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為媽媽之前，我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在成為媽媽之后，我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新的生命在我體內(nèi)孕育，新的生命經(jīng)由我而降生，確實是普通的我，目前為止經(jīng)歷的最大的事。

我情不自禁為它賦予了浪漫的色彩，半是澎湃的母愛本能、半是豪壯的英雄之氣。同樣的日升日落，除了庸常人生的輪轉，也讓胎兒長得更成熟、更健全。于是，足月前每過一天，我都給自己記下一功，一功加一功，真是居功至偉。

孕——瓜難熟

懷孕的日子其實很難捱，因為難捱，就被拉得更長，就好像拔絲地瓜。孕吐上來真是翻江倒海，一個綠毛怪在角落里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大氣都不敢出，拽了個塑料袋忙不迭地奔向廁所。我怕吐在辦公室的地毯上，雖然距離洗手間只有幾十米，離了塑料袋還是像裸奔。吐可不是吞云吐霧的吐，是噴射，是報復，專治各種不服。各種氣味透過鼻子往里鉆，非得把胃倒騰干凈才甘休。嘴巴里甩不掉的涮鍋水的味道，味蕾自動疊加了個泔水特效，也無所謂，反正吃什么也就趕個過場，十幾分鐘之后它們都會進下水道或雜草堆。那些雜草頂著一身臟污但長得無比茁壯，被澆灌了四個多月的營養(yǎng)液，不知它們是感謝我還是想呸我。

我不卷了，當然也根本卷不動，能活著、順便上個班，已經(jīng)很夠意思了。咱也就一普通人兒，普普通通地生兒育女，普普通通地養(yǎng)家糊口，就那么回事兒。我不希望我的領導們知道我心里拐了個彎兒，但他們大抵也是知道的，畢竟我尿遁的次數(shù)多了點兒，下班的時間早了點兒，腦子也確實鈍了點兒。但你能對個孕婦咋樣呢？孕婦不能判死刑，不能炒魷魚，這是常識，對吧老板？

但這也只給了我稍許安慰。二胎的懷孕跟一胎不同，就算工作偷懶，還是照樣沒時間，所有的縫隙都被灌滿了?！皨寢專嬗螒颉?，老大的手又柔軟又強硬，他狡黠的眼睛眨巴眨巴，長睫毛忽閃忽閃，我很快就投入了另一場隨波逐流。偶爾冒頭嘆一口氣，我生的，我養(yǎng)的，我自愿的。心甘情愿是真的，筋疲力盡也是真的。

懷著的時候我是挺警醒的，畢竟承載著另一個人的生死安康，怕磕著碰著，怕推著搡著，更怕忽然一下胎心找不到了，天天就盼著瓜熟蒂落，趕緊卸貨。

這可能是天底下最疼的一種卸貨。

產(chǎn)——坎難越

二寶是在一個大雨的冬夜羊水先破，一股熱流讓我從迷糊中驚醒。流得太快了，一下子睡褲就濕了一大片。我故作鎮(zhèn)定地躺下?lián)Q衣服，無奈腿抖得像篩糠。年紀都夠高齡產(chǎn)婦了，又是二胎還這么慌，我也真是夠了。但我老公也慌，我媽更慌，兵荒馬亂、稀里糊涂到了醫(yī)院。一量我的血壓140幾，得，被嚇出了個高血壓。醫(yī)生說“你怕什么呀，都到醫(yī)院了！”我也不知道怕什么，我的腦子就是空心大蘿卜，接下來的8小時，將是我離自己的身體最近的時刻。

宮縮像茫茫無際的雪山，綿延、肅殺，淹沒所有的呻喚。小公主的水晶項鏈被一把扯碎，我是媽媽，我不能軟趴不能慫，可是如果我走不出這雪山怎么辦？什么時候才是個頭??？老公在旁邊轉來轉去，我只想抽他兩巴掌，可惜我瞪他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了。男人，哼，臭男人，他怎么不疼？！太不公平了！

