。那時的阿阮喜歡得不得了，一直抱著不肯撒手。父親知道了阿阮喜歡這洋玩意后狠狠的打了她一頓，告訴她不許喜歡洋鬼子的東西。阿阮氣的大哭，賭氣的跑出家，去了顧琛那兒訴苦。那時的顧琛一手捧著書，一手摸著阿阮的頭說，阿阮乖，等你以后長大了，我送你一個好不好？
阿阮捧著八音盒喜滋滋的去問管家。
“吳叔，這八音盒是誰送來的？”
“阿阮小姐，這個我不清楚。我今天下午在門口時看到這禮盒擺在地上，上頭只留了一張便條說是給你的。”
“那今天下午有沒有誰來過？”
“顧先生今天下午來找過你?！?/p>
“那你怎么不早說！”阿阮氣的直跺腳。
“哎呀阿阮小姐。當(dāng)時阮家上下聽說你不見了我們都亂成了一鍋粥。我只跟顧先生說你去登山結(jié)果和朋友走散了。他也沒有多說什么，轉(zhuǎn)身就走了。”
“那你還記不記得他過來是做什么的？”
“他說過幾天是你的生辰，他請你去他那里聚一聚?！?/p>
阿阮聽了喜上眉梢。顧琛雖然嘴上說不喜歡她，但其實(shí)心里也是很在乎她的吧？如果不在乎，何必記得她的生辰？何必送她最愛的八音盒？
那晚阿阮睡得很安穩(wěn)。她夢見一樹梨花下，顧琛逆光而立，朝她張開懷抱說，阿阮到我這里來。
05
三月十一。今日是阿阮十八歲生辰。
她挽著發(fā)髻，施了最美的粉黛，穿著一件清雅的水綠旗袍，上面是青蓮花紋，領(lǐng)口、袖口與裙擺處鎖著精致的淡藍(lán)花邊，整個人就像是一朵高雅的青蓮。
走在去顧琛家的路上，她的嘴角都有藏不住的笑意。
阿阮在腦海里反復(fù)練習(xí)見到顧琛的場景。
一會兒見他，是裝作還在生氣的樣子好呢？還是喜笑顏開的看著他同他撒撒嬌？
她還沒決定好用什么姿態(tài)去見他，卻已經(jīng)走到了他家門口。
阿阮猶豫的在門口來回踱步。
她正要敲門時，大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顧琛手扶著門框站在她面前。三個月不見，顧琛似乎有些瘦了。他的發(fā)像是才理了不久，襯得他的五官深邃明朗。他的臉色好像比以前要白一些，唇色也沒有多少光澤。
“你來了。進(jìn)去說吧?！鳖欒?cè)身讓阿阮進(jìn)門。
阿阮坐在屋內(nèi)百無聊賴。三個月沒見顧琛，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說些什么好。
顧琛坐在她對面不停的咳嗽。
“你最近身體不好嗎？”
顧琛擺擺手說沒事，只是前些日子受了寒。
“今天你過生辰，我去廚房給你燒幾個好菜?！彼p手撐著桌面站起來。
阿阮注意到從進(jìn)門開始顧琛就一瘸一拐的走路。
“你腿怎么了？”
顧琛回過頭來看著阿阮微微一笑。
“這幾天下雨，路太濕滑了?！?/p>
顧琛去了廚房。阿阮原本也想跟過去，但顧琛說她去了也幫不上忙還不如留在房內(nèi)安心看會書。
看書看書。成天只知道看書，一點(diǎn)都不浪漫。阿阮暗自腹誹，生氣的鼓起腮幫子。
她晃悠到顧琛的書架旁，飛快地用目光掃視了一下這些書籍。無聊透頂。真不知道他這些年來一個人是怎么讀下這些書的。
阿阮仰頭一看，發(fā)現(xiàn)他的書架上有一個精致的木盒。
她搬來一把椅子，終于夠到了木盒。
有些故事會隨著歲月遠(yuǎn)走，但有些過往卻如同刺青牢牢的鐫刻在心上。如果時光倒退，阿阮絕對不會打開那個盒子。她真的未曾想過，她還未和他開始，就已經(jīng)被踢出了局。
盒子內(nèi)靜靜的躺著一支珠釵，還有一封書信。
那是一封寫給顧琛訣別信。阿阮看得出，那是女人的字跡。
她起筆時親昵的喚他阿琛，結(jié)尾時卻說今生緣盡，此生不復(fù)相見。
