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瓶梅這本書里，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兒，那便是孟玉樓的改嫁。孟玉樓先后改嫁了兩次。第一次是由南門外販布的楊家，改嫁西門慶，第二次是由西門慶家，改嫁本縣知縣的兒子李衙內(nèi)。

孟玉樓第一次改嫁，是由一位叫薛嫂的媒人撮合而成。薛嫂，是位經(jīng)常在西門慶家里走動的媒婆。不做媒時，便賣些翠花首飾之類為生。跟西門慶比較熟慣，所以對西門慶家里的情況熟得很。她見西門慶時是這樣說的：“……她男子漢去販布，死在外邊。她守寡了一年多，身邊又沒子女，只有一個小叔兒，才十歲。青春年少，守她什么！有她家一個嫡親姑娘，要主張著她嫁人?！?/p>

照此來看，孟玉樓的男人是意外死亡。西門慶跟孟玉樓第一次會面時，兩個曾互相問到年齡，孟玉樓自言是三十歲，西門慶自言是二十八歲。古代，特別是漢、唐以后，女子嫁人，通常都是十三四歲。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734年，專門發(fā)布詔書，規(guī)定男年齡十五、女年齡十三歲以上，就須婚嫁。宋代也延用這一規(guī)定。當(dāng)然，比十三四歲大些出嫁的，也有，但相對比較少，通常也不過十六七歲。所以，我們可以推斷，孟玉樓的丈夫是在跟孟玉樓結(jié)婚十幾年之后死的。那么，他們?yōu)槭裁唇Y(jié)婚這么長時間都一直沒有子女呢？顯然，這一點極不正常。是孟玉樓丈夫的問題？還是孟玉樓自己的問題？不得而知。不過，孟玉樓嫁了西門慶之后，也沒有懷胎生子，再改嫁李衙內(nèi)時，年齡是三十七歲，兩人好的如膠似漆，但也一直沒有懷孕生子。在書第九十一回，薛嫂跟陶媽媽拿了孟玉樓的生辰八字，請路邊一位算命先生測算時，那先生說孟玉樓“直到四十一歲才有一子送老?！比绱丝磥?，她這輩子也就只有這么一子。至于后來果然生沒生這一子？書中沒有再作交代。但這件事說明，有關(guān)孟玉樓生產(chǎn)的問題，沒有出在孟玉樓的身體上，而是出在她的“命”上。這命的問題，其實也不是她真有如此之命，而是作者給她安排了這樣的命。

作者為什么安排孟玉樓到四十一歲才生子呢？仔細(xì)想想，便能明白，無非兩個原因。其一，這多半兒是為了前面情節(jié)的需要，是為了她的這兩次改嫁，能夠做到無牽無掛；這樣，她的兩次改嫁，便能夠合理、合法，不受詬病。其二，是為了詮釋作者提出的，不作惡，便有福報的思想；孟玉樓在“酒、色、財、氣”，這四個方面，都能做到不貪，理智，才能有這樣的福報。這便是作者著書的用心之處。

孟玉樓第一次改嫁，除了沒有子女牽掛，青春年少，這兩件自身的因素之外，還有一個外部因素，那便是“她家一個嫡親姑娘，要主張著她嫁人。”這位楊姑娘為什么要主張著孟玉樓嫁人呢？按薛嫂對西門慶的說法是這樣的：“這婆子守寡三四十年，男花女花都無，只靠侄男侄女養(yǎng)活。這婆子愛的是錢財，明知侄兒媳婦有東西，隨問什么人家她也不管，只指望要幾兩銀子。大官人家里有的是那囂緞子，拿一段，買上一擔(dān)禮物，明日親去見她，再許她幾兩銀子，一拳打倒她。隨問旁邊有人說話，這婆子一力張主，誰敢怎的！”這位楊姑娘，顯然是楊家最年長者，代表著家族勢力，她的權(quán)威性，是受當(dāng)時法律保護的，這種情況下，她就可以代表楊家的主事人出面。另外，她敢主張孟玉樓這位侄兒媳婦出嫁，說明當(dāng)時年輕寡婦改嫁，也是受法律允許和保護的。否則，她不會這么理直氣壯的兜攬這件事情。當(dāng)然，楊姑娘竭力主張孟玉樓改嫁，最直接，最主要的原因是為了得到錢財。這一點，是她從自己生存的需要出發(fā)，考慮的。她丈夫早逝，無兒無女，只靠侄兒侄女養(yǎng)活，如今侄兒死了，自己再伸手向跟自己情況相似的，也是守寡的侄兒媳婦兒孟玉樓要錢養(yǎng)活自己，顯然很不現(xiàn)實，她不僅張不開嘴，也伸不出手?？v使能張開嘴，也伸出手，恐怕也要被親戚、鄰居恥笑。所以，從現(xiàn)實考慮，她只有主張著孟玉樓改嫁，才能從中以家長的身份得到一份禮金，以解決自己在養(yǎng)老問題上的窘境。這是由當(dāng)時殘酷的現(xiàn)實造成的！前文中，在講到潘金蓮的故事時，也曾提到，潘金蓮父親早逝，由于家里生活困難，為了生活，潘媽媽在潘金蓮九歲的時候，便把她賣到王招宣府去當(dāng)婢女，后來，在潘金蓮十五歲時，王招宣死了，潘媽媽又去把潘金蓮爭出來，三十兩銀子轉(zhuǎn)賣給張大戶。賣兒賣女，本就是無奈之舉！潘金蓮先后被潘媽媽賣了兩次，都是潘媽媽為生活所迫的舉措。可能正是如此，之后，我們會看到，潘金蓮在西門慶家里得勢以后，對潘媽媽的到來，一向都表現(xiàn)的沒有熱情，甚至有些寡淡。

