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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他，就對他印象深刻，好感良多。
我們在同一個公益戲劇培訓班里上課，三天時間，只有一個任務(wù)：老師帶領(lǐng)一群老師學習如何打開自己。我們一起仰天長嘯，一起哈哈大笑，一起憂郁、一起怒吼、一起朗誦……最后分小組劇本表演。培訓第一天上午，我就被他深深吸引了。他十分投入，十分入戲，表情十分生動到位。我被他的笑聲、肢體的伸展性吸引。而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幾乎是做不出任何表情的。
課下我找到他。22歲，小學老師。毫無意外，屬于孩子們非常喜歡的語文老師。
一起吃飯，一起聊教育。他的理念非常好，和孩子們平等相處，放開玩樂，帶孩子們寫毛筆字，帶孩子們演出，寓教于樂。幾乎所有他教過的孩子都喜歡他，依戀他。
他說，幼兒教育太重要了，他也太喜歡小孩子了。他說，中國幼兒教育千瘡百孔，讓人憂慮。
他后來干脆調(diào)去了幼兒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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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他所在的學校一次。那一晚彼此關(guān)系更親近、信任一些。他講很多事情，說原來在小學工作，自己非常努力，和周圍大環(huán)境不相容，總是被排擠，說感覺原來上大學時候，很多老師都沒有多少水平，大學已是污染之地；發(fā)一些牢騷，說公辦體制幾乎就是壓抑人性摧殘人的牢籠，說工資低，除了吃飯，連想?yún)⒓觽€培訓、給父母點閑錢都沒有……我深表理解，也像別人提醒我一樣提醒他，不要太極端，還是有一些體制內(nèi)的老師不是那樣的，是和他一樣，懷著對知識的熱愛和教育的敬仰的。
他似乎不信?？偸菗u頭。
問他戀愛沒，他說現(xiàn)在女孩子多現(xiàn)實啊。我鼓勵他趁著沒有女朋友，業(yè)余時間多，想辦法努力掙錢。
3
他迷戀上華德福教育。微信朋友圈里整天發(fā)的都是華德福教育如何培養(yǎng)全人、拯救人類的種種。隔著屏幕，我都感受得到他的熱情、癲狂。
我們中間通過幾次電話。他很興奮，說尋求到了指路明燈。他去參加各種培訓，不少是自費的。
我勸他冷靜。我說吃飽肚子很重要。我甚至說年輕、沒有錢的時候，很多培訓不參加也罷。
他對我大講華德福教育如何如何好，注重和生活的結(jié)合，注重對孩子生存能力的培養(yǎng)。講他的指路明燈如何致力于引領(lǐng)、推廣中原華德福教育。
他的講述，他的信念、他的努力中，當然有讓我也熱血沸騰的東西。一如他在朋友圈里發(fā)的：
“教師必須是一個對所做的每件事，不論大小，都具有主動精神的人。
教師應(yīng)該是一個對整個世界和人類充滿興趣的人。
教師必須是一個對不論是思想中還是情感中的假象永不妥協(xié)的人。
教師必須不斷前進，杜絕陳舊和腐朽?！?/p>
但是，我冷冷地問我們這里做華德福學校的人對待老師如何培訓培養(yǎng)？老師待遇幾何？我說我關(guān)注過中國本土華德福教育實體，北京、重慶搞得不錯，他們那里老師的工資也相當不錯。我說我不相信一個人真心要做事業(yè)，會讓手下的人喝西北風。他卻表示對指路明燈的理解，說起步階段嘛，都在摸索，不能要求更多。
我勸他少參加培訓，多看書。一本一本看下來。我說北京的華德福學校我去參觀過一些，重慶的沒有去過，只看過李澤武的書。我說你可以先把寫作這些教育的相關(guān)書目都看完，再認定一條路不晚。我同時給他推薦蒙特梭利早期教育的一套書目，我覺得是我看過的最好的可以實施的兒童教育理念。
他說他去看過一些蒙特梭利學校，很不好。我說，是，我參觀的蒙特梭利學校中，也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居多，真正貫徹落實的少。華德福亦然。
我甚至偏激地說，如果打著蒙特梭利教育旗號的學校，連蒙特梭利本人的書都沒有看過，都不足以讓人相信他們能搞好。華德福教育亦然。
我說少花錢，多看書。無論哪一種模式，都需要知己知彼。
可能我太自以為是了，我們的對話基本都是自說自話。誰也說服不了對方。
他仍然在朋友圈里發(fā)布各種人智學、華德福教育培訓通知，曬他去參加的各種培訓，他和各類大腕、大師的合影留念。我記得有一次，他發(fā)布了一本書，說買的第一本關(guān)于華德福的書，還沒看，人沒了。
4
第三次見他，是他來到我的家里。我家附近有一所不錯的幼兒園招聘老師，我打電話給他。我還是很看好他，是一個好老師坯子，甚至園長。
他過來看看，沒有離開他常常批判的公辦園。我當然，深深理解。