阿阮拿起珠釵輕輕撫摸。她似乎還能感受到那個女人殘留在上頭的氣息。當(dāng)初顧琛一定是用他那雙溫暖的大手替她將珠釵別進(jìn)她的青絲里的。
她想到這里不禁覺得悲傷像浪潮一般朝她襲來。
“別碰它！”
一聲歷呵響起，阿阮嚇得趕緊擦眼淚。
顧琛拖著那條受傷的腿飛快的跑到阿阮面前，一把奪過她手里的珠釵。
阿阮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顧琛。站在她眼前的仿佛是另一個人。顧琛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這樣暴怒過。
為了一根珠釵。為了一個已經(jīng)和他訣別的女人。
顧琛意識到他的失態(tài)了。他轉(zhuǎn)過身去背對阿阮說：“菜燒好了，快來吃吧，一會兒該涼了。”
他的語氣輕松得像是剛剛發(fā)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幻覺般。
“她是誰？”阿阮不死心，她不信他還愛著那個人。
“和你沒有關(guān)系。吃了飯就走吧。”
阿阮砰的一聲將木盒掃落在地。顧琛聽到這動靜迅速的轉(zhuǎn)過身來。
他的眼神里全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你給我撿起來。”他從齒縫里艱難的擠出這句話。
“你是不是還愛她？她都已經(jīng)不要你了！你沒看她給你的訣別書嗎？你別傻了好不好？站在你面前的是我，陪你度過這些年的是我！”阿阮像瘋了一樣歇斯底里的哭著。
“我愛誰，從始至終和你沒有關(guān)系?！鳖欒G出的這句話像是一個炸彈，炸得阿阮那顆熾熱的心七零八落。
“你不愛我？不愛我為什么送我八音盒？不愛我為什么要給我過生辰？不愛我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給我看得見的希望？”
“你太年輕了，有些事情你根本不明白?！?/p>
阿阮忘記那天她哭了有多久。她只清楚，她以最狼狽的姿態(tài)逃離了這場愛情的博弈。她甚至不清楚她的對手是誰，她就已經(jīng)被顧琛踢出局了。
06
阿阮走后，只留下一地的狼籍和悲痛欲絕的顧琛。
她又怎么會知道，當(dāng)他聽見她登山和同學(xué)走失以后他有多焦急？那天他去阮家找她，卻聽見她在山里走失了，嚇得他拔腿就跑去紫金山，整整找了一天一夜。
山里黑的快，又因?yàn)橄逻^雨所以路很濕滑。他只顧著找阿阮，卻沒看清腳下的路。等他反應(yīng)過來時，他已經(jīng)一腳打滑滾下了山坡。
他咬著牙，拖著受傷的腿在山里走了一夜。整整一夜他提心吊膽，他在心里不斷的祈求神明保佑阿阮平安。
直到他終于精疲力竭，昏倒在山腳下。
他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被人送了回來。昨日摔傷的腿已經(jīng)被包扎好，紗布上還滲著猩紅的血跡。
他派人去阮家問，得到回復(fù)說阿阮平安無事，只是一個人在爬山腰的時候折回了學(xué)校罷了。
顧琛一顆懸著的心終于落下。他不敢想，假如阿阮出點(diǎn)意外他可如何是好。
顧琛想過最壞的事情。假如阿阮和當(dāng)年的那個人一樣遭遇了什么不測，那他此生便真的沒有了快樂的理由和幸福的資格。
