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兒時隨父母，有過一段從城鎮(zhèn)到鄉(xiāng)村且不長不短的農村生活。
? ? ? 山清水綠的村子里，幾乎家家戶戶都要豢養(yǎng)一只兩只看門狗。黃的、黑的、花白的、雜色的，清一色的長尾巴高腿腳土狗，清一色的瘦骨嶙峋，難得一見肥墩墩胖嘟嘟的富貴狗。時是上世紀七十年代，農村人連吃飯都困難，哪里有余糧狗食讓這些畜牲享用？與其說是養(yǎng)了狗，其實就是給狗找了一個落腳棲身的地方。山里的狗們，便十二萬分的饑餓與自由。白天，它們四處游走，在田間林地、河灘場壩，與同類嬉戲，尋找它們的鄉(xiāng)村愛情，但多半目的是打野食。實在找不到，就守在有小孩子人家的門前，伺機搶食小孩子拉出的熱屎，頭也不抬地大口吞下，然后歡快地撒野，在院壩上、田坎邊、樹根旁，高抬起狗腿子，愉快地拉屎撒尿。個別與狗有了深厚感情的人家，會把狗兒放進家中安個窩，讓其享受溫暖的待遇。為方便這廝的出入，主人家會在大門邊的土墻上，開挖一處正方形或者圓形的狗洞。每臨夜晚，山村睡熟了，狗們便警惕起來，豎起耳朵，于狗洞中竄進竄出，對夜暗中的異常響動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吼聲。有興奮難抑的，會跑到村外某一處高坡上，對著遠方的影影綽綽吼叫，做出一副天狗望月的樣子。半夜時分被狗聲吵醒了的老人，會披衣起來，不耐煩地走出屋外，彎腰撿起土塊石子，朝吼得正歡的狗擲去，嘴里罵罵咧咧，死狗日的，你叫個錘子哇。被飛來物擊中的狗，便汪的一聲逃開去，循進夜色，無影無蹤。
? ? ? 那個時候，城里是絕對不允許養(yǎng)狗的。到了鄉(xiāng)下，母親入村隨俗。見到鄉(xiāng)親們家家戶戶養(yǎng)狗，聯(lián)想到自家偏屋里好不容易養(yǎng)的豬仔、山羊和幾只下蛋母雞，萬一半夜三更有賊娃子摸上門來，人睡著了，狗還可以發(fā)出個響聲來，嚇跑賊人。于是便留了心。這樣前前后后至少養(yǎng)過兩三只看家狗。狗的來源，全是自動尋上門來的棄狗?？吹搅骼说墓穬簻I眼汪汪可憐兮兮，母親會端出一碗早餐煮飯后留下喂豬的米湯喂它。得了母親施舍恩典的狗，一下子就忘情地搖頭擺尾，自然而然就不再離去，順理成章成了我家的一員。喝了米湯的狗，雖然被母親收留下來，但是是不允許進門的。那時我們兄弟尚小，母親擔心萬一哪一天這狗臉不順毛，它會跳起來咬人——那年那月，鄉(xiāng)下被狗咬的大人小孩還少么？狗也揣出了母親的心思，乖乖地在門外不遠處的泡桐樹下盤踞下來，狗爪子刨上幾刨，算是扒拉了它的狗窩，安頓下來，從此認真地履行起看家護院的職責來。
? ? ? 母親對那幾只流浪狗應該沒有付出太多的照料。生產隊農活忙，集體出工，家務活幾乎全靠母親一人操持，哪里還有時間管那沒有戶口的“外來戶”？再說養(yǎng)豬養(yǎng)雞養(yǎng)羊，一年到頭，多多少少還能有所指望。泡桐樹下的狗，除了壯壯膽子，不會為一窮二白的家庭帶來任何經濟收入。于是它們連鄭重其事取個狗名的待遇也省略了，隨便喊一個莽子、黑子或者阿黃，就算了事。每天的狗伙食，就是一碗米湯，或者是已經發(fā)餿的飯菜。如果哪一天母親出工走得急，狗就只有自己解決肚子問題。
