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作業(yè)。
我不見它,已是二十多天;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二十多天,全是劃水;然而須補作業(yè)了。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沒寫作業(yè),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門,趙貴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還有七八個人,交頭接耳的議論我,張著嘴,對我笑了一笑;我便從頭直冷到腳根,曉得他們作業(yè),都已妥當了。
我可不怕,仍舊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議論我;眼色也同趙貴翁一樣,臉色也鐵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這樣。忍不住大聲說,"你幫我寫作業(yè)罷!"他們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趙貴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天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作業(yè),踹了一腳,古久先生很不高興。趙貴翁雖然不認識他,一定也聽到風聲,代抱不平;約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對。但是小孩子呢?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睜著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這真教我怕,教我納罕而且傷心。
我明白了。這是他們娘老子教的!
三
晚上總是睡不著。凡事須得研究,才會明白。
他們——也有給家長打罵過的,也有給老師批評的,也有班群里被點名的,也有老子娘被電話通告的;他們那時候的臉色,全沒有昨天這么怕,也沒有這么兇。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個女人,打他兒子,嘴里說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幾口才出氣!"他眼睛卻看著我。我出了一驚,遮掩不??;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來。陳老五趕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裝作不認識我;他們的臉色,也全同別人一樣。進了書房,便反扣上門,宛然是關(guān)了一只雞鴨。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細。
前幾天,狼子村的李二來竄訪,對我大哥說,他們村里的一個高中生,給大家送去學校了;幾個人便挖出他的作業(yè)來,用油煎炒了吃,可以長長學識。我插了一句嘴,佃戶和大哥便都看我?guī)籽?。今天才曉得他們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樣?/p>
想起來,我從頂上直冷到腳跟。
他們會送人開學,就未必不會送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幾口"的話,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李二的話,明明是暗號。我看出他話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們的牙齒,全是白厲厲的排著,這就是叫人開學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雖然不是惡人,自從踹了古家的作業(yè),可就難說了。他們似乎別有心思,我全猜不出。況且他們一翻臉,便說人是惡人。我還記得大哥教我做論,無論怎樣老師,水他作業(yè),他便打上幾個圈;認真抄上幾篇,他便說"翻天妙手,與眾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們的心思,究竟怎樣;況且是要開學的時候。
凡事總須研究,才會明白。古來時常上學,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快樂假期"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開學"!
書上寫著這許多字,李二說了這許多話,卻都笑吟吟的睜著怪眼看我。
我也是學生,他們想要讓我開學了!
沒有開學的孩子,或者還有?
救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