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幾十年前,我家也是本地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只是那時候還沒有我,所以不曾享受過家族的榮耀。
我爺爺是個浪子,遇到我奶奶后才收了心。他們買了些地,租給沒地的農戶耕種,加上奶奶勤儉持家,慢慢地,我們老張家就富起來了。奶奶固執(zhí)地認為,啥金條銀條都不及地里的泥巴來得香,那才是讓人心里踏實的東西。
這樣的好日子沒有持續(xù)太久,土改開始了。在鄉(xiāng)里,我家也算擁有一百多畝田地的小地主,瞬間攤上事兒了。田地被沒收了去,爺爺和他們理論,被打傷在床上躺了很久。那時候他身體已經(jīng)不大好了,又沒了土地,有的是人落井下石。那些往常在他手里租地的農民,現(xiàn)在拿著他的田地來他跟前炫耀。
爺爺病重了,已經(jīng)有些神志不清。家里只有些跟米湯似的稀粥,他鬧脾氣,不肯吃,心心念念要吃白米飯。奶奶想了想,拔了個白蘿卜,去皮剁細,用白水煮了,又去壇子里舀了勺醬辣椒,哄著爺爺當白米飯吃。
下午家里來人了,有人舉報張家私藏大米,居然奢侈到吃白米飯。他們把家里翻得亂七八糟,也只找到了半印子碎米。隊長不死心,他以前在我爺爺手下吃過虧,這正是公報私仇的好機會,招呼著人把我爺爺從床上拖起來,拉到場子里去批斗。
爺爺那早已破敗的身體,哪里經(jīng)得住這番折騰,活活給斗死了。奶奶一直很自責,覺得自己對不起爺爺,如果不是那碗白蘿卜,爺爺也不至于就這樣去了。
奶奶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艱難度日。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他們拉扯大的,但肯定過得很苦。她在我的記憶里,也只剩下個模糊的身影,個子小小的,常年穿著藏青色的襖子,腰間系著一張淡藍色碎花圍裙;她的頭發(fā)全白了,中指上一顆上了年頭的頂針把手指圈出歲月的痕跡;她似乎永遠在忙碌,不是圍著灶臺就是坐著屋前的矮凳上,縫縫補補。
我的姑姑,是我爸爸的妹妹。她才二十出頭就嫁給了同村的張建國,雖然窮些,日子也還過得去。姑姑第一胎生了個女兒,農村嘛,沒個兒子傳宗接代是不行的,最主要的是,沒有兒子,你連罵架都低人一頭,罵不贏的。
姑姑沒多久又懷了第二胎,這時候計劃生育已經(jīng)開始了,姑姑姑父東躲西藏,還是沒有逃過群眾雪亮的眼睛,很快就被人舉報,從后山的山洞里揪了出來。姑姑被拖進了手術室,引產針打了,才放回家。不知道是護士水平有限還是藥的問題,姑姑這一胎沒有掉,孩子順利生了下來,還是個兒子。姑姑姑父特別高興,然而,沒高興多久,因為他們發(fā)現(xiàn),兒子是腦癱!
這就是我那個腦癱的表弟了。
姑姑姑父不甘心,又悄悄懷上了。沒想到,這卻要了我姑姑的命。
也是被人舉報的。
這次打針的還是多年前的那個人,鑒于姑姑前次打胎失敗的經(jīng)驗,她擅自加大了藥量。于是,姑姑連著肚子里那五個月大的孩子都沒了,一尸兩命。姑父紅著一雙眼睛跑去鬧,也沒有用,上面給的解釋是,胎兒本來就有些大了,這是個人體質差異造成的,和引產針沒有關系,你們要是不違反政策,哪有這么多事?還浪費國家資源!
姑姑就這樣去了。姑父家雖然有了兒子,卻是個腦癱。短暫的傷心過后,姑父當機立斷,又娶了個女人,還是他老媽選的。丑是丑些,但屁股很大。老人家說,屁股大,好生養(yǎng)。
姑父很快就如愿有了兒子,這時候姑姑生的女兒和腦癱兒子就怎么看怎么不順眼了,經(jīng)常打罵,說他們姐弟都是賠錢貨。那個女人一舉得男,在張家的地位頓時提高了一大截,一直各種欺負表弟表妹,動不動就打罵他們,姑父和他老娘也不管。
我永遠記得,那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就被外面鬧哄哄的聲音吵醒。正是小孩子愛湊熱鬧的年紀,我頓時瞌睡全無,蹦起來,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跑,他們說姑父家出事了。奶奶和我爸早已經(jīng)趕過去了,我到的時候,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圍在姑父家豬圈門口。我仗著身量小,快速擠到前面去,然后就看了到這輩子也無法忘記的一幕:表弟瘦弱的身軀蜷縮在豬圈口的地上,身上全是糞坑里的臟污,已然沒了呼吸。
大家都說,定是表弟半夜起來小解,不小心摔進了糞坑,被淹死的。姑父家也快速接受了這種說法,小孩子不能入葬,他們用一席破毯子把表弟的身子裹起來,就準備抱去山上的“萬人坑”扔掉。
還是奶奶可憐表弟,燒了熱水給他洗干凈了才讓姑父帶走。張家的人走后,奶奶在“萬人坑”前站了很久,才讓爸爸下去刨了些泥土把表弟埋了。
我這才意識到,“萬人坑”竟真的是這樣無情冷血的地方。小孩子是是知道這個地方的,森林里的一個大坑,里面也長了些不高的松樹和雜草。小時候去林子里找果子,也看到過坑里的小孩子衣服和毯子之類的東西,并不害怕。
可是,今天親眼看到那個被我叫做“姑父”的男人,毫不留念地把表弟扔進坑里,我抓著我爸的衣袖,害怕極了。
日子并沒有隨著表弟的去世而有所改變,表妹仍然生活在姑父家,愈發(fā)沉默寡言,小小的年紀就被后媽指使著做很多繁重的農活,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動手打罵。
又一次,表妹在河邊洗衣服,不小心掉了進去。冬天的河水很涼,表妹被人救上來后一直發(fā)燒。那個女人以家庭困難,拿不出錢為由,怎么也不肯送表妹去醫(yī)院。奶奶得知消息后,帶著我爸去他家吵了一頓,把表妹接回來送去了醫(yī)院。
此后,表妹便生活在了我家,依舊沉默寡言。
大家都罵姑父沒良心,然而這畢竟不痛不癢的。直到多年后,他的乖兒子住院,需要輸血,他才知道,這兒子竟不是親生的!而他的親生孩子,女兒雖然有了出息卻與他陌路;而腦癱兒子,是他親眼看著那個女人帶去豬圈口推下去的。
知道這件事的,還有他的女兒。他當時回過頭,看到女兒幼小的身軀倚在門邊,顯然是嚇住了。他一手撈起她,放在床上,恐嚇她不許把今晚看到的事情說出去,不然,她也會和她弟弟一樣。
直到姑父知道真相,表妹才平靜地告訴我表弟的死因。她那天喝得醉醺醺的,又哭又笑,她問我:你說,他有沒有后悔,替別人養(yǎng)了幾十年兒子,卻親眼看著那個女人殺了自己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