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常常會看著一張老舊的一寸小彩照發(fā)呆，只因照片上那個女子，我一看見就挪不動眼睛。

? ?她很年輕，淺淺的一個微笑，會讓人覺得，世界和她一樣美好；她的額頭是光亮的嫩白色，連眼角的笑紋看起來也是俏皮可愛的；她不需要打扮，一件簡單剪裁的藍色的確良西裝，足以襯出她姣好的身材；那時候，她還不是我的媽媽，她只是爸爸的新婚妻子。

? ?在我的記憶里，媽媽一直是胖胖的，站的時候，喜歡把腿使勁往前抻，以致于把整個肚子都給頂出去了。念高中以后我慢慢懂得一個女孩子正確的站姿，曾無數(shù)次的想把她這個頑習給糾正過來，可是最終，被她執(zhí)拗的性格打敗了。媽媽的執(zhí)拗甚至發(fā)揮到了睡覺上。她是我們家最愛睡覺，卻睡得最少的人。此話何解呢？她愛睡覺，只要沒站著（用爸爸的話說:屁股沒懸空）就處于睡眠狀態(tài)，尤其是傍晚看電視的時候，從打開電視起就一直鼾聲不斷，她美其名曰:關門覺。有時候站著不動都能瞇上一會兒。但媽媽睡眠淺，只要有一點點響動就能驚醒她，尤其是我們趁她睡著悄悄換臺的時候，她會在朦朧睡態(tài)下冷不丁來上一句:“你以為我不曉得你們把臺換了啊，給老娘換回來！”讓我們是又好氣又好笑。媽媽真正的睡眠時間卻只有凌晨的三四個小時，其余的時間都在忙碌著生活上的事兒。她也自然成了我們家睡得最少的。

? ?媽媽雖然沒有睡上美容覺，但她依然很漂亮，恰到好處的五官，溫和近人的臉龐，讓我暗自慶幸還好遺傳到了她的些許長相。我最喜歡她的牙齒，白得發(fā)亮，像排列很勻凈的小米，晶瑩剔透。我無數(shù)次想伸手摸一摸，每次都被她將我的手用力拍開，好像我的手會玷污了它們似的，不過我的小臟手確實招人厭，連我自己都不忍直視。即使長大了，我也有過想摸一摸的想法，但我心里舍不得，那么好看，真怕玷污了它，這么精致的一口牙太應該珍視了。

? ?可能牙齒好看的緣故，媽媽是一個特別愛笑的人，她笑起來特別美，眼睛瞇成一條彎彎的縫，薄薄的嘴唇間露出那排我最喜歡的小米牙。笑得歡了，還會不禁將頭向后一仰， 好像她遇到了一件天大的喜事一般。 又顧忌著，怕失了禮數(shù)，便用胖胖的略顯粗糙的大手半捂住嘴。她總是對那些我眼里的外人笑，樂呵呵地和他們站著閑聊，很多時候，竟忘記了手里的活兒，一站就是個把鐘頭，一會兒是竊竊私語，一下子又聽到因捂著嘴顯得甕聲甕氣的笑聲。那時的她忘記了這活兒她已經(jīng)念叨了幾天“得馬上做完”，也忘記了她曾因此和爸爸吵了好多次架。

? ?都說愛笑的人運氣不會太差，但在我看來，媽媽的運氣卻總是不好。爸爸身體弱，媽媽幾乎包攬了家里所有的活兒，女人會的她都會，大多數(shù)女人不會的，她也會。經(jīng)常會聽到鄰居用特驚訝的語氣說:”這也是你自己做的？”一家老小靠她養(yǎng)活，自己能學著做的她自然舍不得請工匠，用老人們的話說:媽媽是天生勞碌命。

? 媽媽運氣不好不僅僅是因為她勞碌命，還因為她傻、好吃虧，但她的吃虧卻很少有善報。她總說:”吃虧是福，能幫別人一把我肯定不會把手揣褲兜里！”看到別人生活困難，她會把東西按成本價算給別人，搜羅些半新的衣服、物件，洗得干干凈凈，然后用黑色的塑料袋裝好，趁四下無人或天晚的時候送到別人家里。我時常埋怨她:”做好事怎么弄得跟做賊似的”她卻總是笑笑，故作深沉地說:”你不懂！”我確實不懂，那些曾經(jīng)得到媽媽幫助的人為什么會為了蠅頭小利背后算計，而媽媽對這樣一些人卻還能一如既往的以誠相待。別人缺東少西了，不管有沒有主動問她借，她都會慷慨地叫他們盡管拿、盡管用，結果家里的物什就這么一次次給借沒了。當我們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們卻不見得有這么大方。類似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很多次，我氣極怒吼:”你怎么那么傻?。俊钡珛寢屢廊话l(fā)揚她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她就像夸父一樣，在吃虧這條道路上一去不回頭。任由家里人連番的埋怨、諷刺也沒能讓她有一絲悔改。每次吃虧，她會用同一句話安慰我們:”有什么大不了的，又沒掉塊肉！”

? ?就是這么一個愛笑的傻媽媽，要強，也頑強，強到我們幾乎忘記了她的性別。但是，巨人也有柔弱的一面，也有倒下的一天，何況她只是一個女人。歲月已然在她身上留下了劃痕，經(jīng)驗的累積、生存的本領、不屈的性格，還有一身的病痛……

? ?今天接到姑媽的電話，說媽媽這幾天眼睛痛，看東西老是蒙蒙朧朧的。我一下子驚覺，媽媽不是鐵人，病魔也許會在某天纏上她，她的身體也許會在某一天垮掉，這個世上我最崇拜的萬能的女強人會一天天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