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不一樣】之 （自然）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清晨第一縷陽光灑在實驗室中，映在那些瓶瓶罐罐上，葉曄布滿血絲的雙眼望著一個瓶中的紫色液體，準備晚上注入到小白鼠體內(nèi)，倘若成功，就向舒沁表白。想到這，葉曄的嘴角不禁掛上一絲微笑。

已是第一百次實驗了，葉曄研發(fā)“新型腸炎”病毒疫苗團隊的那六個人早已失去信心，他們勸他不要再繼續(xù)了，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研發(fā)出疫苗，這次巖江瘟疫蔓延，是自然對他們的警鐘，人類怎么可能這么快就打敗它呢？看著不斷死去的小白鼠，葉曄不止一次動搖過，也想放棄，但看到巖江被病毒折磨的人、死去的人，想到舒沁就要出國，便暗下決心，要在自己40歲生日前，攻下病毒，留住舒沁。今天恰好是他40歲生日。

一

半年前，葉曄老家?guī)r江城突然出現(xiàn)一種罕見的病毒，病人皆因腹瀉就醫(yī)，嚴重的會發(fā)燒、昏迷，甚至有人死去，關(guān)鍵是傳染性極強，城里各大醫(yī)院住滿了這類病人。巖江城的老人說這是老天對他們的懲罰，前兩年，城里流行吃蛇，不知那些飯店從哪里搞來那么多蛇，還有外地人專門跑來吃?，F(xiàn)在這家伙來索命了。

葉曄在省城一家病毒所工作，得知這個消息后，主動要求回去支援醫(yī)療器械、醫(yī)生嚴重緊缺的巖江，被安排到巖江人民醫(yī)院。

那天恰好立春，巖江卻還在冬天。在巖江人民醫(yī)院救治病人中，葉曄聽到一個女人近乎哭腔的熟悉聲音：“大夫、大夫，求求你們讓他住進ICU吧！”不禁轉(zhuǎn)過頭去，女人正是舒沁。葉曄顧不上跟舒沁打招呼，急忙去看病床上躺著的男人。那男人因發(fā)病，臉色灰暗，雙頰深陷，眼睛緊閉，望上去，分明是個老人了。葉曄檢查后，安排送進ICU，盡管那時醫(yī)院床位非常緊張。舒沁還是認出了葉曄，雖說他全身被防疫服包裹著，只露出鏡片下的眼睛。葉曄用眼睛示意她不要說，兩人就在眼神交會中讀著對方。

舒沁的丈夫還是因感染“新型腸炎”病毒引發(fā)并發(fā)癥死了。葉曄怎么也想不明白，舒沁為何要嫁給一個比自己大二十歲的男人，難道真是像別人說的為了錢？

算起來，他們已認識三十年了。10歲那年，舒沁從外地轉(zhuǎn)到他們學(xué)校，舒沁父母不是巖江人，她父親從北方轉(zhuǎn)業(yè)到巖江。多年來，葉曄還記得扎著兩條小辮子的舒沁剛到他們班上來的模樣，不像班上大部分女孩子那樣瘦小，個子比他還高，已有了少女的模樣。葉曄想著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可不是這樣的，話太多了，成天嘰嘰喳喳，還長得這么高。

初中時，他倆分到一個班，不知何時，葉曄驚奇地發(fā)現(xiàn)，他比舒沁個子高了，成績也比舒沁好，尤其是數(shù)學(xué)、物理。舒沁的作文經(jīng)常被老師當范文朗讀，數(shù)學(xué)、物理卻差得一塌糊涂。他想著，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一定得各方面都很優(yōu)秀，舒沁不僅數(shù)學(xué)、物理不好，好像還胖了一點，雖然她已不像小學(xué)時那樣愛講話了。看到總有男生招惹舒沁，他就不舒服，真想把那些男生揍一頓，或者自己也像那些男一樣搶她東西，引她來追打自己。葉曄知道自己永遠不會這樣，他是班上的尖子生，學(xué)習委員，初二戴上眼鏡，大家都說他像個小先生。自習課上，他就成了老師。