當(dāng)他看見阿阮拿起那支珠釵時，他仿佛看見阿阮和她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所有的過往在那一瞬間像一場滔天大浪般朝他涌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是一段很痛苦的回憶。痛到顧琛日日夜夜背負(fù)著深深的罪惡感，再不敢輕易去擁抱一個人。
那時的顧琛不過才二十歲。一場風(fēng)雪將那個眉目如畫的女孩帶到他的眼前。
他記得很清楚，那年冬天很冷。那天他收拾書本準(zhǔn)備回家，卻遇上一場很大的風(fēng)雪。
顧琛迫于無奈只好蹲在屋檐下繼續(xù)看書，他原本是打算等到雪停的。
忽然一聲清越的聲音響起，像是湖邊的蘆葦被風(fēng)輕輕拂過的聲音。
“雪太大了，不介意的話一起走吧。”
顧琛一抬頭就看見穆清依撐著一把傘，像一株雪地里傲然挺立的紅梅般站在他的面前。
那天二人共著一把傘在雪里走到了天黑。臨分別時顧琛忍不住問她的姓名。
“穆清依。你呢？”
“顧琛?！?/p>
“幸會?！?/p>
“幸會。”
后來的故事倒是像命運(yùn)安排好了一般的水到渠成。
顧琛和穆清依趁著濃情蜜意時定了婚約。二人沒有告訴任何親友，只是對著山川大澤許了誓言。
一年后，穆清依去了日本留學(xué)。她在那邊變了心，給顧琛書了一封訣別信后就斷了聯(lián)系。
顧琛傷心欲絕，他把自己關(guān)在房內(nèi)關(guān)了三個月。
三個月后，他路過穆清依家門口時，發(fā)現(xiàn)穆家正在操辦喪事。
一股不詳?shù)念A(yù)感涌上心頭。他匆匆忙忙跑上前去問，穆家的下人說是穆家小姐自從去了日本之后水土不服染上了惡疾，沒有撐過冬天就香消玉殞了。
顧琛節(jié)節(jié)后退。他早該料到的，穆清依怎么可能會變心？
她初到日本沒多久后就給他來信說因著水土不服所以連日里發(fā)著高燒。但他卻沒有在意，只是草草回信叮囑她自己保重身體。
收到那封訣別信時，穆清依已經(jīng)藥石無靈了。
倘若，他能在一開始就去日本陪著她。倘若，接到那封來信時他就去找她問清楚。倘若……
顧琛思及此處，深深的嘆了口氣。他和穆清依的往事就像是藏在樹干里的蚜蟲，深深的蠶食著他幾近崩潰的心。
穆清依離開后，他也曾想過跟隨她一走了之。但，大丈夫頂天立地，他還有很多的夢想與抱負(fù)沒有實(shí)現(xiàn)。他只恨，當(dāng)初沒有在穆清依的信中覺察半分的危機(jī)；他只恨，只能與她同生卻不能同死。
或許，他永遠(yuǎn)都無法從穆清依的陰影里走出來。
今天，看到阿阮捧著穆清依生前最愛的那支珠釵，他突然很害怕阿阮會和當(dāng)年的穆清依一樣從他的生命里消失。
他欠穆清依的這段情緣還未曾結(jié)算清楚，他又怎么能慎重的用雙手接下阿阮的愛。
07
阿阮游走在大街上。
遠(yuǎn)處的磚灰色建筑上的鴿子撲棱著翅膀飛走，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的趕著路。天空烏云密布，一場大雨即將來臨。
風(fēng)開始叫囂了。它像個潛伏在暗處伺機(jī)已久的魔鬼，趁你心灰意冷時鉆進(jìn)你那殘缺不堪的心里將你的心事吹得七零八落。
阿阮覺得此刻的自己像一個逃難者。她拼命的想要逃離這場知曉結(jié)果的愛情戰(zhàn)爭，卻不斷的被顧琛的溫柔重新拉回戰(zhàn)場。
當(dāng)她渴望背離他時，顧琛就跳出來給她肯定的眼神，讓她卻覺得自己能夠再靠近顧琛一點(diǎn)點(diǎn)。
她無處可逃。
阿阮頂著風(fēng)繼續(xù)向前走。她精致的發(fā)已經(jīng)被風(fēng)吹得亂七八糟，臉上還帶著剛剛哭過的淚痕。