那種酸疼，真的是難描難畫，我的媽呀，疼到姥姥家了。宮縮一起來，我就像一條垂死的魚在岸上亂蹦，醫(yī)生按都按不住。我腦子整個懵掉了，什么拉瑪澤呼吸法，怎么撐開腿，怎么像解大便一樣用力，完全忘了個精光。醫(yī)生護士覺得我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決定換成恐嚇大法，“寶寶胎心下來了！”“你想不想寶寶缺氧？”“現(xiàn)在只有你能救他，聽到?jīng)]有？！別再扭了！寶寶搶救你別心疼啊！”我在一波波悶頭的巨浪里幾乎喘不過氣，依稀聽到“睜開眼！看著我！清醒一點，堅強一點！”我確實是不得要領，看來一胎能生下來純屬僥幸。

我簡直要翻白眼了，不知怎的，忽然福至心靈，冒出一念“老天會保佑我，爸爸會保佑我，我們一定可以的！”又一次用力后，她們說，“好，頭已經(jīng)出來了！下次用力，就到肩膀了！”又當了兩回滾刀肉后，寶寶就生出來了。終逃一死，我感到一陣巨大的寬慰。但大腿的肌肉還是在顫抖，像一浪浪的余震。側切后的縫合還是讓我緊張到往后縮，護士又在嘆息了，而我已經(jīng)不在乎。我們贏了，我們是勝利之師！

育——困難捱

軟軟的一團肉躺在我的胸前，就像五年前她的哥哥那樣。我忍不住湊近她毛茸茸的小腦袋親了一口。她好甜，甜過世間所有的蜜糖。她那么清澈，像反射了第一縷陽光的晨露。在某些瞬間，我們回歸了動物的本質。

但我們是人類。我和我媽的睡眠都極淺，我們幾乎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我們那渣渣的睡意，但凡有點聲光的攪擾就立馬逃遁，何況是病房里此起彼伏的嬰兒啼哭，一高一低的鄰床鼾聲，醫(yī)護人員不時穿行安排打針吃藥，喝水留尿消毒清洗一條龍的任務清單，以及永遠不熄的燈光。我的睡眠被切割成幾分鐘一次的碎片，像柳絮一樣飄飛。間或神經(jīng)抽動一下，把自己嚇醒，像突然踏空了樓梯，驚出一后頸的冷汗。不時的宮縮，疼痛的傷口，打針的鼓包告訴我，這邊才是現(xiàn)實。

很興奮，也很疲累。音階高亢而脆弱，絲絲縷縷，拉扯不完。我媽忙前忙后，片刻也不得閑。她的三天三夜，一點也不比我的三天三夜容易。看著女兒疼痛虛弱，恨不得所有苦累自己一肩扛了，讓女兒能輕松些、清閑些、心安些。寶寶剛打完疫苗的那天晚上煩躁不安，從病房哭到走廊，又哭到護士站，再一路哭回來。從我媽懷里到護工懷里，再到我懷里，沒有一個懷抱可以安眠。只有奶能帶來一點滿足感，但也會很快消散，拍拍、抱抱、逛逛都給不了片刻安慰。但面對嬰兒，你能講什么道理呢？她那么稚弱、可愛、無助，對你滿懷依戀。說到底，面對她，我還是甘愿的。面對我，我的媽媽，也是甘愿的。

睡眼惺忪，人生不易，所幸有你。

愛——賬難算

一胎、二胎，生命從單軌敘事變成了雙軌、多軌，其復雜度大大增加。疲憊和甜蜜交織。午夜，我都像困倦的旅人行走在戈壁灘，但我被拯救了，因為我懷抱一股甘泉。白天，我像穿上了停不下來的紅舞鞋，但我被拯救了，因為心能夠靠岸。這種甘愿，帶著一廂情愿的癡傻。又是一個投資回報很低的項目?。∧怯秩绾文?？生活不只有金融，不只有算計。

我喜歡錢，特別特別喜歡。但錢是為生命服務的，讓生命更舒展更健壯，是錢最好的去處。寶寶是碎鈔機，也是存錢罐。在寶寶身上的花費，既是消費，也是投資。只是獲取投資回報的，不只是我一個人。

我愛自由，特別特別愛。寶寶是我溫柔的枷鎖，但也是帶我去更廣闊天地的天使。自由生發(fā)了新的枝丫，背著奶瓶看月亮也是可以的，樸素而舒服的衣服也可以很美的。

當媽，有那么難嗎？很難說。難不難的，也沒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