高中時，葉曄順理成章考進省重點高中重點班，舒沁只考入普通高中普通班。那三年，葉曄幾乎忘了舒沁，順利考入武漢大學(xué)，學(xué)了喜歡的生物專業(yè)。大二暑假，葉曄回巖江，剛下火車就聽見有人叫他：“葉曄，你也坐這趟車呀！好巧?！?/p>

葉曄向前望去，良久，方看清是舒沁，原來有些肉嘟嘟的圓臉小了一圈，一雙丹鳳眼顯得更大，身材高挑，略顯豐滿?？粗媲甙尊哪樕弦粚ι钌畹木聘C像盛滿陽光般望著他，葉曄不禁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發(fā)道：“你也坐這趟車回來？”

“哦，我早回來了，接朋友呢。”葉曄看著舒沁臉頰有些微紅，心一緊，聽說舒沁那年沒考上大學(xué)，補習了一年，不知考到哪里了，便問：“你在哪上學(xué)？好久不見。”

“就在巖江師范學(xué)校，哪像你，大才子。”她的聲音小了下來，葉曄有些不好意思，想到她初中時作文總是被語文老師表揚，便問：“你是中文專業(yè)吧？”

“你咋知道？”她的臉又紅了起來。他們就在站臺的角落聊起來，聊他們的初中同學(xué)，聊這些年的變化，仿佛要把這幾年沒見面的時光補回來。他奇怪，兩家住在同一條街上，居然這些年從未相遇，而自己年年寒暑假都回家的。葉曄接觸的女生少，看到的大都是戴著眼鏡，說話細聲細氣的女生，舒沁顯然跟她們不同，卻又不僅僅是理科生與文科生的不同，像春天的陽光，一寸寸皆是暖的，卻只能溫暖到一些普通的花草樹木，而自己是一棵大樹，即使沒有陽光也會長得茂密。想到這，他又覺舒沁與街上看到的漂亮女子沒有兩樣，便笑笑說：“你朋友呢？怎么還沒到?！?/p>

“我看錯時間了，是下一趟，還有一個多小時呢?！笔媲吆呛谴笮ζ饋?，葉曄見過路的乘客扭過頭來看她，不禁皺了下眉頭，卻不知怎么冒出一句：“等男朋友吧?！?/p>

“嗯，是呀，謝謝你陪我等了這么久。”

“我走了，你慢慢等，下次可要記好時間?！比~曄急忙轉(zhuǎn)身離去，聽到自己聲音酸酸的，暗自笑道：“還好，還好！”

二

回學(xué)校后，夏天尚未過完，葉曄便與團支書齊琪談起了戀愛。齊琪大一時就對葉曄有過暗示，他不是不知道，心里也是歡喜，卻總感到自己的初戀對象不是齊琪那樣的，看到有同學(xué)追求齊琪時，他有些慌，又跟齊琪走得近一點。即將大三了，他不想大學(xué)階段留下沒談過戀愛的遺憾，而齊琪無疑是最好的人選。與齊琪確立關(guān)系后，男生艷羨的目光也很讓他受用。葉曄卻沒花多少心思用在齊琪身上，課余時間不是泡在圖書館就是實驗室。不溫不火，平時不怎么聯(lián)系，周末看場電影、逛逛公園，葉曄覺得戀愛不過如此，這樣也挺好，既談了戀愛，也不影響自己喜歡做的事。齊琪有時叫他老夫子，他笑笑；有時，兩人逛公園，他偶有牽她的手，她說：“你可是真君子呀！”他也笑笑。

臨近大學(xué)畢業(yè)的一個周末下午，葉曄與齊琪在省城一家電影院門口碰見了舒沁，見她在買爆米花，并未發(fā)現(xiàn)自己，便拉著齊琪的手上前問道：“舒沁，你怎么也在這里，啥時候來的？”

舒沁聞聲轉(zhuǎn)過頭將齊琪打量了一番，笑道：“來幾天了，男朋友在省城。”