實(shí)在是太狼狽了。但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在顧琛看不見的角落里，她無需在意自己是否優(yōu)雅得體。
她徑直走進(jìn)前方的教堂，里面的修女們正在唱詩。
阿阮靜靜的站在神像前禱告：如果不能偕老，那祝愿他往后的日子里無憂無病吧。
“你也信這個的？”
阿阮聞言調(diào)轉(zhuǎn)頭來。是陶之然。似乎他總在自己心情低谷時出現(xiàn)在她眼前。
阿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倒是反問他：“你怎么在這兒？”
“我在對街就看見你了，你哭喪個臉，難看的很。剛巧天要下大雨了，我看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就跟了過來?！?/p>
阿阮微微一笑。原來她的難過這樣明顯?？墒菫槭裁?，顧琛卻看不見她眼底的失落與悲哀呢？
“對了。我送你的八音盒你收到?jīng)]有？”
阿阮滿臉疑惑的看著陶之然。
陶之然看她滿臉困惑，繼而解釋道：“那天和你分別后，我一個人在街上看到一個櫥窗里賣八音盒。我想著你應(yīng)該是喜歡的，就買了送你了。我又不好意思當(dāng)面送。只好放在門口了。怎么，你沒收到？該死的，一定是被過路人撿走了！”
原來八音盒不是顧琛給的。阿阮聽到這里不禁自嘲，顧琛從沒把她放在心里，關(guān)于這八音盒的諾言，他又怎么可能記得？
“八音盒我收到了。很漂亮，謝謝你。只是我向來不太喜歡西洋的東西?！?/p>
“不喜歡也沒關(guān)系。只是……”陶之然低下頭欲言又止，阿阮看見他耳根悄悄燒紅。
“只是什么？”阿阮認(rèn)真的看著他。
“你不喜歡八音盒沒有關(guān)系，往后我可以送別的；你心里住著誰也沒有關(guān)系，我可以等你……”
陶之然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阿阮從沒見過他這副害羞的模樣。
她聽了陶之然說的這番話，莫名有些悲傷。他可以等自己忘了顧琛，那么顧琛又何時能夠忘記那個女人呢？一個人忘記一個人，真的有那么容易嗎？如果輕易忘記的話，那便不算長情了。
阿阮很清楚。今日一鬧，她和顧琛從此再無以后。以前她一直單純的以為，顧琛的拒絕是因?yàn)樗麄兡挲g不相仿。原來，這些拒絕都只是借口。是因?yàn)樾睦镒×艘粋€無法代替的人，他才沒有余力轉(zhuǎn)頭去看一直陪在他身后的自己。
“不如，我們打個賭?！卑⑷羁聪蛩?。
“賭什么？”
“如果我們走出去，這場雨停了。我們就在一起?！?/p>
阿阮屏住呼吸和陶之然走到門口。與其說，是跟陶之然的賭注。不如說，是她給自己的機(jī)會吧。如果雨停了，那么這是上天的旨意，要她忘了顧琛。用這樣的理由去忘記他，倒也不顯得自己薄情了。是不是？
拉開門那一刻，阿阮低頭不敢看天空。她實(shí)在太害怕了，害怕從此以后她的生活將與顧琛無關(guān)。
忽地，一個清涼而又帶著男性特有溫?zé)釟庀⒌奈锹涞剿淖旖沁叀０⑷钜惑@，抬頭一看。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已經(jīng)云銷雨霽，已經(jīng)飛走的鴿子又重新拍打著翅膀擦著天際來回飛動。
那么，這一定是命運(yùn)的安排了。
“阿阮，我愛你?！碧罩灰荒樞腋５目粗?/p>
那么，這一生愿你無憂無病吧。
“陶先生，往后的日子里還麻煩你照顧了?！?/p>
從那以后，阿阮再也沒有去見過顧琛。和陶之然在一起的每一天阿阮都過得很精彩，精彩到阿阮時常會產(chǎn)生一種她已經(jīng)忘記了顧琛的錯覺。
