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過年的時候，父親喝多了酒，母親扶他回屋休息。我一邊收拾飯桌上的殘局，一邊埋怨著老公和妹夫“你們兩個怎么能把父親灌醉呢？”兩人表情委屈，但事實如此，他倆卻也無話可說。

母親從房間出來說“不關(guān)他們的事，是你爸又想你伯了”

我愣了一下，很多年都沒有大伯的消息了，在這闔家團圓的節(jié)日，父親想念他，很正常。

奶奶有三個孩子，大姑、大伯和父親，雖然比起其他那些人家五六七八個孩子的，奶奶的孩子算是少的，但無奈爺爺去世的早，奶奶又不會持家（據(jù)說奶奶13歲就嫁給爺爺，年齡比爺爺小二十多歲，爺爺也一直拿她當個孩子），所以這家很快就看著不成個樣子了，家里要吃的，沒吃的；要喝的，沒喝的，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成了日常。

奶奶的母親看不過去就把大姑接走，在她那養(yǎng)著。奶奶就領(lǐng)著兩個兒子生活。

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大伯和父親很早就干活掙公分了。尤其是大伯，他人實在，又不惜力氣，平時鄰里誰有個事也經(jīng)常叫他幫個忙，人緣也挺好的。

很快兄弟倆就都到了結(jié)婚的年齡（他們兩兄弟年齡只差兩歲），有人上門先給大伯說媒了，這算是好事吧，在村里一般都是男家去女家提親的。女家先上門的還很少，一問才知是同村的一個姑娘，長得還算過的去，但腳從小就是跛腳，走路一拐拐的，地里活是干不了的。人家看上了大伯人實在肯干，雖說家里窮點兒，但好好過日子，將來也錯不了。

奶奶當時聽了，就不樂意，她可不希望將來的兒媳婦幫不上兒子一點兒忙。據(jù)父親說當時大伯的態(tài)度也不明確，所以這事就這么過去了。

可是此后兩三年就再也沒人來給大伯說媒了，那跛腳姑娘也嫁到了別的村子。

等父母結(jié)婚后，給大伯說親的人就更少了，大伯就變的有些沉默寡言了。

可在我兒時的記憶里，大伯是善談的，他經(jīng)常給我講他聽過評書，給我講做人的道理。

我在大伯的心里也總是第一位的，甚至超過了奶奶，他每次出門總忘不了給我?guī)С缘耐娴?，逢年過節(jié)總要給我買身新衣，雖然母親也總說預(yù)備了，但大伯總說，這是他作為大伯給的，是規(guī)矩不能少的。

我就是大伯的眼珠子，村里同齡的男孩子敢欺負我，大伯總是第一個找到人家去評理，母親總說我就是大伯的逆鱗。

奶奶是在我十歲那年去世的，之后沒多久大伯也就走了，去的時候跟父親說要出門打工了。

大概過了一年多就回來了，穿著大皮鞋呢子大衣，這在八十年代的農(nóng)村是多么的時尚，村里人都以為他發(fā)了財，連父親都跟他商量手里有錢先把房子翻新，好娶個媳婦過門。

大伯沒同意，不久就又走了這次一走就是五六年，回來的時候，還是那身打扮，不過臉上多了很多風霜，聽說他去內(nèi)蒙給人放羊去了。

我不知道大伯在外面經(jīng)歷過什么，但他回來后特別健談，人似乎也油滑很多。但對我依舊很好，而且有求必應(yīng)出手大方。當時太小沒去深究大伯的改變，也不知道他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什么事情。

他當時已經(jīng)快四十了，爸和媽商量著要不也讓人給他從南邊弄個媳婦過來（當時村里有很多歲數(shù)大的人，都托人從南邊弄了媳婦過來，當然現(xiàn)在知道那是買賣人口），這話被大伯聽到，一口回絕了。

不久他又走了。

這一走又是五六年，當時家里已經(jīng)安了電話，雖然他帶有了號碼，但由于自己居無定所還是很少往家里打電話，直到我結(jié)婚，他聽說后很快就趕回來了，給了我一筆巨款（幾千元，不過在九十年代末已經(jīng)覺得很多了）。

這次我們都勸他留下來別走了，他笑著說已經(jīng)不習慣家里的生活了。

我私下里勸他，他就紅了眼眶，跟我說“閨女，你伯這么多年都沒混出個人樣，沒臉回?！?/p>

我才知道，這么多年他遭遇了很多，做生意被人騙賠了錢，最苦的時候，橋洞底下都睡過；給人打工也遇上過黑心老板，完了活不給錢；中間還有人介紹過一個死了丈夫的帶孩子婦女，給人賣了兩三年苦力，等孩子大學畢業(yè)了，人家母女就漸漸遠離了他，大伯明白也就遠離了人家。

我有些氣不“真不是好人！”見他只微笑搖頭，便知道他就早看開了這些事。

又勸“伯，你都五十多了，還混什么，回來吧，我養(yǎng)你！”

大伯再次紅了眼眶，說有妮兒這句話，伯就沒白疼你。

我又勸他留下來，他答應(yīng)考慮，但最后還是走了。

這次走的時間更長，一直到了現(xiàn)在也渺無音訊。期間，我曾拖以前大伯打工城市的網(wǎng)友打聽過他的下落；堂哥還專門開車帶我們?nèi)ツ沁呎疫^他，不過都沒有任何消息。

爸一直很自責，覺得沒照顧好兄弟，甚至說死了都沒臉跟爺爺奶奶交代。

大伯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七十多歲了，一個人在外飄零了一生，遭受了眾多的苦難，我只想說愿您余生平安，早日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