“嗯，等他看電影，你又來早了嗎？”

“不，來晚了，他可能等不到，到外面找我了?！?/p>

“你男朋友哪個學(xué)校的？”

“跟你一個學(xué)校，不同專業(yè)。我先到外面去找他，你們快進去，電影就要開始了。”葉曄還要問，舒沁已走遠了。

齊琪見葉曄久久望著舒沁走的方向，用手捂著他的眼睛道：“看什么呀！人家都走了，她是誰？”

“小學(xué)同學(xué)，沒想到在這碰上她?！比~曄不好意思回過頭說。

“人家是來找男朋友的，你激動啥！人的確長得漂亮，只是……”

“我哪里有激動，只是什么？”葉曄看著齊琪似笑非笑覷著他，忍不住問。

“沒什么，你就這么想知道？老夫子。”齊琪使勁掐了下他的手。

電影開始了，兩人不再講話?！短┨鼓峥颂枴穭偵嫌?，票還很不好買?？吹狡谐链漠嬅鏁r，葉曄想著自己倘若也遇到這樣的災(zāi)難，他一個學(xué)生物的，能做什么，任由命運安排嗎？影片中，船快沉了，樂隊還在演奏，他們堅守自己的職責，也為他人減輕面對死亡的恐懼。自己頂多可去救治病人，然而，船即將沉沒，就算病人被救治，又有什么用！人在自然面前多么渺小！他正想著將來他的專業(yè)能對這個社會做點什么，便聽到身旁齊琪的抽泣聲。

回去路上，齊琪問他：“如果我們也遇到電影中的沉船，你會像杰克那樣嗎？”

“不會，哦，我是說我們不可能遇到，人類可戰(zhàn)勝自然嗎？”他還沉浸于剛才的問題中，一時未回過神。當下，齊琪便賭氣先回去了。葉曄也不去追，翌日依然打電話給齊琪，齊琪不接，他也不去找；第三天又打過去，齊琪還是不接；第四天，他不打了，齊琪打給他，就像什么事也未發(fā)生，周末照樣看電影、逛公園。

畢業(yè)后，葉曄留在省城，進了一家病毒研究所，齊琪回到老家，做了高中生物老師。畢業(yè)前夕，他們沒有像許多情侶那樣時時刻刻膩在一起。分別后，起初一天一個電話，后來隔天一個，再后來一周一個，到一個月一個時，齊琪說：“分手吧！”葉曄沒有挽留，有句話他一直想問齊琪，想到已經(jīng)分手了也就說出了口：“那次看《泰坦尼克號》時，你為什么說舒沁長得的確漂亮，只是什么？”

齊琪壓了電話，過一會又打給他，一個字一個字吐出：“只是你們不般配！”葉曄握著電話的手許久未放下，他想再問問，想想還是放棄了，沒想到，這是他倆最后一句話?？纯寸R中的自己，高高的個子，略顯單薄的身材，輪廓分明的五官，雖說眼睛小了點，但鏡片擋住了，這樣的模樣在他們所里也算得上出類拔萃，舒沁再怎么漂亮，也只讀了一個?？疲约涸趺纯赡芘洳簧纤?，那就是舒沁配不上自己了。那么齊琪呢？從小就是學(xué)霸，在理科生中也算長得好看，就般配了嗎？多年后，葉曄依然覺得齊琪是最好的初戀對象。

所里給葉曄介紹對象的人不少，他也去相親，卻未遇到一個可以交往下去。工作后的第二年，回巖江過年，葉曄陪母親在超市采購年貨時碰見舒沁。寒暄中，葉曄得知舒沁師范畢業(yè)后，在巖江一所小學(xué)教書。舒沁得知他與齊琪已分手，說她與男友也分了手。那年春節(jié)，兩人不時見面，吃飯、聊天，還去看了場日本的老電影《情書》，他不太喜歡看這類電影，舒沁要看，全當陪她。在影院昏暗的光線下，他見舒沁一會笑、一會抹眼淚，電影卻讓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赐旰螅媲邌査邢?，他說：“節(jié)奏太慢了，電影畫面倒是很美?！?/p>

