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又買了三個紅蘋果,形狀均勻,大小相同,細細的粉紅色的條紋從蘋果的中心——蘋果蒂向周圍擴散,呈漸變式伸展向蘋果的肚臍,中間分布著細細密密的紅色、黃白色的小點兒。這是她一貫挑蘋果的標準,她堅信,這樣的蘋果就是最脆最甜最好吃的。
她偶爾也吃青蘋果,每年農(nóng)歷八月份中秋節(jié)前后,那時的青蘋果比紅蘋果好吃,酸中帶著一絲絲甜味。但她每次只買一兩個,她覺得就這一兩個也得放好幾天才會去吃,畢竟她還是一個喜歡甜,害怕酸的人。
她并不是一個“唯蘋果論”者,不會踐行“一天一蘋果,醫(yī)生遠離我”,也不會為了蘋果而杜絕其他任何水果,蘋果是她在買水果時排在末尾的選擇。但她總喜歡時不時買兩個蘋果,這個習慣從2020年9月16日下午的那顆蘋果開始,陪伴了她快三年。
一
她并不是安徽本地人,她的家鄉(xiāng)離蕪湖有2494.5公里。
每一次放假回家,她都要先坐五十分鐘的高鐵到合肥,從合肥乘兩個半小時的飛機到昆明,再在昆明轉機到保山,從合肥高鐵站到新橋機場,她還得再坐一個小時的機場大巴。
返校也是這樣。
常常是早上八點多出發(fā),晚上十一點才能到家。每次跟別人談起回家時,他們總會問她:“那你要怎么回去”;當她講完這一系列流程后,他們總忍不住咂舌,并合理推斷“那你五一國慶基本上也都不回去了吧”。
對于她來說,最難的并不是每次都需要轉來轉去,而是需要買到時間安排合理的票。往往是有好的時間點的機票,卻搶不到時間恰好的高鐵票;有合適的高鐵票,卻沒有時間點合理的機票。
而她更多遇到的是第三種情況——既沒有時間合適的機票,又難買到時間恰好的高鐵票。
她早已習慣這種情況,運氣好,買到最合適的票的時候,她能興奮好幾天。
剛來蕪湖那一年,她對這個陌生的,跟家鄉(xiāng)完全不一樣的南方城市充滿了好奇,她覺得自己終于離開了那個生長了十八年的土地,可以好好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的了。
她從出租車司機、本地的同學、老師口中大概描摹出了蕪湖的零星碎片,跟來自東北的和廣西的室友在來自合肥的室友的帶領下,一起走在蕪湖的大街小巷,逛神山公園、鳩茲古鎮(zhèn),一起在市中心吃火鍋烤肉。
那時她還是地理與旅游學院旅游管理專業(yè)的一名學生,上每一節(jié)課,都能聽到不同的老師對蕪湖的不同角度的推介。
“管理學老師每節(jié)課都要講一遍松鼠小鎮(zhèn)的建設程度和奇瑞汽車的管理模式,旅游學概論老師一邊放著充滿圖表數(shù)據(jù)的PPT,一邊跟我們講她豐富有趣的美國訪學經(jīng)歷和見聞?!?/p>
她確定她志不在旅游管理,大一學年的第二個學期她便轉專業(yè)到了新聞與傳播學院。第二年,便搬離了原來的36棟204寢室,與新的室友組成了9棟316寢室。
拖著行李踏進新寢室的那一刻起,她感到有些一樣,又有些不一樣。
一樣的是,還是同樣規(guī)格的寢室,還是同一個床鋪位置;不一樣的,是新的室友,新的關系,新的學習生涯,新的生活。
二
那天上午十點鐘,她在父親的陪同下,拖著兩個行李箱來安徽師范大學花津校區(qū)報道。放完行李,父親便帶著她去吃飯。
他們其實提前一天就到達了蕪湖,兩人行走在蕪湖有些擁擠的街道,操著一口正宗的“保山普通話”與餐飲店老板、商店服務員、酒店前臺的蕪湖口音進行交流。
父親陪著她買完了所有的可能用到的物品,大到一臺電腦,小到一個香皂盒,并將在兩天內所觀察到的所有關于這座城市的信息通通囑咐給她,以防她第一次出遠門住在他鄉(xiāng)摸不著頭腦。
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她跟父親能三天不說兩句話,也能一下子說那么多話。
下午父親再次將她送進寢室的時候,另外三人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看到她進門,都不約而同地起身打招呼。
“你們都到得好早呀?!?/p>
“我們剛才還在說呢,我們寢最后一個沒到的同學會是誰,這下好了,我們寢到齊啦。”
父親從后面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跟著他走了出去。