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根本無法忘記。因?yàn)槊康揭股钊遂o的時候，她和顧琛的過往就會在她腦海里一一閃現(xiàn)。然后陪著她度過夜晚的，是一串又一串淚珠。
和陶之然在一起的第二個春天，陶之然向她求婚了?；槎Y定在阿阮的生辰當(dāng)天，陶之然說這樣雙喜臨門，大家會覺得更熱鬧一些。
陶之然為了給阿阮一個難忘的婚禮，決定采用西洋的結(jié)婚方式。他書了許多請?zhí)?，寄給自己的親朋好友。
“阿阮，你還有什么朋友要宴請？我替你一起書寫好?！?/p>
“你給我一張?zhí)易约簛??！?/p>
阿阮拿過那張大紅的喜帖，悄悄的寫上了顧琛的名字。
不管如何，她依舊希望，在她人生中最特別的那天，顧琛能夠陪著她。
婚宴前天，阿阮去店鋪取新娘裝。原本陶之然是要同她一道去的，但是他臨時有急事，阿阮便放他去忙了。
阿阮低頭在店內(nèi)整理衣物，忽地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老板，前些日子我定的禮服準(zhǔn)備好沒有？”
阿阮眼眶里的淚水打著轉(zhuǎn)，是顧琛。在最不可能相遇的地方，他們重逢了。
他似乎更瘦了。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血色，原本挺直的脊梁也變得有些佝僂，走起路來腿腳還有些不便。
“阿阮，這么巧。”
顧琛一手接過禮服，一邊鎮(zhèn)定的看著阿阮同她打招呼。他的眼神還是那么溫柔，給阿阮一種此時此刻想要一把抱住他的沖動。
“顧先生來取禮服做什么？”
“噢，你說這個?！彼麚P(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衣服，“我同她和好了，我們過幾日也要操辦喜事。對了，上次收到你的請?zhí)阋埠檬聦⒔?。恭喜恭喜，我們阿阮終于尋得如意郎君…對了，我好像同你同一日辦喜事，那我便是不方便來了，那我先在這里恭喜你………”
顧琛說了一大串，阿阮卻沒辦法再聽下去。站在她眼前的顧琛此刻越來越模糊，腦袋里嗡嗡作響。她仿佛覺得自己的哪個地方在流著溫?zé)岬难?/p>
阿阮佯裝鎮(zhèn)定的看著顧琛，嘴角微微牽起一絲笑。
“顧先生同喜。那么，我先走了。之然還在家里等我。”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p>
08
三月十一，宜嫁娶。
陶之然起了一個大早，今天是他和阿阮結(jié)婚的日子。
自從和阿阮在一起后，他就日日夜夜盼著這天。這幾日夜里他都沒有安穩(wěn)的睡過一覺，睡到迷糊時總會夢見阿阮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里離他越來越遠(yuǎn)。
陶家張燈結(jié)彩，四處擺放著阿阮最喜歡的花。
阿阮穿著白色的新娘裝和陶之然甜蜜的挽在一起。
西洋牧師站在他們面前問他們是否心甘情愿結(jié)為夫妻。
“我愿意?！碧罩挥昧Φ奈兆“⑷畹挠袷帧?/p>
周圍的賓客臉上都堆著祝福的笑容。
阿阮的視線不停的在他們身上穿梭?；秀遍g，她覺得她看見了顧琛站在人群的最后溫柔的看著她，他的嘴角噙著她最熟悉的笑容。
怎么會，一定是自己多想了吧。今天對他來說應(yīng)該是他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刻，他又怎會有心想到她？