另外，這位楊姑娘竭力主張孟玉樓嫁人，有沒有同情孟玉樓處境的意思？書里沒有明說。因為金瓶梅這本書，重點是從人對“酒、色、財、氣”，這四樣的貪欲所造成的危害，來警示世人。所以，其他方面，通常表現(xiàn)的并不明顯。我們設(shè)身處地的想一下。這楊姑娘年輕喪夫，守了大半輩子寡，沒有生活來源，肯定對寡婦生活的艱辛深有體會。當(dāng)初，她自己沒改嫁，不知是因為羞于改嫁，還是為了尊從封建禮教，或者是因為容貌差，沒機會改嫁；總之，守寡的生活，她定是深有體會，到老年，對改嫁便會有更多的理解和同情。因此，才主張孟玉樓改嫁。正如孟玉樓出嫁前一天，要把自己的東西往西門慶家抬時，張四帶人攔阻，楊姑娘出來說的：“……她身邊又無出，少女嫩婦的，你攔著不叫她嫁人做什么？”這話顯然是公理，立刻得到眾街鄰的高聲回應(yīng)：“姑娘見得有理！”可見，孟玉樓這種處境，這種改嫁，在當(dāng)時，是得到社會普遍認(rèn)同的事情。所以，孟玉樓改嫁的理直氣壯，名正言順。

以上，便是孟玉樓改嫁西門慶的社會基礎(chǔ)。也就是說，當(dāng)時的大環(huán)境是支持改嫁的。所以，孟玉樓的丈夫死了一年后，孟玉樓便動了改嫁的心思，并賦予行動。因此，我們可以看出，孟玉樓是個非常清醒的現(xiàn)實主義者。

在孟玉樓改嫁時，媒人給她介紹了兩個人，一個是西門慶。一個是大街坊兒子尚舉人為繼室。按張四的說法，這尚舉人：“是詩禮人家，又有莊田地土，頗過得日子，……”又說西門慶：“他家見有正頭娘子，乃是吳千戶家女兒，……況他房里又有三四個老婆……”

兩者比較，西門慶是個大財主，有錢人。而尚舉人，不僅有錢，還是官二代。條件似乎是尚舉人略勝一籌。再看家里的情況，孟玉樓嫁到西門慶家，是個妾，因為有吳月娘這個正頭娘子。而嫁給尚舉人，則為繼室，也就是正妻。跟吳月娘的情況一樣。另外，西門慶雖靠錢，能把持官府，但尚舉人的父親本就是官府中人，而且尚舉人，已經(jīng)是個舉人，離做官也就一步之遙，說不定哪天便做官了。還有，舉人，都是飽學(xué)之士，讀書人。而西門慶，是一個沒多少文化的混混?？?，奇怪的很，孟玉樓偏偏就愿意嫁給西門慶，不愿意嫁給尚舉人。這貌似就是緣分吧！

其實，我們仔細(xì)閱讀，便會發(fā)現(xiàn)，孟玉樓之所以一心一意要改嫁西門慶，并非別的，而是看上了西門慶的容貌，和他一個當(dāng)面的許諾。且看西門慶第一次被薛嫂帶著去見孟玉樓時，書中是這樣寫的：“西門慶開言說：‘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管理家事，未知尊意如何？’那婦人偷眼看西門慶，見他人物風(fēng)流，心下已十分中意，……”待問了年齡，喝了茶，西門慶便把插定拿來放下，孟玉樓也不阻攔，薛嫂乘機讓西門慶說了迎娶的日子。孟玉樓便說：“既然如此，奴明日就使人對姑娘說去。”待薛嫂說西門慶已經(jīng)見過楊姑娘，楊姑娘很樂意，孟玉樓馬上又說：“既是姑娘恁般說，又好了。”

