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來接孫子的吧?我給你說哦……”
小梅尷尬地抬手把耳邊的碎發(fā)攏到耳后,期待面前的阿姨能看清她還算年輕的面龐,但阿姨不這么想,自顧自地地在那里嘮嘮叨叨,從孩子調(diào)皮搗蛋說到孩子媽媽的無理強橫,再到兒子的辛苦。
如果不是放學鈴聲響起,孩子們沖出校園,阿姨能說到地老天荒,離開時還不忘拍拍小梅的肩膀,笑呵呵地說,“老姐姐,和你聊天真開心,明天接著聊”。
小梅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這是什么人呀?舉起手機,左看右看,自己有那么老嗎?剛剛四十出頭好不好?再就是穿衣打扮隨意了一些,有那么老嗎?
就連兒子沖她招手,小梅都沒注意到,一直盯著自己的臉看,眼角布滿細紋,明亮的雙眼有些灰暗,飽經(jīng)風霜,再一看手,有些粗糙,這也是多年家庭煮婦的生活給她的回饋。
結婚十五年,生了三個孩子,每天一睜眼兵荒馬亂,身上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哪有女人不愛美的?拉著兒子的小手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突然不想回家。
隨手接過小姑娘遞給她的傳單,看了一眼,是一家新開的美容院,說是可以免費體驗,這是小梅最喜歡的娛樂項目,因為是免費的。拉著兒子的手沖進美容院,躺到按摩床上,準備享受片刻的安寧,可是小梅錯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只見穿著紫色工作服的美容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臉鄭重,指著她的臉,皮膚粗糙松弛,眉毛亂七八糟,鼻頭布滿黑頭,嘴唇干裂,咬肌粗大,總之,除了耳朵都需要回爐重造。
有了校門口阿姨的那一聲老姐姐,小梅已經(jīng)麻木,還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靜靜地躺在那里平靜地說,“我沒錢,你們要是愿意就隨便折騰”,輕輕地閉上眼睛。
可是,小梅高估了美容師的善良,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委婉地勸說小梅離去,大概是看小梅雙眼緊閉,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直接下了逐客令,再看兒子小臉兒一板,神情嚴肅。
縱使再厚的臉皮,小梅也躺不下去了,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穿上鞋子,頂著一張帶著水珠的臉沖進超市。
超市是小梅經(jīng)常來的地方,那也是她的戰(zhàn)場,打折的水果,“蔫頭耷腦”的蔬菜,以及面包的邊邊角角,那都是小梅的最愛,沒辦法,誰讓小梅的老公是個工薪階層?他們又有三個孩子要養(yǎng),只能緊衣縮食。
大兒子十三歲,女兒九歲,小兒子五歲,都是祖國的花朵,需要她用心澆灌,就怕他們不開心,不快樂,為此小梅身上的衣服還是十年前買的,好在小梅身材沒有發(fā)福,否則又是一筆支出。
到了超市,兒子的小臉雨過天晴,鬧著要變形金剛,又要吃蛋糕,真是不知愁滋味,小梅摸著被風吹干的臉,輕嘆一聲,美容師還真狠,只給她把臉洗了,護膚霜都舍不得給涂一點,就算是大寶也行呀。
把兒子放到購物車里,不讓他跑丟了,跑去日化用品區(qū)域,拿了一瓶大寶,背過身打開蓋子,倒出一點點,抹在臉上,那種干干的感覺消去,瞬間輕松了許多,悄悄把瓶子放到架子上。
一抬頭看見攝像頭就在頭頂右前方,只能回身把那瓶護膚霜扔進購物車,還好只買十幾塊錢,沒有很貴。
兒子眼巴巴地看著小梅,可憐兮兮的,小梅讓兒子二選一,蛋糕和變形金剛二選一,最終兒子選擇了蛋糕,小梅點著兒子的額頭,“沒出息,就知道吃”。
無視兒子雙眼渴望地盯著架子上的變形金剛,挑了幾樣便宜些菜蔬,急匆匆離開“戰(zhàn)場”,好在兒子乖巧,沒有大喊大叫。
走到收銀臺,從包里掏出兩個帆布購物袋,這可是好東西,每一次能省七八毛呢,一個大購物袋就要五毛錢,小的也要三毛錢,小梅心里有些小得意。
得意過后又有些失落,她何時也變得這么庸俗了?想當初她也是一個光鮮亮麗的大學生,最是看不上老母親在菜市場挑挑揀揀,偷著扯掉爛菜葉,就為了省下那幾毛錢,沒想到多年后她就成了母親那樣的小市民。
排在小梅后面的也是一對母子,不同的是,后面的那對母子“衣著光鮮”,母子兩個親昵地頭碰頭在研究購物車里的變形金剛,時不時發(fā)出愉悅的笑聲,仔細聞去,還能聞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小梅抬起胳膊,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濃郁的油煙味,如果仔細聞,還能聞到衣服上塵土的氣息,發(fā)絲凌亂,用黑色的皮筋隨意把頭發(fā)攏到一起,頭發(fā)毛毛躁躁,一看就是沒有被認真對待。
