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菲菲看見父親那只伸長的手臂在微微發(fā)抖,她忍了許久的眼淚此刻再也忍不住,如斷線的珠子一顆接著一顆從臉頰滾落下來。
“老頭子,你不能生這么大的氣呀!”母親一邊拉著父親讓他坐下,一邊不停給唐菲菲使眼色,讓她回自己的屋去。
唐菲菲一點也不恨父母,即便是他們狠狠地打自己也不恨??吹礁改溉绱藗?,遠比她自己受到傷害更讓她心疼。
沒多久,唐菲菲跟張偉相親失敗的消息就在他們那個大院傳開了,而最讓唐家老兩口擔(dān)心的事卻并沒有發(fā)生。人們只說原因是唐菲菲沒有相中張偉,卻沒人說出有關(guān)唐菲菲的一點風(fēng)言風(fēng)語。而唐菲菲沒有相中張偉這個結(jié)果,似乎是人們早就意料之中的事。所以,這事也就只當(dāng)個茶余飯后的閑話,人們說幾天很快就給忘了。
半個月后,唐菲菲在一個父母出去鍛煉的清晨,留下一封信后離開了家。她離開家做的第一件事是先去醫(yī)院做了檢查,拿到一張妊娠檢驗是陽性的報告后,在酒店住下直接撥通了秦墨的手機。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通,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出來。
“喂,你好!哪位?”秦墨看到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用一貫公事公辦的語氣問。
哪位?他居然問我是哪位!唐菲菲緊握手機的手有些顫抖。她哪里知道,在秦墨住院昏迷時他的手機一直在楚寧的手里。而原本打算要等秦墨傷好后,跟他離婚的楚寧意外發(fā)現(xiàn)丈夫竟然失憶了,可自己仍然還在愛著他。于是,她便在那時果斷刪了丈夫手機上與唐菲菲有關(guān)的所有信息。
后來在考慮要不要把唐菲菲的手機號列入黑名單時,楚寧猶豫了。想到唐菲菲已經(jīng)在公司辭了職,她覺得沒那個必要。于是,今天當(dāng)她用一直在用的手機號給秦墨打電話時,想當(dāng)然地以為會聽到秦墨意外叫出聲的設(shè)想,就變成了“哪位?”也就是說,倘若當(dāng)初楚寧把她的手機號列入黑名單,那她今天除非換個手機,否則是連個電話也撥不進去的。
恰是楚寧的這一疏漏,讓她的婚姻在不久以后再次陷入危機。
唐菲菲常常呼出一口氣,讓自己盡可能平靜下來說:“是我,唐菲菲?!?/p>
秦墨乍一聽到這個名字,覺得很耳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想到自己受傷后的失憶,秦墨頓了頓又問:“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見你,就現(xiàn)在。立刻、馬上!”唐菲菲的聲音明顯激動起來,胸脯也激烈地起伏著。
聽到對方說話的語氣,秦墨知道其中一定有原委,他拿不準(zhǔn)該去還是不該去,正在猶豫對方又開口了。
“我懷了你的孩子,我現(xiàn)在在廣場對面的欣悅?cè)A酒店?!睂Ψ秸f完,不等秦墨表態(tài)馬上掛了電話。
秦墨握著手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說實話這次車禍發(fā)生時的印象,他在某個瞬間曾想起過一星半點,那印象里確實有個女人,只是他直到現(xiàn)在也想不起來那個女人的模樣。隱隱地,秦墨覺得這個聲稱懷了自己孩子的女人,多半就是跟他一起出車禍的那個人。
秦墨是打車過去的,在沒搞清事情真相之前他不想讓熟人看見自己。尤其是人家的話里還牽扯進了懷了自己孩子這樣一個極為私密的問題。大約半個小時后,出租車來到了那家酒店門口。秦墨一下車就撥通了剛才那個電話。
“我已經(jīng)到了,就在大廳?!鼻啬f。
“我在806號房間?!碧品品普f。
