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先生來我們家有二十幾年了，他經(jīng)常給我們講他小時候的事，對于他的往事我是一點也不感興趣，因為我和胥先生的關(guān)系從小就不好。
胥先生是一個沉重、內(nèi)斂、大男子主義、脾氣暴躁的人，他一生氣，誰也拉不住，誰也勸不了。
胥先生非常聰明，做什么事情他一學(xué)就會，他開始在我們鎮(zhèn)附近做點小生意，后來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芬。
胥先生來我們家的第一天，穿的是一雙解放鞋，還是破洞的，用現(xiàn)在一個比較流行的詞來形容他就是‘窮矮矬’，但是倆人情投意合，不久便結(jié)婚，生下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R 。
胥先生就這樣做了上門女婿。
我到現(xiàn)在還在想芬是怎么看上胥先生的，當時芬才19歲，也有不少的追求者。我想這大概就是緣分吧。
R小時候，他覺得他過得并不幸福，覺得這個家很冷漠，胥先生和芬也經(jīng)常吵架，胥先生總是很容易發(fā)脾氣，生氣起來總要摔東西，甚至還會動手打芬，而R只在時間的摧殘下長大。
他不喜歡胥先生，胥先生在他的眼中就像個“魔鬼”，R要是犯了錯，胥先生對R的教育永遠只有怒吼和棍棒。他太兇了，所以R從來不敢頂撞他，也不敢跟他多說一句話，R甚至都沒叫過他幾聲爸爸。
在R 10歲那年，胥先生對R說:“我和你媽要去北京工作了，你在家好好聽爺爺奶奶的話”。當時的R心里是高興的，但臉上并沒有表現(xiàn)出來，對于R來說那并不是一件壞事，因為那個“魔鬼”父親終于要消失了。
胥先生走后，R仿佛看到了冬天的陽光，感到了溫暖，R也變得陽光，開朗了，遺失的父愛加上爺爺奶奶的溺愛使R變得輕松了許多。
后來R的姑姑告訴R說:“其實你爸媽并沒有去北京，你媽懷孕了，計劃生育不允許生二胎，他們在汨羅親戚家里，但這事你千萬不能對別人講，不然你的父母會被抓起來”。聽完姑姑的話，R當時的心情是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哪種味道。
當時的R根本就不知道計劃生育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可能要有個弟弟或妹妹了。
幾個月后的暑假，R的姑姑就帶著R到了汨羅，R看到母親高高隆起的肚子，穿著一身可愛孕婦裝，顯得十分滑稽。
在汨羅的這段日子胥先生特別體貼的在照顧芬，兢兢業(yè)業(yè)、任勞任怨，從來沒見他有任何不開心，每天都是一臉的天真燦爛，即使R犯了錯，胥先生也不會去責備他。
有一次R不小心打壞了一個杯子被胥先生看到了，R眼巴巴地看著胥先生，心急劇地跳起來，臉紅得像雞冠子，在心里已經(jīng)做好被胥先生怒吼的準備了，“小心點!”胥先生咧著一口大白牙，心平氣和地對R說，然后拿起掃把打掃地上的碎片。
R在那里佇立了很久，胥先生的舉動仿佛一股暖流夾雜著柔和的風涌起了R的心里，說不出的溫暖，“天哪，這還是那個魔鬼父親嗎？他怎么像變了一個人”。R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發(fā)生的一幕。
但是整個暑假R真的沒有再見到胥先生生氣，他與胥先生相處的也很愉快，他也希望跟胥先生多相處些日子，但是無奈R要開學(xué)了，不得不跟著姑姑先回老家。
R回老家后會時常想念在汨羅的父母，他現(xiàn)在甚至有點期待父母能早點回來。
“什么，生啦，是個女孩，有八斤重”，奶奶特別激動地在跟那邊通電話，臉上洋溢著燦爛地笑容。
R的妹妹--J出生了，R心里也非常高興，他有個妹妹了。
南方的黃昏總是特別美，夕陽灑在河水上的光，像是許多金針銀線，隨著水波晃動著。夕陽慢慢地墜下山去了，滿天紅霞，好似天女撒下一件紅衣裳。
