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漢不覺已半月余,雖離家不甚遠,父母倒也隔三差五問我可否適應新生活。初時來漢,我略有顧忌,朋友囑我:“江城是個染缸,任你是個啥,丟進去總不免染出個五顏六色的”。我只當個頑笑,也未作多想,只略笑了。不過細說起來,我和武漢是有幾分淵源的,以前每次來漢總會遇到下雨,私下覺得自己倒了血霉,離了去總不免掃興,因此生出了幾分嫌隙。如今半月處來,大抵領略了江城的幾分魅力,便悄然有些留戀。
半月臨行前,母親還是反復叮囑,大都我認為是無關緊要之事,便以“知道了”辭了母親。未走出兩步,母親已經來回塞了好幾包冬衣。我只顧徑直往前走了,沒有回頭揮手告別。我知道,母親一定像往常一樣跟著到了村口,望著我的背影消逝在成片的棉花地里吧!我在人流中擠上火車,像一只掙脫縛束的小鳥,焦急地撲向外面的天空。因為趕上入學報到高峰,動車過道上也被人和行李給擠得水泄不通,整個空間也充斥著哭鬧聲、說話聲和爭吵聲。我經歷了輪番“戰(zhàn)斗”我更愿意叫逼仄,踮著腳艱難的挪過去,不過我發(fā)現(xiàn)臨窗我的位置上擠著兩個睡眼惺忪、臉上略有塵土的小孩子,旁邊的母親艱難的挪了挪,擠出半個座,對我笑道:“小兄弟,沒位置,過來擠擠吧”。我本想行使我座位的權利,看到這里嘴里楞是擠不出那幾個字。
“謝謝您,還是您坐吧,我是短程票,不到四十分鐘便到了”,我習慣性地往旁邊靠了靠,在她的幫助下,艱難的把母親給我的“寶貝”塞進了行李架。
“小兄弟,你是哪里人,感情是去工作還是念書呢?”她雖然盡力咬字發(fā)音說普通話,但還是鄉(xiāng)音難改,只得訕訕笑道:“見諒,普通話說得不好”。
“湖北人到武漢求學,旁邊的孩子是您的小孩吧,生的多俊”,小孩很是怕生,只警惕性的斜著頭打量著我,只當我眼神和他對視時,他硬生往母親懷里鉆。母親用手摸弄著兒子和旁邊的女兒,似有歉意回道:“什么俊不俊的,不過是莊家漢的料,小子丫頭怕生的緊莫見怪”。
這時隱約聽得前車廂有乘務員叫賣:“瓜子、餅干和飲料有需要的旅客嗎?”待到聲音逐漸聽得清晰了,走進這節(jié)車廂小孩比較多,乘務員怕是將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果然她的方式奏效了。前面幾座的大人都給小孩買了餅干或者是飲料等。剛才怕生的小子似乎大膽起來,一個猛子就起來了,在母親身上耍起無賴來,嚷嚷道:“媽,我就要吃餅干”。一面說一面用腳蹬,惹得妹妹也跟著鬧了起來。
母親沒有說話,不過她從厚重的行李中翻找許久,才找到個破舊不堪的麻布袋,從里面小心翼翼里摸出了兩個咬過幾口的饅頭,送到她小子手上。這下他的兒子女兒斷不依了,哭著叫道:“這個饃不好吃,我就要吃餅干,前天你說上了火車就買餅干的”說著,就將剛接到手的饃扔了幾米遠。
母親急忙沖出幾米遠,搶寶似的在眾人的目光中撿回了硬石一般的饅頭,拿在手里仔細地吹了吹上面的灰,捧在手里。待回到坐位小心翼翼把饃裝回袋子,只聽得“啪”的一聲響,兒子的臉上早已是火辣辣的疼,也就哇的哭叫起來了。
“搗亂的魔星,前世里的饞鬼,有吃的不好好吃,倒要作怪作踐糧食,這次還鬧上你妹妹,看我不撕你的嘴”母親的臉漲的通紅,見兒子哇哇亂叫,她也哭了。
我一時手足無措,呆呆的站在那了。想了片刻勸慰母親說道:“小孩子總是愛吃些新奇的,總吃饅頭他兄妹倆怕也不受用”。說著我翻了翻包中母親塞給我的一盒面包,遞給哭鬧的小子。兒子剛略伸出手,母親便瞪了一眼兒子,他又慢慢地將手縮了回去,任舊止不住鬧。
“小兄弟,不怕你笑話,小孩子家家,零嘴吃慣了倒馴不住了”母親拭去淚痕,雙眼仍是通紅。又伸出手欲將一雙兒女攬在懷中,兒子一翻身就躲開了,仍斜著身子,嗚咽不止,眼睛的靈光似乎一刻也沒從我手上的面包盒移開;女兒倒是挺話順勢就依偎在母親懷里。
我笑著說道:“大姐,只今兒個既見著了就是緣分,且你這倆小孩有挺可愛,你若不接了這面包倒讓我沒意思了”。說著我就把盒子放到男孩的手上,男孩迫不及待就拆出來,母親本能的想去制止,伸出去的手到半空又觸電似的收了回去。
“真是個前世里討債的餓死鬼,在人面前就這般的沒有吃相,平時教你的到狗肚子去了”他兒子也不回嘴,只吃著一個,還不忘遞給旁的妹妹一塊。
正當我欲問大姐她們自何處來時,車里一生語音的響動“女士們先生們,前方到站漢口站…”車子里一陣騷動,前邊的人已經整好行李在過道上排隊了,熙熙攘攘一番熱鬧的光景。我心想著,萍水相逢是緣,聚散流沙罷,便費了一番勁取下了行李。
大姐囑咐一雙兒女不要走動,挪過來,堅持要幫我拿行李送我下車。她一把從我手上接過行李,臃腫的身軀在狹小的過道慢慢挪了過去,看得出每一步走的似乎很艱難。一邊走一邊說道:“小兄弟,謝謝你,我們娘仨占了你的座,你也不理論,只讓了我們,倒也不嫌棄我們臟亂”。我一時竟不知言語,只跟在后邊慢慢踱步,后又猛的悄悄回到座位上送了那小兄妹一份小禮物。
車門開啟,前的人陸陸續(xù)續(xù)下了車。大姐忽然轉過身來,擁我在懷,只聽得見她的哽咽聲。好一會兒,我接了行李下了車。大姐依舊站在門的附近,直到列車啟動,不一會兒我消逝在她的視野里。
我下了車拉著行李,車站里人頭攢動,少不了摩肩接踵,大抵我們的緣分就是在這個地點擦肩而過。
我離了站,一番波折來到學校,倒也算是定了。前幾天母親一直電話問我十一回家嗎,今天我一早就起來訂了回家的車票。冀望能在回去的路上遇著這么好的人,怕是再難見面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