“那樣的雪景我還是小時候見過，到巖江一次也沒看過，真想看到一望無垠漫天的大雪呀！”舒沁仿佛陷入某種回憶中。

“南方都是小雪，你喜歡北方呀！”葉曄記得她好像是從遼寧過來的。

“也不是，寫情書是件挺美的事，尤其是在大雪天收到情書。你寫過嗎？”

“沒有，電話多方便?。　比~曄想到他與齊琪都是打電話，誰也沒給誰寫過信。

“是呀！電話多方便呀，現(xiàn)在誰還寫信。”

“你寫過嗎？”葉曄望著舒沁長長的眼睫毛上掛著露珠，很想用手給她拭干，又覺得這樣映在她雪白的臉頰上很美。

“寫過，多半給自己?！笔媲卟豢此?，像是自言自語。

“給自己有什么好寫的?！?/p>

舒沁望著葉曄笑笑，不再講話。他感到一點不懂她，又想到齊琪，好像也不懂。

從那之后，他們不時通電話，工作上的困擾、想法，連父母催婚的事，葉曄也告訴她。舒沁也給他講講學(xué)校上的事，特別是告訴他自己在寫文章，已在報刊發(fā)表過。他鼓勵她寫下去，卻并不看她的文章，以為不過是無病呻吟的文字。

一個秋天的傍晚，葉曄做完實驗感到很疲乏，窗外的落葉飄進實驗室，意識到大半年又過去了，想到父母托省城的朋友給他介紹了一個醫(yī)生，在省城一家大醫(yī)院工作，說好晚上見面，他猶豫要不要見，便打電話問舒沁。

“見呀！干嘛不見，醫(yī)生這個職業(yè)多好，以后你都可以不上醫(yī)院了?！比~曄聽見舒沁電話中呵呵的笑聲。他有點后悔告訴了她，決定晚上去見面。見面后，他又打電話告訴她：“女子長得很清秀，說話聲音也溫柔，是兒科醫(yī)生?！?/p>

“太好了，以后你孩子也可以不上醫(yī)院了?！笔媲咻p快的笑聲讓他感到有些惱火，不由想到那個兒科醫(yī)生，講話哪里像舒沁這樣大嗓門，人家多溫柔呀。葉曄真的跟那個兒科醫(yī)生交往了。

葉曄還是像對齊琪一樣，平日只打電話，周末見面。兒科醫(yī)生說：“我不可能每個周末都有時間，要值班，平時可輪休?！?/p>

葉曄說：“我平時沒時間，只有周末休息?！?/p>

一個月后，兒科醫(yī)生說：“我們還是算了吧！我媽說你也忙，我也忙，以后誰來照顧家、照顧孩子？”

葉曄把兒科醫(yī)生的話告訴了舒沁。舒沁咯咯笑個不停，他煩惱地說：“有這么好笑嗎？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p>

“哦，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么痛苦。”舒沁又笑起來，好不容易止住笑聲說：“我的確有件高興的事告訴你，我的一篇小說發(fā)表在《巖江文藝》了，這是我的第一篇小說。”