R走在放學(xué)的路上，“伢啊，你爸媽帶了個妹妹回來了，你要降價咯?！甭飞系泥従訚M臉笑容地吐槽著R?！笆裁矗謰尰貋砹??！?R知道后一路小跑回到了家里，看到躺在床上的母親，身邊還有一個熟睡的嬰兒，“看看你妹妹，可愛吧?！狈易似饋?，把披散著的頭發(fā)撩到了耳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說實話，R看到J的第一眼并不覺得可愛，黝黑的皮膚，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但還是特別喜歡這個妹妹，摸了摸她的小臉蛋，粉嫩粉嫩的，特別好玩。
因為J的降臨，從此這個家，便多了一抹誘人的色彩。
胥先生回家后不久便重新做起了他的生意，他在鎮(zhèn)上租了個門店，把芬和J也接了過去，R沒有跟著去，跟爺爺奶奶相處時間長了，便對他們形成了依賴。
爺爺奶奶也經(jīng)常會幫他們打理生意，時間好像就這么安穩(wěn)的流逝著。
但是，好景不長，“魔鬼”總會有他強悍的一面。
在一個夏天的夜晚，天空布滿了點點生輝的星星，月光格外明亮，青蛙美妙悅耳的歌聲十分響亮。
R正在熟睡，朦朧中聽到有人在叫他，聲音越來越大，R被驚醒了，看到窗外熟悉的面孔，是R的母親，R趕緊起身開門，“趕緊睡覺，我來這不要跟別人說?！狈业穆曇艉艿统?，R心里知道父母又吵架了，也沒去多問。
第二天天剛亮，晨雞報曉的叫聲撕破了村莊的寧靜，芬起身走了。
R仰望著黎明時分玫瑰色的天空打了一個呵欠。他很無奈，打算去店里看一下發(fā)生了什么。
清晨無風，路邊的濕漉漉的花草垂頭喪氣，就跟此刻R的心情一樣，他跑到了店里，看到正在干活的父母，似乎昨天晚上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R也不敢去問胥先生，他就是這么膽小怕事，這么懦弱不堪。
過了些天，R再見到母親的時候，眼睛上多了一圈紅腫。奶奶眉頭皺成了“川”字形，著急得不得了，不停的追問芬眼睛怎么回事，芬開始說是蚊子咬的，可奶奶根本就不信，什么蚊子能把人咬成這樣。
后來芬實在受不了奶奶的追問，就說了實話，是胥先生昨天晚上喝了點酒打的，她說胥先生后來向她道歉了，奶奶聽后聲音立馬就哽咽了起來，“你是我的女兒，他經(jīng)常這樣，要是哪天被打死了，我們怎么辦？”說完她就要去找胥先生，但是被芬強行攔住了。
后來奶奶找鎮(zhèn)上鄰居打聽，才知道他們最近幾乎天天晚上都在吵架，這讓奶奶心里更不好受了，心就像數(shù)萬根針插著，無比的難過。
芬也知道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她主動提出了離婚，不到兩天他們就悄無聲息地離婚了，就像這個秋天悄無聲息地到來一樣。
但他們并沒有告訴R，因為R即將要面臨中考，他們不想影響R的學(xué)習。雖然離婚了，但生活還是這么單調(diào)的進行著，循著它固定不變的腳步。
可奶奶是個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一天R放學(xué)回到家，奶奶就把事情告訴了R,“你父母把離婚證領(lǐng)回來了，紅粑粑（章）都蓋上了，法院把你判給了你媽，把你妹妹判給了你爸，你爸過些天就會帶你妹妹回汨羅，你以后也不要跟這個家伙來往，你爸來我們家16年了，我們沒得到他一點好處?！?/p>
聽完奶奶的話，R有些悵然若失，開始焦慮不安。往日和睦的家庭難道真的要分開了嗎？他和妹妹關(guān)系這么好，以后就不能生活在一起了嗎？各種紛繁雜亂的思緒在他腦海翻滾。也許這就是命，我的生命中注定會有這樣的盤旋，這樣的絞纏。
一個天氣陰沉沉的周末，天灰蒙蒙的，R想出門走走，緩解一下最近壓抑的心情，這種陰郁的氣氛讓R的心中無端地有了一絲擔憂。
外面特別安靜，只有幾只麻雀在樹上嘰嘰喳喳的叫著，他剛出門，就看到了胥先生走過來，“你要去哪”，“我出去走走?！?