他在朋友圈里日趨激烈，時常轉(zhuǎn)發(fā)各種批判性文章，也會把很多文字再復制一遍貼出來。
“整個中國教育其實就是一個精神病院。如果說運動員是犧牲身體健康來換取獎牌，那么尖子生不僅是犧牲身體健康，更兼犧牲心理健康。他們往往以心理殘疾為代價來換取所謂優(yōu)質(zhì)學位。
又豈止尖子生才是犧牲品，數(shù)量更為龐大的差生群體，他們一直在公開的歧視中生活，沒有起碼的尊嚴，沒有起碼的自信，他們比之尖子生更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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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他的電話，他說他要做一項事業(yè)，問我能不能給他投資。
我問什么事業(yè)，他說就是他的幼兒教育計劃。我問他打算怎么落地，有沒有計劃書。他說現(xiàn)在最主要的就是多參加學習，把他自己培養(yǎng)出來。我問他要投資多少，他說一百兩百不嫌少，十萬二十萬不嫌多。言語中他說他已經(jīng)欠了別人幾千塊。學校工資很低，他還在努力學習華德福，很多是自費上，經(jīng)濟上他捉襟見肘，他的生活過不下去了。
他說他這樣打電話被很多人罵為騙子，可是，他不在乎，也不能在乎，為了宏大理想，總要付出代價。
我心里一陣痛。有對年輕人的體恤，也有對他狂熱的擔心。我問有沒有人給你投資呢。他說有啊，我問都是誰，都投資多少。他說給他投資的都是他的同學、同事、朋友，一百兩百居多，也有三百五百的。
我說我也可以按照你同學的標準給你那么多。只有那么多。
微信上給他打過他錢之后，我給他打了一通很長的電話。
我說你不能再這么做了。你這不是事業(yè)，你這是乞求，這會嚴重影響到你的信譽，甚至人格口碑。你說的不太靠譜，大家為什么要培養(yǎng)你呢？拿我來說，培養(yǎng)你還不如把我自己培養(yǎng)出來呢。幫你的都是因為情誼。你清醒一下，每個人都有個前期積累，你要自己來。錢的積累也是。我說，你那么有才氣，書法，讀書，去給補習班或者家教，加班加點的上課，補課，甚至去做家政服務(wù)，先自己攢一筆錢再說。
大概還是聽不進去吧。
幾個月后，我聽到別的朋友說也接到他的乞討電話。朋友平時接人待物熱情大方，朋友沒有給他錢。
6
大概一年多之后，他在微信上發(fā)布的內(nèi)容有所變化，間或還是有一些培訓、學習通知轉(zhuǎn)發(fā)，關(guān)于書院、中國傳統(tǒng)文化方面的內(nèi)容多了起來。
過年時，我給他發(fā)了個紅包。他連說謝謝姐姐。
我給他留言，說我打算做一些非虛構(gòu)人物故事寫作，你寫寫你的故事吧。
他說姐姐，我的人生充滿了事故啊。
我說你梳理一下，對自己成長也許有好處呢。
他回復我：自我真我無我。
我一驚。這又是怎么了。一閃念過去了。
最近在看李笑來的書，李笑來原來在新東方做老師，熱心鉆研教育的同時，酷愛寫總結(jié)。不僅老師做的好，在學生中口碑好，博客寫作也是追捧者一片。集結(jié)成書，石破天驚賣的好。無論是《時間的朋友》，還是《斯坦福大學創(chuàng)業(yè)成長課》，李笑來都在里面反復強調(diào)做事情毫無捷徑，所有問題解決方案只有三件事，積累，積累，再積累。對照我自己，人生經(jīng)驗、教訓均如是。
讀書的時候想到他，打電話過去。他沒有接。晚上回過來了，他說他現(xiàn)在正在內(nèi)觀、內(nèi)修。又講了一大通，內(nèi)修、內(nèi)在平靜自在之類的。
我沒忍住，立即說我們現(xiàn)在根本達不到那樣的境界。什么內(nèi)修內(nèi)觀，內(nèi)在的平靜，需要在生活中過好自己的生活、篤定心靈才成。
他還是沒有聽進去。
他再次問我能不能給他投資或者給他找到投資。他說，幼兒教育還是他內(nèi)心深處的夢想。
他多才多藝。第一次參加培訓結(jié)束，分小組戲劇匯報演出，很多女教師都渴望和他一個小組，他果然也不負眾望，演出獲得滿堂彩。笛子吹的極好，書法極好。愛好歷史讀物，第二次見面聊到很晚，夜幕降臨，我們沿路找尋飯店，在路邊黃色的燈光下，他對我說，他上大學時候最愛的就是歷史學。
這是新人物志的第九篇文章。
記錄這些生活中的人物，初衷是盡量不做評判，靠近事實。然而這一篇我實在忍不住。他個人身上的不足顯而易見，但是我還是覺得深深理解、為之惋惜。相比之下，我覺得自己是更庸俗的人。
如果大環(huán)境不好，身邊有一些人特別一點，努力一點，是不是可以更多一些溫厚的鼓勵呢？
培養(yǎng)一個好的、身心健康、熱愛教育事業(yè)的老師，社會、國家分別需要做些什么呢？
鄭州小學、幼兒園年輕教師工資每月2000——3000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