“阿阮小姐，你是否愿意和陶之然先生結(jié)為夫妻？”牧師提高了音量，將阿阮的思緒拉扯回來。
阿阮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身邊的陶之然。他一臉期待的看著自己，他在等那個肯定的答案。
“是的，我愿意?！?/p>
從此以后，她便和顧琛山水不相逢了吧。
夜里九點(diǎn)，顧琛房內(nèi)燭光搖曳。
他穿著大紅色的喜服站在榮喜堂面前獨(dú)自拜了天地。
“阿阮，從此刻起，我們便結(jié)為夫妻了，好不好？”
顧琛帶著笑意看向一旁。他的四周空無一人，只有榮喜堂上的燭光隨著夜風(fēng)輕輕搖擺。他一瞬間覺得，放在案前的紅花和那段燒著的燭一起在流淚。
“阿阮啊阿阮，你果然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這么拙劣的謊言，你怎會就輕易相信?！?/p>
緣起時萬水千山，緣盡時滄海桑田。她不過是經(jīng)過他生命里的一陣穿堂風(fēng)，卻引起他心中的山洪泛濫。
思及此處，顧琛擰著眉頭忍不住劇烈的咳嗽。
兩年前他專程去看了醫(yī)生，醫(yī)生說因?yàn)樯洗嗡谧辖鹕绞芰藝?yán)重的上沒有及時處理，再加上山里寒氣重，他的身體狀況山河日下。
“顧先生必須得加緊治療，不然的話，以你的身體狀況很難撐過兩年?！贬t(yī)生表情凝重的看著他。
他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哪里是在紫金山受的傷拖累了他，明明是自己積郁成疾卻又難以解脫罷了。
自穆清依的離世后，他就一直郁郁寡歡。曾經(jīng)的他以為自己這一生會活在無休止的痛苦中，卻未曾想阿阮宛如降臨凡塵的仙子般誤入他混沌不堪的世界里。
可是，他的心已經(jīng)千瘡百孔。即使有心去愛，卻又無可奈何。阿阮未來的路還有很長，她還有很多的夢要去完成。
他不是那個能夠陪她在風(fēng)雪里一起行進(jìn)的人。他能做的，不過就是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默默祝她幸福。
今天的阿阮實(shí)在太過于美麗，她清秀的眉眼在那一刻都閃著別樣的光芒。她應(yīng)該和那個人并肩站在一起，從此舉案齊眉，相濡以沫。
與其讓她一直掛念自己，還不如早早斷了她的念想。讓她現(xiàn)在痛苦，總好過未來的漫漫時光里她抱著一顆殘缺的心度過遺憾的一生。她那么年輕，愛上一個人容易，忘記一個人也會很快的。
“阿阮，我愛你?！?/p>
以我此生長情不悔，換你余生歲歲無憂。
09
三年后，阿阮誕下一子。
春天的風(fēng)似輕羅小扇拂過院內(nèi)的剛剛綻放的梨花。今年的梨花開的有些早，不過每一朵倒是生的精致。
阿阮坐在梨樹下一手拿書一手輕輕的搖著搖籃。東風(fēng)穿過梨樹，落下漱漱梨花。
“太太，這里有你一封信。”
王媽系著寶藍(lán)色圍裙匆匆跑來，手里緊緊捏著一封信。阿阮接過來一看，是顧琛的信。
“太太，今天中午陶先生回來吃飯嗎？”
“之然這幾天忙著出去收集資料，早出晚歸的。王媽你夜夜給他做宵夜，真是辛苦你了?！?/p>
“哪的話，沒事的話，太太我就先走了。廚房里還燉著雞，我得去盯一會兒?！?/p>
打發(fā)走了王媽后，阿阮失神的看著信封。
三年前，阿阮和陶之然完婚后她去了一趟顧琛那里。跟著顧琛的管家告訴她說，顧先生帶著妻子去南洋定居了。自那以后，阿阮再也沒有找過他，為了不觸景生情，平日里出去逛街都特意繞開了顧家。
阿阮倒吸一口涼氣，如今來信是什么意圖呢？試探她是否還惦記他嗎？阿阮想著便拆開了信。
