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明王朝1566》最受推崇的一點是真實。不過劇中的事是假的:改稻為桑是假,內(nèi)閣會議是假,連服裝都不是真的。唯有一點全是真:人物是真的。
怎么算真?到了那一地步,做什么樣的事,就是真。
張居正內(nèi)閣會議上的反應(yīng)是真,王用汲在部堂會議上是真,高拱、徐階、嚴嵩個個真。
事情不是真的,但那些人要是遇到這些事,也一定會這么做。
在一部以真實為優(yōu)點的電視劇中,該如何去評價海瑞?看懂了海瑞,也就明白了古典政治的追求。
海瑞·縣令
中國的官,有些事說得做不得,有些事做得說不得,古今皆然。
海瑞這個縣令也是如此。當(dāng)他走上舞臺,在省部級會議上頂撞何茂才、鄭泌昌等,“為民做主”的時候,他口里說著《大明律》,借的卻是太子舉薦的勢。
這時的海瑞還是個“勇往無前”的兵,尚未過河。他要“為民做主”,單單靠手上那絕對正確的《大明律》,顯然鎮(zhèn)不住底下的魑魅魍魎——太子的舉薦和《大明律》,前者無人敢說卻也無人敢抗,后者無人想做卻也無人敢說。
海瑞對關(guān)系和規(guī)則的運用是非常靈活的。就說兩個情節(jié):
一、淳安縣衙里海瑞初來乍到,包括田有祿在內(nèi)的官員其實都收到了省里鄭、何二人的指示?,F(xiàn)實是田有祿等人只聽上級的命令,海瑞就提出《大明律》是要他們對接下來的所做所為負責(zé)。
這里就出現(xiàn)了一個情況:如果田等人一定要按著鄭、何做,就要被海瑞拉著一起承擔(dān)接下來的責(zé)任。在田等人看來,海瑞是太子舉薦的人,真的按照《大明律》,他們肯定會擔(dān)責(zé)任,到時海瑞有人保,他們沒人保。
站在田有祿等小吏的立場看,海瑞的做法很毒。責(zé)任是大家一起承擔(dān),海瑞有人保,家中老幼早已得到受照顧的承諾,說不定到最后也就是罷官回鄉(xiāng),但田有祿等人就是死罪。
《大明律》很對,但實際操作中,確實是有關(guān)系的罪輕,沒關(guān)系的罪重。
二、在杭州奉旨查案的情節(jié)里,海瑞要一查到底,但最重要的問題其實不是案件,而是案件所帶來的利益。主案的趙貞吉要把這些利益轉(zhuǎn)化為是軍餉,但這不能明說。大明律可沒說查案查出的錢直接做軍餉的,要走國家財政的程序。
但在籌集軍餉上海瑞沒什么責(zé)任?沒軍餉了,依大明律海瑞有什么要責(zé)罰的么?趙貞吉呢?要是奉旨查看上他們都沒有責(zé)任,但趙貞吉還擔(dān)著都督,要找他負責(zé)。
所以海瑞光明正大,但有些事情要真的照光明正大的路子走,就得把做事的人都扔進大牢里。這也是為什么趙貞吉最后說海瑞“以直搏名”。
其實在現(xiàn)實里,我們所能見到的也大多是“師爺”和“捕頭”,海瑞的“縣令”已經(jīng)是一方百姓的“天”。但在觀看電視劇的時候,我們站在上帝視角,連鄭何二人這樣的省部級大官,也覺得不過是個小人物,卻不知道他們已是一方大員。
當(dāng)海瑞手持著《大明律》壓制底下的小吏,頂撞頭上的長官時,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剛正不阿的“青天”,卻感受不到海瑞的出現(xiàn)令官場上下產(chǎn)生的刺骨寒意,也很難感受到《大明律》的“正確性”。
過河卒子
《大明王朝1566》最大的矛盾明面上是嘉靖龐大的開銷影響到了國家的財政,然而暗地里卻是日益擴大的官僚對于稅收的侵蝕。
前者一眼便看的到,后者則極難體會,但沒有了解后者,就很難理解嘉靖對嚴嵩的倚賴。
國庫空虛使上層推行“改稻為?!?,政策卻在施行過程中受到了抵制。然而國庫空虛的問題被解決了——嚴黨收集了鹽稅填補了國庫。“鹽稅”為什么之前沒有人提起?而后卻能靠它立馬解決了問題?甚至還能從中貪一大筆。這實際上也是嘉靖惱怒的原因之一,嚴黨垮臺的根本之一——稅收說到底還是在官吏的手上。
但海瑞不知道這些。
他已是過河卒子,是一往無前,“批肝膽”之人。于是眾人朝賀新殿之時,他上了一道疏,一道《天下第一疏》。
值得玩味的是海瑞在這之后的表現(xiàn)。
堂官會審時,他用《大明律》直斥皇帝的代言人趙貞吉;在天牢與天子交談時,卻再也沒有提及《大明律》,反而是如何做官,如何做人。
《大明律》和儒家的政治家
《大明王朝1566》中只表現(xiàn)了兩個政治家——嘉靖和海瑞。
當(dāng)海瑞祭出《大明律》的時候,便站在了“正確”的高地上,不管是內(nèi)閣還是地方官吏,都無法指摘他。但事事都按《大明律》來做的話,顯然是做不了事情。一如在“杭州奉旨查案”中,海瑞查到底又如何?前線急需的軍餉他拿不出, 也不用擔(dān)責(zé)任,現(xiàn)實中何者為重呢?但海瑞有《大明律》,結(jié)果做的事情只能模糊了事。
到了天牢,君臣對話中,海瑞又何曾用正義正確的《大明律》來規(guī)勸過嘉靖?沒有。
只因《大明律》管的了臣民,管不了“君父”。
海瑞最終還只是勸嘉靖“體恤民力”,要“君臣共治”。
從這里其實就能看出,海瑞是個儒學(xué)培養(yǎng)出的政治家。他的所有政治綱領(lǐng)和提供的政治藍圖都是儒家經(jīng)年提出的東西。這也是他能得到百官支持的原因。于是,面對百官時他舉出《大明律》以彰顯自己的正確性,面對“君父”時他舉著蒼生百姓以彰顯自己的正義性。
人人都說海瑞是一把利劍,《大明律》又何嘗不是他海瑞的一把利劍呢?
主張和實際操作——人物的真實
海瑞的政治主張其實是錯的,即便電視劇花了大量的篇幅來彰顯這個主張的正確性。
嘉靖為什么到死都不放海瑞出來?
封建社會晚期,中央集權(quán)制的日益完善和加深,是海瑞感受不到的。
經(jīng)歷過大議禮的嘉靖卻已經(jīng)深刻意識到文官集團的影響力至深,“君臣共治”已經(jīng)無法成為平衡雙方的政治藍圖——君權(quán)不重,則被文臣架空。
而百官的道德能否支撐運作也受到了質(zhì)疑,畢竟皇城之下看著百姓倒斃大雪之中的不是皇帝,而是官吏。
從底層上來的海瑞何嘗不知官吏的昏庸?但他受到的教育就只能提出“君皇為天下表率”。
嘉靖則不是,他何嘗不知道底下的官吏如何?但他的表率能起什么作用?
這就是人物的真實性——人物的局限在于自身的經(jīng)歷和教育,在《大明王朝1566》中,沒有人是完全自私和愚蠢的,卻又在為毀滅自己添磚加瓦。
無所謂仁政,也無所謂貪君,欲能為其所為,這才是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