掛了電話,秦墨走進大廳一側(cè)的電梯。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很快樓層指示燈亮了。秦墨忽然有些緊張,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事,但想想對方不過是個女人,聽那聲音應(yīng)該還是個很年輕的女人,他又稍稍放下心來。
“當(dāng)當(dāng)”,他用右手的食指關(guān)節(jié)輕輕叩響了806的門。兩聲敲門聲不重,卻很清晰。門開了,唐菲菲站在了門口。秦墨的樣子首先讓唐菲菲吃了一驚。三個月,還不到一百天的時間,秦墨原本瘦削的身體變得更消瘦了。最觸目驚心的是額頭上兩個暗紫色的斑塊,一看就知是手術(shù)后留下的疤痕。
唐菲菲瞬間就明白了這是那次車禍留下來的,她的心抽了一下,之前的堅硬一點點變得柔軟起來。她把身體往門后靠了靠,示意秦墨進去說話。
而秦墨只在見到唐菲菲的那一眼時,腦子里一片電光石火,車禍發(fā)生時的印象再次向他襲來。他的頭有點疼,但尚能忍受。他一手扶住門框,慢慢走了進去。他腳步歪斜地走到沙發(fā)旁坐了下來,腦袋不止是疼了,還有點暈。他把身體靠在沙發(fā)靠背上,閉起眼睛努力克制著自己,想讓自己盡可能保持鎮(zhèn)靜。幾乎是在同時,秦墨的腦子里出現(xiàn)了一個畫面。落日的余暉中,遠遠地有一塊巨大的,形如坨色琥珀樣的東西正在熠熠生輝。
緊接著是一片潔白的世界里,有個身著鮮紅色羽絨服的女孩正在朝他笑,那個女孩的眉眼漸漸與眼前這個女人合二為一。
另一個畫面是秦墨在翻滾的車廂里不停地旋轉(zhuǎn),忽然,他的頭被狠狠一撞。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他的頭再一次疼的像要裂開,臉色也變得蒼白,豆大的汗珠一顆顆滾落下來。
“秦墨!你怎么了?”
“秦墨!”唐菲菲終于發(fā)現(xiàn)了秦墨的異樣,大聲叫著秦墨的名字。
秦墨的眼睛牢牢地盯著唐菲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唐菲菲被嚇得手足無措,她慌忙讓秦墨躺在沙發(fā)上,把一個靠墊墊在了他的腦袋下面,這才想起應(yīng)該撥打120。又緊著拿起手機,剛要撥號,秦墨說話了。
“不要,不要叫救護車,我沒事?!鼻啬钢品品颇弥氖謾C,費力地說。
唐菲菲回頭緊張地又看了秦墨好一會,在確認情況似乎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后,才聽話地放下了手機。
“秦墨,你這是怎么了?”唐菲菲伏在秦墨的身旁,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聲音已經(jīng)開始哽咽。
受傷后,因為小腿骨折,也因為她聽護士說秦墨的身邊一直有他妻子陪伴,唐菲菲一次也沒去看過秦墨。她只聽說秦墨頭部受傷,要做手術(shù),卻不知道他傷的如此嚴重。三個月了,可秦墨看起來非常不好。她在跟秦墨打完電話后,所有對秦墨的氣惱此時早已蕩然無存。對這個給予她愛,同時她也深愛過的男人,唐菲菲的心里只剩下了心疼。
過了好一會兒,秦墨才慢慢緩過來。唐菲菲把那張化驗報告單拿給他看,秦墨這才想起來自己之所以來赴約,就是因為這個孩子。
“孩子是我的?”秦墨問,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了自己這話很不妥。
“嗯。”唐菲菲還沒完全從剛才那場驚嚇中回過神來,并沒顯出有多介意。
“你打算怎么辦?”秦墨恢復(fù)了以往的冷靜,從心里他不打算要這個孩子。自打出事以來,妻子很清楚他出車禍的原委,卻仍然一心一意照顧著他。就在剛才,在他想起車禍發(fā)生到現(xiàn)在所有的事情后,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出事的是妻子跟另外一個男人,他絕對做不到像妻子那樣,怕是早跟妻子離婚了。