所以，照此看來，孟玉樓找對象，不看財，不看勢，只看容貌?？梢?，也是個“帥哥控”。這便是貪“色”。因為貪“色”，迷了眼睛，蒙了心，結(jié)果錯嫁了西門慶。這一點，作者也是在強調(diào)“色”欲對人的危害。孟玉樓有貪“色”的心性，在后面第二次改嫁時，也有證明。那便是她跟李衙內(nèi)也是一見鐘情。第九十一回，孟玉樓聽說李衙內(nèi)找人來提親，便有這樣的文字：“那日郊外，孟玉樓看見衙內(nèi)生的一表人物，風(fēng)流博浪，兩家年甲多相仿佛，又會走馬拈弓弄箭，彼此兩情四目都有意，已在不言之表。但未知有妻子無妻子，口中不言，心內(nèi)暗度：……”可見，這一回，孟玉樓還是見貌起意。

然后，就是孟玉樓輕信了西門慶親口對她的那個許諾：“妻亡已久，欲娶娘子管理家事”。這句話，便是許諾，要娶孟玉樓回家做正妻，并管理家事。孟玉樓得了這個承諾，又見西門慶貌似潘安，便色迷心竅，不聽張四的勸阻，執(zhí)意嫁給了西門慶。結(jié)果到了西門慶家里才發(fā)現(xiàn)，事情果如張四所言，上面除了有一個正頭娘子吳千戶女兒，還有一個李嬌兒做二房，只把她安排為第三房。而且家里的事務(wù)也由吳月娘管理，進出財物，也是李嬌兒負(fù)責(zé)。說到感情，那西門慶更是一年也進不了她屋子幾回。所以，孟玉樓便感覺自己是被西門慶騙進門的，因此也時時跟西門慶提起，表達不滿。但又無奈。只好忍氣吞聲的委屈著過下去。

有了這一次被騙的前車之鑒，孟玉樓再次改嫁李衙內(nèi)時，便清醒了許多，雖然同樣迷戀李衙內(nèi)的容貌，但對李衙內(nèi)家里的實際情況，卻是問的一絲不茍。且看陶媽媽來說媒時，孟玉樓的發(fā)問：

“玉樓笑道：‘媽媽休得亂說。且說你衙內(nèi)今年多大年紀(jì)？原娶過妻小沒有？房中有人也無？姓甚名誰？有官身無官身？從實說來，休要搗謊?！碧諎寢尩溃骸啊庇駱堑溃骸阊脙?nèi)有兒女沒有？原籍那里人氏？誠恐一時任滿，千山萬水帶去，奴親都在此處，莫不也要同他去？”陶媽媽道：“……”這孟玉樓被陶媽媽一席話，說得千肯萬肯，一面喚蘭香放桌兒，看茶食點心與保山吃。因說：‘保山，你休怪我叮嚀盤問。你這媒人們說謊的極多，奴也吃人哄怕了。’陶媽媽道：“好奶奶，只要一個比一個。清自清，渾自渾，好的帶累了歹的。小媳婦并不搗謊，只依本分做媒。奶奶若肯了，寫個婚帖兒與我，好回小老爹話去?！庇駱侨×艘粭l大紅段子，使玳安交鋪子里傅伙計寫了生時八字?！?/p>

看這一連串的發(fā)問，打聽的多么詳細(xì)?？梢姡嫌駱鞘浅砸粔q長一智了。不過，這一次，她雖問的多了一些，結(jié)果還是聽那陶媽媽一面之詞，便答應(yīng)下來。這一智，讓人感覺長得并不大。所以，還是有再次被哄騙改嫁的嫌疑！事實也正是如此。比如，陶媽媽說：“沒有大娘子二年光景，房內(nèi)止有一個從嫁使女答應(yīng)，又不出眾。”結(jié)果，孟玉樓嫁過去才發(fā)現(xiàn)，這個使女早跟李衙內(nèi)通了房，而且并不省心，每天在家鬧騰，也頗叫她煩惱。之所以會造成如此原因，還是得罵那個萬惡的舊社會，把婦女約束在家中，不得出門，上哪打聽那么多信息去。所以，事情的真相，往往就在媒婆們的那一張嘴上。受哄騙者自然不在少數(shù)。所以，孟玉樓對陶媽媽所說的這一句：“保山，你休怪我叮嚀盤問。你這媒人們說謊的極多，奴也吃人哄怕了。”讀來，實在叫人淚目！

孟玉樓在西門慶家里從三十歲，一直熬到三十七歲，再次改嫁，整整七年多的時光，就這么流逝了。所以，在嫁人這件事情上，孟玉樓的經(jīng)歷給我們的啟示是：絕對不能草率！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這樣，才不至于將來后悔莫及！同時，也提醒我們：不要被對方的容貌蒙蔽了自己的眼睛，也不要被對方的花言巧語蒙蔽了自己的心靈！

總之，在孟玉樓改嫁西門慶這件事情上，給我們的啟示很多，很值得我們認(rèn)真閱讀和思考。對我們認(rèn)為自己和他人，以及我們的人生，有非常大的警醒作用。

（作者：艾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