“不要走了，我有話跟你說?！瘪阆壬鷱街弊哌MR的房間，坐了下來，莊嚴的表情籠罩著他的臉。
其實R已經(jīng)猜到了胥先生想要說什么，胥先生抽搐了幾下，欲言又止，輕咳了一聲，“爸爸和媽媽是已經(jīng)離婚了”，他剛說一句話，R就仿佛感覺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他心里，隨之而來的是鼻間的酸楚，眼睛瞬間就模糊了，眼淚從眼角流到臉頰，流到腮邊，最后落在地上，一滴、兩滴……
“本來這個時候不應(yīng)該告訴你，你快要中考了，但過幾天我可能要走了，怕沒有機會跟你說，你妹妹也要走，你以后要是想來看她，就隨時過來，我知道這么多年來，你一直都不太喜歡我這個爸爸，我確實做的也不夠好，但十幾年來我也算對得起這個家?！?/p>
他說了很多，R不停的在抽泣著，他跟胥先生還是有感情的。
“莫哭了，伢子?！瘪阆壬f完就蹌蹌踉踉地走了，淚眼婆娑中R看見父親有點微駝的背影，對父親所有的不滿，眨眼之間便煙消云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了這偌大的屋子里，留下獨自傷心的R。
那天晚上R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了，拉上窗簾，關(guān)了燈，窗外燈火通明，青蛙在不停地歌唱，熱鬧繁華，而R靜守在他的暗夜里，享受著自己的憂傷，還有那塊巨大石頭壓在心里的痛，R告訴自己，要學(xué)會平淡地接受，可除了接受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胥先生的母親知道了他們離婚的事趕了過來，過來就是一耳光扇在他臉上，把胥先生一頓痛罵。
那天他們兩家人聊了很多，鄰居們也紛紛過來勸他們。
經(jīng)過幾天的商量和思考，胥先生和芬才勉強接受復(fù)婚了，從離婚到復(fù)婚不到十天，他們的目的一致，都是為了他們的孩子。
他們復(fù)婚后，繼續(xù)做著小生意，偶爾鬧鬧別扭，生活又回到了從前，好像這件事就沒有發(fā)生過。
經(jīng)歷了太多的悲歡離合，太多的喜怒哀樂，最后塵埃落定。
這就是我的父親--胥先生，他絕對不是一個好男人，發(fā)起暴脾氣就要摔東西動手打人，曾經(jīng)還把我手無縛雞之力的奶奶打進了醫(yī)院。在我才六歲的時候，還因為一件小事把我打得渾身腫起來。因為一件小事，打我大姑，把一桌飯菜全掀了。
而且他絲毫不覺得自己身為一個大男人，這種打女人的行為，有什么不對，事后他一定會有無數(shù)的合理化的理由，來強調(diào)自己的行為是合理的。
但他絕對是一個好父親，即使跟芬吵完架，摔了東西，我在收拾他摔得七零八碎的東西的時候，也會對我說一句，快把衣服穿上，別感冒了。
事實上他同普天下所有父親一樣，為了他的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為了我們生活得更好，常年奔波勞累，他倔強地撐起這個家，我倔強地在外打拼，他的話雖然我不想聽，但也不想違背，畢竟他是我那含辛茹苦的父親。
常常想這么多年一個人在外習慣了，慢慢跟父親交流的越來越少，簡單幾句身體如何，生意如何，而那些遙遠的老家瑣事，我再沒耐心聽，隨便附和下就急忙掛電話了。
妹妹跟我說父親在老家操辦蓋房子的事累的也窩了很多氣，我說他就是要面子，怪誰呢，可心里很心疼父親，為了兒女一輩子要強，什么時候父母才能清閑下來。
以前，我總覺得我們之間有一條河，我在河這邊，他卻在那邊，我們之間無法靠近，現(xiàn)在我才知道，他是為我擺渡的人，我衷心希望，有一天，他能夠給我一只槳，讓我們一起掌握方向為目標而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