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們仨》那天,陽光正好。院中一張方桌,兩把竹椅。茶葉在壺中搖啊搖,終是沉入壺底,只是倔強地澄明了一壺碧水。我恣意地倚在竹椅上,抿一口清茶,開啟了一段心靈之旅。
之前聽說過楊絳先生,也聞其命運多舛,所以我曾默默恐懼著楊絳先生的書,害怕它會是一份心靈的兵荒馬亂??墒亲x完《我一個人想念我們仨》這一部,我心中的抗拒早已煙消云散。
先生并沒有過多地提起,甚至是沒有提起生活的不堪。
翻開《我一個人想念我們仨》,第七至第八頁靜靜地躺著三張照片,并配一段話:
“我們?nèi)齻€各自工作,各不相擾。鐘書正在填補他的大字典?!?/p>
認真的人是最美的,而最難得的是大家各不相擾,互相認真著。不禁回憶起了這樣一個畫面:一個德國家庭,一家六口圍坐在壁爐旁,一人手執(zhí)一書,一坐便是一個靜謐的夜晚,和諧得不可方物。
書中,這樣的恬靜美好不勝枚舉。心悸之余,我的病態(tài)心理再次作祟,發(fā)了狠要找出楊絳先生的苦難來。
書頁緩緩地翻過,“終于”有幾行的文字十分“扎眼”。
“我們淪陷上海期間,飽經(jīng)憂患,也見到世態(tài)炎涼。我們夫婦把日常的感受,當做美酒淺斟低酌,細細品嘗。這滋味值得品嘗,因為憂患孕育智慧?!?/p>
“飽經(jīng)憂患”,我細細地品味著,不過是輕輕說一句“飽經(jīng)憂患”嗎?
我突地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不由感嘆兩人生活的哲理性:將憂患一筆帶過,將其中智慧無限留存,這似乎也解釋了為何楊絳先生能活得這樣云淡風輕,飄然若仙。
先生不會難受嗎?理應不是,但她只是把苦難當作智慧,把生活做成一道減法題,只留下其中美好,存一份油鹽醬醋的溫馨于回憶中。
《我們仨》中還有一人,那便是圓圓。
書中有他與錢鐘書先生的一段對話:
“這是我媽媽,你媽媽在那邊?!?/p>
鐘書很窩囊地笑說:“我倒問問你,是我先認識你媽媽,還是你先認識?”
“自然是我先認識,我一生出來便認識,你是長大了認識的?!?/p>
那時的圓圓雖小,但語言已別有意趣,或許這還有限,畢竟那時圓圓還只是孩子,而孩子長大后都會飛向遠方,或者至少是不再童真。但是圓圓,卻一直充當著女兒的角色,至始至終都被錢鐘書和楊絳當成孩童來愛著。長大后的她也沒有丟失本真,依舊會在母親突然造訪時,調(diào)侃自己的房間太亂。贊嘆中我又再次疑心著原因:
為何這樣簡單干凈的關系能一直留存下來?為何楊絳先生的書中少有憂傷的色彩?
冥冥之中又有一股力量牽引我回到了“憂患孕育智慧”這句話,頓時茅塞大開:什么才是減法,就是減去蕪雜,回歸本真。留下最美好的,讓歲月慢慢品嘗。
一九九七年早春,圓圓去世。一九九八年歲末,錢鐘書去世。楊絳先生也從此閉門不出,靜心學問。她或許是孤單的。但我相信,有這樣澄澈的心態(tài)的人,再多的苦也只剩下甜。她能用一把繡剪,剪下執(zhí)念,坐悟美好。
合上書,復倚在竹椅上。我仿佛看見一個風采依舊的百歲老人坐在對面,輕抿一口茶,向我點頭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