阿阮：
展信佳。前些日子想起你快過生日了。但是我人在南洋，禮物寄過來怕是要隔了很久你才能收到了。我不太確定現(xiàn)在的通信狀況，甚至寫封信都不知道能不能送達(dá)。如果你收到了，那我祝你好，也祝你先生一切安好。
阿阮將信疊好，眼眶泛紅。
到了晌午時，陶之然回了家。他蹬掉靴子，橫七豎八的躺在床上。
“怎么今天有空回來？”阿阮拿著濕毛巾替他擦臉。
“我忙完了唄。阿阮，我記得那個叫顧琛的教書先生是不是教過你？”
阿阮心下一驚，不知道陶之然的用意。
“今天我和老師忙完后，他跟我說了一檔子事。前幾天那個顧琛死了，病死的。我老師和他是舊交情了，那顧琛死前百般要求不辦喪事，只要給他立個墳頭就好。”
阿阮聞言手里的毛巾一掉。
“怎么可能？顧先生和她妻子去南洋了，怎么會突然病死呢？”
“他哪有什么妻子？我老師今天還跟我感嘆呢，說他一個人活了這么久，無依無靠的，身邊也沒個伴。至于這病嘛，我聽說是頑疾，病了幾年了?！?/p>
怎么會，明明今日還接到他的信，明明她曾經(jīng)和上蒼祈禱過庇佑他無憂無病。
阿阮匆忙的放下毛巾后就跑了出去，一路小跑到他家門前，她的發(fā)都已經(jīng)散的不成樣子。
“阿阮小姐，怎么是你？”顧家的老管家正要關(guān)門，看見了她便停了下來。
“顧琛呢？讓他出來，我要見他！”阿阮神色焦急。
“顧先生前些日子走了。不過你倒是可以去他房里看看，有什么東西就拿走吧，做個念想。”管家嘆了口氣，放阿阮進(jìn)了大門。
阿阮一步一步踏入院內(nèi)，這里面的一切還和當(dāng)年一樣，院心的那株梨花安靜的在東風(fēng)里沉睡。
她推開顧琛的房間的大門，房內(nèi)的陳設(shè)沒有改變，唯一不同的是原本的書桌改成一個簡易的榮喜堂。
她走上前去，發(fā)現(xiàn)案前放了一顧琛和她的合照，那是阿阮十六歲那年硬拉著他去拍的。照片里的她還很青澀，顧琛則一臉微笑的看著自己。
阿阮翻開背面，是一行字：唯愛吾妻，顧氏阿阮。
忽然一下子，所有的記憶都涌上心頭。那天他在店內(nèi)取衣服只是單獨(dú)取了他自己的喜服而已，而他卻沒有替他口里所謂的新娘取喜服。婚宴那天，她看到顧琛也不是錯覺。他是真的來了，見到了她一生中最美麗的樣子，然后一個人回到家里獨(dú)自一人完成了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婚宴。
如果當(dāng)初的她能夠發(fā)現(xiàn)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的不一樣，那是不是顧琛也不會離開她？如果她不選擇放棄，那么現(xiàn)在她是不是有資格陪著他？
原來他從未放棄過她，原來他和她一樣愛著對方。想到這里，阿阮不由得慟哭起來。
“嗟余只影系人間， 如何同生不同死？”她總算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這一生最遺憾的不是愛而不得，也不是迂回曲折。最遺憾的是我愛你，你卻留我一個人在世間形影相吊；最遺憾的是我愛你，我卻無法和你同生同死。
梨花落了，像一場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大雪。
阿阮站在屋檐下想起1923年那個冬天，顧琛逆著光站在她面前問她：“阿阮，你可知這首詩的意思？”
從此以后，江湖再難相逢。從此以后，余生歡笑是你，遺憾也全都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