側過身悄悄看那對母子,女人和小梅一樣,頭也也是扎起來的,不同的是,女人的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皮筋不是純黑色的,而是中間夾雜著彩色,瞬間不那么沉悶了。
再看女人的衣服,好像也不是什么大牌子,很普通的樣子,但衣服沒有一絲褶皺,灰色的大衣,衣領處別著一枚亮色的胸針。
小梅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羽絨服,皺皺巴巴,舍不得把羽絨服送去干洗店,就扔到洗衣機洗,洗完后,里面的羽絨團在一起,疙疙瘩瘩,透露著一絲絲廉價的氣息,腳上黑色的靴子布滿灰塵,像是從土里挖出來似的。
“這位女士,到您結賬了……”,小梅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沒有聽到收銀員的呼喚,后面的女人沖小梅笑笑,指指收銀臺,“您好,到您結賬了,收銀員在喊您呢”。
小梅瞬間回神,尷尬地沖女人笑笑,快走兩步去結賬,后面的女人依舊小聲地和小孩說話,聲音輕柔,“真是一個溫柔的女人”,小梅心想。
走出超市,急匆匆往家趕,兒子大概是累了,不想走,小梅想發(fā)火,但又一看來來往往的人們,硬是咽下脫口而出的咆哮,急匆匆去公交站。
其實超市離小梅家并不遠,也就一站地的樣子,平時也是走路回去的,但今天小梅實在是抱不動兒子,只能去坐公交車。
趕上晚高峰,大家都很累,誰又有心情去照顧小孩子?售票員也只是讓他們抓緊扶手,人雖多,大家只顧低頭看手機,倒是沒有那么吵嚷,小梅也想掏出手機,但一只手拉著兒子,一只手提著袋子。
車子搖搖晃晃,狼狽的小梅只能把袋子放到地上,一手抓著扶手,好不容易到站,差點被上車的人給擠到地上,嘆口氣,上班也不容易。
匆匆上樓,大兒子和女兒已經(jīng)到家了,兩個人一人捧著一個手機在打游戲,小梅的火氣壓也壓不住,掐著腰大吼,“作業(yè)做完了?就知道玩,老娘都快累死了”。
女兒撇撇嘴,丟下手機,跑進房間去做作業(yè)了,大兒子放下手機,不滿地沖著小梅嘟囔,“媽,您就知道吼,就不能好好說話?”
“我就吼怎么了?還看不上你老媽我了”,發(fā)完火,小梅站在客廳中央呼哧呼哧喘氣,那對母子的身影在眼前晃悠,好好說話,像那個女人一樣,好好說話,好好打扮自己。
小梅沖進臥室,拉開衣柜,滿柜子的衣服花花綠綠,大都是在某寶上淘來的,都是寬松休閑的款式,大都是幾十一件,如果不知道柜子的主人是小梅,大概別人看了,會認為這是一個老太太的衣柜,里面的衣服充滿鄉(xiāng)土氣息。
“啊啊啊……”小梅抓著頭發(fā)大叫幾聲,用力喘了幾口氣,坐到梳妝臺前,拿起梳子仔細地梳了梳頭發(fā),扎了一個馬尾,不再像以前,就是用手隨意地糊弄兩下,只要不遮擋眼睛就好。
站起來,從柜子里找出一條牛仔褲、白色的羊毛衫,就是因為平時要做家務,覺得白色不經(jīng)臟,才把這件羊毛衫束之高閣。
打扮一新,從臥室出來,小兒子眼前一亮,屁顛屁顛地跟在她身后,笑嘻嘻地說,“媽媽真好看,好漂亮”。
大兒子和女兒聽到聲音也從房間跑出來,眼前一亮,一人抓住她一條胳膊,齊聲說,“媽,你好漂亮,顯得好年輕”。
小梅的嘴角怎么壓也壓不下去,丟下三個孩子,沖進臥室,翻箱倒柜找出去年老公送她的口紅涂在嘴唇上,美滋滋地想,“咱也是小仙女一枚”。
心中豪情萬丈,哼著歌鉆進廚房準備晚餐,發(fā)現(xiàn)做飯也沒有那么痛苦,孩子還是可以要的,還是很可愛的。
男人推開房門回家,看見三個孩子不是捧著手機在玩游戲,也不是小梅站在客廳中央,怒氣沖沖,而是三個孩子在笨拙地收拾客廳,廚房里傳出小梅歡快的歌聲,還有飯菜的香味。
小梅端著盤子走出廚房,沒有滿臉怒容,也沒有數(shù)落他晚歸,而是面臉帶笑,關鍵是身上不再是花花綠綠的肥大衣衫,而是他們剛認識時,利落的牛仔褲,白色的羊毛衫,高高的馬尾,小梅像個歡快的小姑娘,忙進忙出。
男人習慣性地沖進廚房,擺放碗筷,他最怕小梅的獅子吼,他平時做家務最怕小梅的吼叫,做什么都是錯的,只是今天的氣氛格外溫馨,這是近幾年難得的溫馨。
一頓飯吃完,小梅發(fā)現(xiàn)不用吼,不用苦口婆心,不用大倒苦水,輕聲細語安排下去,三個孩子執(zhí)行力還是可以的,男人也一樣,還會沖她笑。
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世界,每當小梅想要發(fā)火時,像個怨婦一樣細數(shù)她的付出,她的辛勞時,想起超市那對母子溫馨的畫面,小梅選擇閉嘴,好像好好說話更有效。
男人拉著她的手,深情地說,“梅梅,真好,就像我們剛認識時,你還是那個溫柔美麗的小姑娘,這些年辛苦你了”。
小梅悄悄擦掉淚水,多少年了,哭過痛過,所有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以為婚姻,生活都是失敗的,突然明了,老公和孩子是愛她的,只是她活在自己的付出和抱怨里。
第二天,小梅特意打扮一番去接小兒子放學,遇見昨天的阿姨愣是沒認出她來。
小梅苦笑,不是這個世界太殘酷,也不是這個世界太無情,是她自己先拋棄了自己,誰也沒有義務帶上她一起奔跑,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