“你不說我還忘了，我的一篇論文很可能會在國外一家病毒學(xué)方面的頂級期刊上刊發(fā)，已通過初審了?！?/p>

“恭喜恭喜，天壤之別呀！明天是周末，我要去省城辦事，順便給你慶賀一下，有件事想告訴你。”舒沁旋即放下了電話。

三

當晚，葉曄做了一個夢，醒來后，他清晰記得那個夢是彩色的，迥異于以前任何一個夢。從前的夢不是被人追趕就是他去追趕別人，不是氣喘吁吁爬山就是往懸崖掉落，黑白的，夢里總是很緊張、很累，然而那晚的夢卻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第一次感到大自然是這么美。他與一名女子仿佛來到一片森林，女子在前面走，兩人在綠樹成蔭的山水間暢游，路上鳥語花香，望天上飄浮的云，看水中游來游去的魚，任林中的風吹拂臉頰，他卻始終只能看到女子的背影。他拼命往前跑，想看那女子的臉，卻聽那女子說：“往哪跑？這個地方不美嗎？”分明聽出那是舒沁的聲音，他正要講話，夢醒了。想到舒沁翌日要來省城，早上上班時就請了假，打破多年來工作日從不為私事請假的慣例，下午早早訂了餐廳，一直想著舒沁說要告訴他一件事。會是什么事？與自己有關(guān)嗎？他為自己莫名的緊張感到好笑。也許，什么事也沒有，舒沁就是喜開玩笑，有時讓他十分氣惱。

從巖江到省城兩個多小時火車，兩人相約下午5點見面。當舒沁走到葉曄身邊時，他方看清。

“你的眼鏡度數(shù)又增加了？不就半年不見嘛！”

“誰讓你穿得跟淑女一樣。”舒沁穿了一件橄欖綠風衣，里面是一條米白色連衣長裙，長發(fā)快及腰了，引來餐廳不少人的目光，也有人看他，葉曄生出一種莫名的得意，又感到有些煩躁。他給舒沁講了昨晚的夢，但沒告訴她后面。舒沁問那個女子是誰？他讓舒沁猜，以為舒沁又要開他玩笑，舒沁只說猜不到，半晌無語，旋即竟落下淚來。葉曄從未見舒沁這樣，一時緊張得不知說什么，心仿佛要跳出來，手心全是汗。舒沁并未看他，盯著紅酒杯望了很久后一飲而盡，喃喃自道：“我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葉曄的心再次狂跳，手都要擰出水來，他焦灼地等著她往下說。

“我們認識兩年了，他很懂我，我也懂他，但是……他有家庭。”舒沁的頭低了下去，又去拿酒杯。

“什么！你說什么？”他的聲音驟然大起來，手心全是冷汗。餐廳駐唱歌手正唱著《泰坦尼克號》的主題曲《我心永恒》，那嘶啞的聲音使他想讓歌手閉嘴。

舒沁好像沒聽他說什么，又將一杯酒倒進嘴里，顧自道：“我不知道怎么辦，想離開他，又不舍，他讓我給他時間，他會處理好，一定會同我在一起，可能嗎？”

葉曄也倒?jié)M酒，一口灌下去，道：“你不是開玩笑吧，這就是你給我說的事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你還是老師呢，怎么為人師表！你怎么能相信那個男人呢！他怎么可能為了你放棄他的家庭。”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帶著憤怒，完全沒注意到舒沁滿臉淚水。

“你是我什么人，憑什么教訓(xùn)我！你就是個傻瓜，除了你的那些病毒，還懂什么！”舒沁又倒了一杯酒。

“我是什么都不懂，但不會去破壞別人家庭！你又懂什么？不要以為自己長得漂亮就可以為所欲為?！比~曄又喝完一杯酒。

“我就不該告訴你！今天是我三十歲生日，不是來跟你吵架的?！笔媲呖拗D(zhuǎn)身離開了餐廳。

“I believe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Once more you open the door……”還是那首歌，嘶啞的女聲似乎帶著哭腔。

望著舒沁遠去的背影，《泰坦尼克號》沉船的畫面倏然浮現(xiàn)葉曄眼前，心一點一點下沉，所有人皆上了船，唯有他還在海上漂浮。他自嘲地想，還想救治別人呢，連自己也救治不了；連一個女人也把握不住，還想把握什么？自己天天研究那些病毒，為發(fā)表論文殫精竭慮，究竟為了什么？