我秦墨何德何能會有這么大的福氣,那場車禍已經(jīng)是上天對我的警告,我絕不能再做任何對不起妻子的事了。這一刻,在秦墨的心里已然考慮好了,如何處理眼前這件棘手的問題。對于唐菲菲他給不了任何承諾,只要她提出補償,多少錢都行。關(guān)鍵的問題是,得聽聽唐菲菲怎么打算。
“我想把孩子生下來?!碧品品拼瓜铝搜燮?,一只手摸著還沒顯懷的肚子說。
“可我給不了你婚姻,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怎么生活。”秦墨有些不敢看唐菲菲的眼睛,他摸了摸口袋,很想吸支煙。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從住院后因為做了氣管切開術(shù),他早都把煙戒了。
“我不要你管!”唐菲菲賭氣地說。
秦墨自然聽出這話根本不是她的本意。他不可避免地像個商人那樣談起了條件,給她錢,給她足夠多的錢,只要她愿意把孩子拿掉。
“我補償你?!鼻啬囂降貑枴?/p>
“哼,你給我錢?給我多少?”唐菲菲嘴角揚起一個冷笑,她顯然被傷到了。原來自己撇下父母的感受于不顧,毅然奔赴的這場所謂愛情,竟被自己愛著的男人標(biāo)好了價錢。
“五十萬!”秦墨脫口而出。
“你很大方,可是你以為花五十萬就能隨便買走一個女人的青春嗎?就能讓你的良心得到安寧嗎?”唐菲菲很難過,自己在他身上付出的感情不過是個具體的數(shù)字罷了。她的眼里有了盈盈的淚光。
“要么你說,你要多少都行,只要我能做到?!鼻啬匆娏颂品品蒲劾锏臏I,他有些不忍,又說。
“我要你跟我結(jié)婚!”唐菲菲一字一頓地說。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秦墨有些煩躁。
“那我就把孩子生下來!”唐菲菲注視秦墨的眼神變得冷硬,目光中散發(fā)著一股母狼樣的光。
房間里一陣靜謐,秦墨低頭不語。但他能明顯感覺到唐菲菲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猶如利劍般讓他渾身不自在。他必須馬上離開這里,或許過些日子唐菲菲會改變主意。他起身站了起來,從口袋里摸出一個銀行卡放在了茶幾上。
“里面存了五十萬,密碼是卡的后六位,你哪天想好了就給我打電話?!鼻啬f完,一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你混蛋!”門被關(guān)上的一瞬間,身后傳來唐菲菲的哭罵聲。
下午剛到六點,秦墨就進了家。打開門的一瞬間,一股濃郁的飯菜香味撲面而來。熱騰騰的空氣讓秦墨覺得溫暖又親切,他那顆糾結(jié)了一下午的心在這一刻得到了及時的撫慰,他覺得今天那么對唐菲菲是對的。
屋里回蕩著一曲悠揚的薩克斯金曲《回家》,音樂很應(yīng)景,也正對了秦墨此刻的心情。他從走廊往廚房看去,看見楚寧正在做飯,顯然她沒有聽見開門的聲音。秦墨放下包,換了鞋后,也來到了廚房。
這段時間,秦墨從沒這么早回過家,楚寧自然想不到丈夫會現(xiàn)在回來。她正在水池邊專心挑著蝦線,白底上印有鮮紅草莓圖樣的圍裙,把她略顯豐腴的腰身勾勒出一個很美的曲線。其實妻子還是算得上美麗的,秦墨想象著如果妻子像公司里那些女員工那樣,穿上高跟鞋,再換上修身的職業(yè)套裙,一定不比她們遜色。
秦墨倚在廚房的門框上靜靜地看著妻子的身影,一股久違了的沖動自他的胯下一點點升騰起來。他已經(jīng)不記得有多久沒和妻子溫存過了,而現(xiàn)在那種渴求是那么的強烈。
他走上前去,從背后輕輕抱住了楚寧。沒有一點防備的楚寧才“啊”地叫出了一聲,嘴巴就被秦墨緊緊貼上來的嘴唇給堵住了。楚寧一邊“嗚嗚”說著什么,身體已被丈夫一把抱起來往臥室走去了。
她那兩只還帶著魚腥味的手在空中舞動著,沒多久就軟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