“那你好好待在這里,我就先走了?!?/p>
“有事打電話”,她的父親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她有些激動,又有些慌張——她終于要開始一個人在異鄉(xiāng)的生活了。
將父親送出校后,她第三次跨進了寢室門,隔壁床的來自合肥的室友給每個人送上了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她受寵若驚,心臟砰砰地跳個不停,立刻翻開還沒來得及整理的行李,拿出了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鮮花餅”分給了他們。
那天晚上,大家都聚在一起聊高考,聊家鄉(xiāng),聊蕪湖,聊學校,他們都很好奇她是不是少數(shù)民族——這是她的家鄉(xiāng)云南給外省人的第一印象。
她啃著那個大蘋果,帶著些歉意告訴他們自己是漢族,旋即開始介紹家鄉(xiāng)宜人的氣候,有趣的方言,特色的風光,各異的美食,以及他們最好奇的少數(shù)民族。
她豎起大拇指稱贊那位來自合肥的室友挑的蘋果又脆又甜,合肥室友說,那之后我去買蘋果的時候都叫上你,我教你怎么挑。
三
她們平均一周要去兩次水果店買蘋果,每次買三四個,都是挑那種不大不小的、有粉紅色條紋的、紅點黃點相間的那種蘋果,因為這樣的最好吃。
她送人也只送這樣的蘋果,而不送青蘋果,因為那太酸了。
搬進316新寢室的那一晚,室友們都在分享各自的小零食,她像來自合肥的前室友一樣,給他們每個人都送了紅蘋果,“剛開學,我還沒買小零食,只有蘋果”。
她又一次向新室友介紹自己的家鄉(xiāng),不過他們更關心去云南旅游怎么玩兒。
沒過兩個月,為了拍攝微電影參加第四屆“極光之夜”大學生微電影節(jié),兩手空空的她幾經(jīng)輾轉跟一位學姐借到了相機三腳架,在這之前,她們并不認識。
在她去取設備的時候,特地帶了兩個剛買的紅蘋果——因為學姐告訴她,三腳架是跟她的室友借到的——她不僅好好要感謝學姐,還要好好感謝學姐的室友。
她跟學姐保證五天后便歸還,學姐信任地說:“沒關系,你用完再換回來就行?!?/p>
三腳架最后沒能派上用場,但她還是信守承諾,在第五天的時候聯(lián)系了學姐。她又帶去兩個紅蘋果的同時,還帶去了兩杯新鮮的奶茶——店員告訴她,這是店里的招牌,銷量很好,味道很不錯。
但她還是覺得這些不足以回饋學姐的熱心幫助,因此,日后學姐有任何需要,她都一定要盡全力幫助。
而對于在這次比賽中,傾力幫助、支持她的室友,她該怎么做才能最大限度地回饋他們的善意呢?
但她明顯感覺到新室友不再像原來的室友相敬如賓,大家就像是已經(jīng)生活了好幾年、彼此再熟悉不過的家人一樣,從來不計較任何東西。
但她似乎已經(jīng)把“謝謝”、“不好意思”、“對不起”當成一種下意識的口頭禪了,并且很難改掉。
即使是順手開門這樣的小事,她也要連聲說謝謝;即使是胳膊肘不小心碰到這樣的小問題,她也要連聲道歉。
當她為操作課作業(yè)請教室友的時候,也會給室友一個蘋果。當室友給她分東西的時候,她總是極盡推辭,最后懷著不好意思而接受,并想方設法回饋更多;當她給室友分東西時,如果室友拒絕,她會極力堅持,直到室友幾近生氣,她害怕室友不接受是因為她的原因。
每當這時候,她總會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一句:“你怎么了?”然后通過各種方式試探別人不開心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原因。有一段時間,她甚至覺得新室友的行為態(tài)度一點都不“禮貌”。
當她因為轉專業(yè)離開地旅學院的學生會時,她給部門里的每個人都買了奶茶、精心包裝的糖果,以及一個蘋果,并在糖果袋里附上了一張“謝謝你”的便簽。
她記得室友包括其他人對她的每一份善意,她極力想把這些“好”量化,或者以別的方式回饋。她害怕如果她沒有回饋,別人會覺得她不珍惜這份善意。
但是,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又怎能像算賬一樣算的清楚呢?