那精心點的一桌子菜也像船傾斜時桌上的餐具與食物在紛紛掉落，兩人一口未吃，酒倒是喝了兩瓶。他又把酒杯斟滿，透過搖晃的紅酒杯，看到自己模糊扭曲的臉。他從前很少喝酒，幾杯下去，胃開始翻江倒海，吐過后，一點力氣沒有，腦海不斷閃現(xiàn)舒沁的臉，流淚的眼睛，以前那張愛笑的臉不復(fù)而在。夢中的畫面再次浮現(xiàn)，那樣的地方只能在夢中，那個女子不是舒沁，又是誰呢？他想起齊琪的話，“你們不般配！”沒有誰配不上誰，只是誰也不懂誰吧！舒沁說的那個人很懂她，女人，就這么喜歡有人懂她嗎？那是個什么人？他為什么就能懂她，他為自己竟會恨那個人感到氣憤，再次感到一點不懂舒沁，但為什么總想著她？難道，只為那張漂亮的臉？他又想起那個兒科醫(yī)生，其實也不是沒有發(fā)展下去的可能。哎，女人真是麻煩，不想了、不想了！腦袋嗡嗡作響，他只想好好睡一覺，哪里又睡得下，清楚知道自己把這件事搞砸了。

翌日，葉曄一覺醒來已是中午，他為私事耽誤了半天工作而自責。下午待在辦公室里，怎么也靜不下心，他心煩地想到舒沁說昨天是她三十歲生日，再兩個月自己也三十歲了，驀地意識到舒沁已不年輕了，自己也是而立之年，不如隨便找個對象結(jié)婚算了，要什么愛情，女人真是麻煩。然而，他感到還是應(yīng)該給舒沁打個電話，難道多年的友誼就怎么算了。

電話撥過去，舒沁未接；隔天又打，未接；隔一周再打，仍然未接；一個月后再打，依然如故。深深的失落感讓他整整一個月都無法進入工作狀態(tài)，不禁想舒沁回去后怎樣了，至少那天應(yīng)該跟她說聲“生日快樂”。

當葉曄再次投入新的科研項目中就極少回巖江，幾乎以實驗室為家，也漸漸忘了與舒沁的不愉快，忘了舒沁。當他再次見到舒沁已是兩年后的春節(jié)，從初中同學(xué)那打聽到舒沁已從學(xué)校辭職，做起了服裝生意，服裝店在巖江城中心，據(jù)說生意不錯?；厥〕乔耙惶?，葉曄來到舒沁服裝店所在的街區(qū)，店面不大，賣的是女裝。他在舒沁店門外徘徊了許久，看見店里的客人接踵而至，舒沁還請了一個女人幫忙，兩人忙得不亦樂乎。舒沁招呼著客人，聲音很響亮，帶著職業(yè)性的微笑，深深的酒窩像盛滿美酒，淺咖色羊毛呢裙裝，顯得身材更修長，頭發(fā)盤起來，露出長長潔白的脖子，細細的金項鏈在店里燈光映照下閃閃發(fā)亮。尚未立春，她已走在春天里了。舒沁根本不可能發(fā)現(xiàn)站在店門口的他，葉曄重新擦了擦眼鏡，轉(zhuǎn)身緩緩離開。

回省城的火車上，葉曄望著不斷相交又分開的鐵軌，再次感到他與舒沁就是兩條不同的鐵軌，朝著各自的方向奔馳。

四

十年了，倘若不是這次巖江疫情，在醫(yī)院碰見舒沁，葉曄不知何時才能見到她。舒沁丈夫住院時，他們在巖江人民醫(yī)院大廳休息區(qū)見了一面。

兩人皆戴著口罩，他們談到這次疫情，談到她丈夫的病。舒沁說她丈夫之前就有高血壓，心臟也不好。葉曄答應(yīng)幫她去找?guī)r江人民醫(yī)院這方面最好的醫(yī)生。葉曄見舒沁丹鳳眼角寫上了歲月的痕跡，也寫滿了焦慮。

舒沁見眼前這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帽子的葉曄，儼然就是一個大夫，有意與他保持著一個座位的距離。想到只顧說自己的事，便問：“聽說你要到北京工作了，以后恐怕很難回巖江了？”

“有這個可能，等這次疫情過了再說。我是研究病毒的，老家遇到這樣的災(zāi)難，也只能回來做個半吊子醫(yī)生，看著不斷有病人死去，卻沒有特效藥醫(yī)治，哎……”葉曄有些說不下去，想到自己專門跑回來，卻沒發(fā)揮多大的作用。

“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沒有你這次幫忙，他恐怕……哎，如果有疫苗就好了，也怪咱們巖江人，吃什么不好，偏要吃蛇。”

舒沁的手猛然被葉曄抓住，只聽葉曄激動地說：“你說得對，我早應(yīng)該想到了，回所里后，我要申請組建一個團隊，專門針對巖江的瘟疫研發(fā)疫苗，這才是我應(yīng)該干的事！”

舒沁小心掙開被葉曄抓住的手，說：“快十年沒見了，你怎么還沒成家？”

葉曄這才發(fā)現(xiàn)握住了舒沁的手，倏然紅了臉，說：“被所里派出到美國留了三年學(xué)，回國后，工作更忙了，一天一天都過得好快，好像真沒時間考慮別的事?！?/p>

“那也不能耽誤了自己的事，你也老大不小了。”

“是呀！是應(yīng)該，但這事也不能勉強，是吧？”

“嗯，是不能勉強?！笔媲呷粲兴驾p聲道。

良久，兩人沒有講話。舒沁不再是十年前那個沒完沒了喜歡聊天的女子了，葉曄思忖著欠她一個道歉，再有幾天，舒沁就四十歲了，他清清嗓子輕聲道：“你就要過生日了，提前祝你生日快樂?！?/p>

“你還記得我生日呀！”他見舒沁眼淚落在口罩上，連忙說：“十年前，我不知道是你的生日，這些年總覺得那天……”

“不要說了，謝謝你點醒了我?！笔媲吣ㄈパ蹨I，雖戴著口罩，葉曄還是能感到她的酒窩依然裝著陽光。

“你丈夫……是那個人嗎？”葉曄猶豫了許久，還是把這句話講出了口。

“不是，我不是說是你點醒了我嗎。那天回去后，我想了很久，想你的話，我不配為人師表。我要離開他，也離開我熟悉的環(huán)境。我離開了他，也辭了職，恰好有家影視中心想把我在《巖江文藝》發(fā)表的那篇小說拍成電視劇，給了我極大的信心，一點不怕丟了工作。先是到省城一個朋友開的服裝店幫忙，有了一點積蓄，就回巖江自己開服裝店。前幾年，生意很好，網(wǎng)購流行后，還有多少人愿意到實體店買衣服呀！生意越來越差，后來只能關(guān)門回家?！笔媲叩穆曇粼絹碓捷p，近乎耳語。

“那你后來又做什么工作？”

“沒有工作，在家寫作，以為可以靠這個養(yǎng)活自己。哎，那家影視中心最后放棄了我的小說。不停投稿不斷退稿，在父母家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哥哥嫂嫂也對我很不滿?！笔媲咝χ?，像講別人的故事，淚水不斷涌出。

“后來，你就嫁給他了？”葉曄向病房方向望去，覺得講出這句話有些殘忍。

“是呀！他比我大二十歲，你也看到了?！?/p>

“你這是何苦呢？”葉曄聽說同學(xué)說舒沁嫁了一個富商，他眼前浮現(xiàn)的則是病床上那個幾乎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老婆死了，孩子也大了，嫁給他，既可不工作，又可做自己喜歡的事，再也不用在父母那寄人籬下，一舉多得，有何不好?！笔媲甙欀碱^笑道。

“你……愛他嗎？”葉曄還是把這句想了許久的話道出了口。

“愛，什么是愛？太奢侈了，既然嫁不了愛情，嫁給金錢也好吧！你是不是又該教訓(xùn)我了。”舒沁笑著望著葉曄，透著嘲弄的眼神，看得葉曄一陣心酸，一時不知說什么，良久，方道：“還寫小說嗎？”