這種別別扭扭的性格讓她的室友終于忍不住了,“有時候總覺得你跟我們太客氣了,顯得比較生分,不親近,我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了。我們想給你的東西是我們真的想給你,我們不想要的你真的不用堅持給我們,你不用總是多想?!?/p>
聽到這話的她很感動,但隨機又恢復了老樣子。
就在上周,她的室友認識的一個學姐要賣自己的課本,室友詢問過她以后,幫她買來了,她又給室友送了一個蘋果,并用所有她認為充滿愛的話語表示感謝。
“你為什么又給我蘋果?”
“那我給你小餅干,或者香蕉?!?/p>
“不是,我是說,你為什么會這樣想?”
“因為我爸爸說,出門在外,要跟人好好相處。”
手記:
這篇文章是半命題作文,題目是《寢室的xxx》,圍繞室友展開寫作。剛拿到這個命題的時候,其實我的腦海中已經(jīng)鎖定了一個準備動筆的人物,并且已經(jīng)開始勾勒她的輪廓了。
但是,在挖掘她的過程中,我遇到了寫人物稿件中最大的一個障礙——我并不是真正了解她。
你可能會覺得我的這個說法很荒謬,甚至是想偷懶——一個一起生活了將近兩年的人,怎么可能會對她一點都不了解,更何況,就算不了解A,也還有B跟C可供選擇。
但事實上是,我了解的他們,只是他們的冰山一角。我了解的只是他們平常展現(xiàn)出來的那一面,只是他們在某些情況下的言語、行為和顯露出的態(tài)度。
而這些,并不是他們性格特征的全部。
我們永遠無法說自己有多么了解某一個人,因為我們深藏于內心的,或堅強,或脆弱,或溫和,或刻薄,永遠無法為外人所知道,也不值得為外人所道。甚至有時面對我們的家人,我們也會有所隱瞞與表演。所謂“你是我”或者“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蟲”不過是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所做的一種思維慣性的判斷罷了。
我們看待與評判他人,其實總是以我們自己的標準來衡量的,如果他符合我們的標準,那他就是一個好人;如果不符合,那他這方面一定是壞的。
在這種評判中,我們逐步將他人建構為“另一個自己”。這也是為何常常有人說我們評判他人就是評判自己,我們永遠無法公正客觀地給予他人恰當?shù)脑u價。
與其通過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窺伺自己的內心,不如大大方方地正視它;與其旁征博引地剖析他人,不如老老實實地剖析自己,沒有人能說他比我們自己更了解我們自己。
因此,在這篇文章中,我寫的是我自己。我選擇了我因為害怕在異鄉(xiāng)處于一種孤立無援的境地,害怕被人討厭,竭盡全力想要與他人相處好的一種狀態(tài)。
我在蕪湖學習、生活已經(jīng)快三年了,這里幾乎成為了我的“第二故鄉(xiāng)”。在這片土地上,我來自異鄉(xiāng),我希望能在這里認識最棒的人,維系好每一份關系。這既是對我自己負責,也是不希望遠在千里之外的父母擔心。
就像我在文章結尾所說的,我的父親送我來上學時,反復講了一句話:“出門在外,要跟人好好相處”?!昂煤孟嗵帯币馕吨粌H要感恩每一個向你傳達善意的人,還要向別人傳遞自己的善意。人與人之間良好關系的維系靠的就是這份你來我往的友善。
文章中的“蘋果”,其實是一種意象,它象征著每一份友愛與善意,它可以是其他的任何東西,只要能傳遞人與人之間的友善。
“紅蘋果”能給人帶來愉悅與甜蜜,“青蘋果”雖然也是一種反饋,但它很可能會給人帶來不好的心情與體驗。我努力想給人更多“紅蘋果”,而絕不給人“青蘋果”。但有時候,過度用力就會導致物極必反。
我過于在意別人的感受,總是構想出別人的想法,繼而敏感、多疑,反而讓關系變得僵硬起來。
其實,簡單真誠,不多想,不糾結,不討好,就是最好的相處之道。就像江河流水一般,一來一往,不斷流動,方能保持活力,源遠流長。真正長久的關系,是敢麻煩,但知道分寸;懂感恩,但沒有負擔。輕松自然,內心坦誠,彼此信任,就是最舒服的狀態(tài)。
這篇文章寫得匆忙,很多想表達的并沒有寫清楚便匆匆趕向結尾,這“手記”算是起一個補充說明的作用吧。這也時刻警醒著我,作文之路漫漫,我還需不斷打磨。
最后,我始終期待著我的下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