“寫呀！寫給自己看，就當打發(fā)時間，不去發(fā)表，哪能跟你比。我要回病房看他了?！笔媲哂中α似饋恚劢堑陌櫦y更多了。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葉曄大聲喊道：“舒沁，謝謝你！”

尚未等巖江疫情平息，葉曄便決定回省城所里。他向所里申請成立一個團隊，專門針對此次巖江“新型腸炎”病毒研發(fā)疫苗，所里全力支持，配了六個助手。隨即，葉曄與他的團隊便投入疫苗的研發(fā)，一次次實驗、一次次失敗，不斷動搖、打擊他最初的信心，巖江的疫情第一輪尚未完全過去，第二輪又開始了，封城只能得到一定的控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葉曄好多時候住在實驗室里，望著不斷死去的小白鼠，簡直懷疑這就是自然對人類的懲罰，“人定勝天”，古人，真是太看重自己了。

兩個月后，葉曄接到舒沁的電話：“他死了，沒能挺過去?！比~曄聽到舒沁的聲音似乎很平靜。

“接下來，你怎么打算？”

“不想待在巖江了，等疫情過了，就申請到加拿大移民。他早就勸我出去，我一直在猶豫。不是這次突如其來的疫情，也許我們早就移民了，現(xiàn)在只能我一個人去?！?/p>

“一定要去嗎？”葉曄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

電話里許久沒有聲音，就在葉曄想說不能留下來嗎，傳來舒沁輕輕又堅定的一聲：“嗯。”

“你等我把疫苗研發(fā)出來再走，行嗎？”

又是一陣沉默，半晌，電話里響起舒沁近乎耳語的聲音：“好?！?/p>

望著窗外落黃滿地，葉曄方感到已是深秋。下午陽光穿過窗玻璃映在實驗室里，映在那瓶紫色液體上，光斑讓這些裝著五顏六色液體的瓶瓶罐罐波光粼粼，葉曄望著它們，就像望著平靜的湖面，船即將靠岸，連日來從未有過的輕松讓他很快進入夢鄉(xiāng)。

待葉曄醒過來，天已漆黑。他用冷水洗臉后，小心翼翼將新研制的疫苗，那瓶紫色液體注射到小白鼠體內(nèi)。

一分鐘又一分鐘、一小時又一小時、一天又一天，葉曄密切注視著小白鼠，又是兩個不眠之夜，第三天傍晚，小白鼠還是死了，第一百次實驗以失敗告終。

葉曄走出實驗室，深秋黃昏的風吹來，他感到是從巖江吹來，路上飛舞著落葉，街上的行人大都疾步前行。葉曄依然漫步著，被冷風吹著，風一陣緊似一陣，昏黃的街燈搖搖晃晃，行人了了，倏地想到泰坦尼克號沉船的畫面，想象自己就是個樂手，即使船即將淹沒，也要演奏好最后一曲。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 i feel you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手機響了。十年前，舒沁三十歲生日后，葉曄就把手機鈴聲設(shè)置成“我心永恒”。

“喂，葉曄，你不用研究那個疫苗了，巖江的病毒莫名其妙消失了。我正在辦移民手續(xù)?！彪娫捓镯懫鹗媲邚那镲L中飄來的聲音，像細細的音樂，很快消逝在風中。

“我的疫苗研發(fā)團隊解散了，哪里斗得過自然。我可能會去北京一家病毒研究所工作，巖江疫情前他們已經(jīng)邀請我了?！?/p>

“斗不過，就跟它和諧相處，你看，病毒不是自己跑了嗎，大自然放過了我們?！?/p>

“是呀！至少巖江人不敢再吃蛇肉了。你什么時候走？我去送你。”

“不用了，我從北京走?！?/p>

“一路順風?！?/p>

那晚，葉曄又做了一個彩色的夢，走入一片森林。樹木蒼翠、湖泊清澈，流水潺潺、群鳥齊飛，一樹一樹花開、一片一片飄落，一片寂靜、一片祥和，花香陣陣、綠風吹過，竟是往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