? ? ? 在外覓食的狗，其實是撈不到什么管飽的東西的。饑餓難耐的狗兒，不知什么時候，就對偏屋的豬食產生了興趣。只要母親給豬喂食后一離開，狗便躡手躡腳地潛進豬欄，與豬做起了親密朋友，目的是從豬食槽中吞食幾口冒著熱氣的豬食。一來二去，母親也發(fā)現(xiàn)了狗的秘密，只是佯裝未見。待到寒冬臘月，屠戶上門殺豬宰羊，母親舍不得朝夕相伴將近一年的豬們、羊們凄凄惶惶上路，總要在屠戶磨刀霍霍的時候，在泡桐樹下燒上幾張黃表紙，朝著西天方向作幾個揖，念叨著豬啊羊啊你們不要怕啊，過了這道生殺關，來世好好脫個生，做個不挨刀不被剮的東西吧。狗兒安靜地站在遠處，看母親大發(fā)慈悲。沒有被殺大劫的狗到了晚上，才發(fā)現(xiàn)豬這一走，從此斷了伙食來源，只得又去村外亂竄，解決饑寒交迫問題。
? ? ? 進入臘月的鄉(xiāng)村，已然農閑。一些專門安放“狗彈”炸狗的家伙，興奮地活躍起來。這些人神通廣大，不知從什么渠道弄來了硝銨炸藥，連同碎瓷片、小石子、山羊油混合在一起，制作成形似白蘿卜狀的炸狗彈。趁夜幕降臨之時出動，把“狗彈”放置于田埂上溝渠邊。夜里出來覓食的餓狗，被香噴噴的山羊油吸引，撲上去一口吞下，咬得瓷片石子摩擦起火點燃硝銨炸藥，狗彈瞬間爆炸。輕的，狗嘴被炸個稀爛舌頭掉出。重者，一命嗚呼狗命難逃。母親喂養(yǎng)的那幾條看家狗，差不多都是被這樣的“狗彈”奪了性命，連尸首也不知去向——炸狗人潛伏一旁，伺機而動，早已把炸掉狗嘴的狗搶回去，五馬分尸，變成了一鍋香噴噴的紅燒大快朵頤。母親見狗不在了，頂多也就念叨幾句，實在沒有功夫尋找，家里家外，一攤事，忙著呢。
? ? ? 多年以后，我們全家回到了城里。母親終于不再養(yǎng)豬養(yǎng)雞養(yǎng)山羊，開始專注養(yǎng)狗了。特別是家父仙逝經年后，日漸老去的母親，在我們上班以后無人陪伴的時候，就只有與家中豢養(yǎng)的寵物做伴，于與小動物的嬉戲中，排遣老來無邊的孤獨。二十來年時光，家中的寵物狗狗，就這樣來了，又那樣去了，一直沒有消停過，有過京巴、有過貴賓、有過泰迪，也有過還算名貴的約克夏。這里面，發(fā)生的人狗情未了的故事，何其多也？！
? ? ? 就說說母親與丑丑、與靈靈的情緣吧。
? ? ? 丑丑是一只極其普通的京巴狗，白毛、短腿、塌鼻子，因其面相實在難看，得名丑丑。丑丑生于重慶，陪伴母親多年。某年某月隨母親坐船千里，回湖北老家短暫生活。哪知道這住慣了城市高樓的畜牲，一到平原街鎮(zhèn)住上青瓦平房，竟不習慣，就信馬由韁。一日，趁母親不注意，這廝竄上街頭東逛西逛，被一輛風馳電掣的摩托車碾壓，當場玩丟了狗命。母親得知丑丑落得這樣的凄慘下場，整個人一下子不好了，發(fā)誓要去找尋那逃之夭夭的摩托車。兄弟寬慰老娘說，鄉(xiāng)鎮(zhèn)上的摩托車多如牛毛，您去哪里尋找？即使尋到，誰又能保證是他碾壓？即或是肇事人承了認，丑丑的命還能要回來嗎？母親傷心幾日，含淚把丑丑葬于家門前的一棵花椒樹下，一個人發(fā)呆，悶悶不樂，只說我的丑丑可憐。
? ? ? 靈靈就更是母親的朋友了。品種約克夏的小狗狗，自進門的剎那間，我看出這不到三個月大的女狗一雙狗眼亮晶晶，竟還生有長長的睫毛。金頭銀身的狗毛，在電燈光的照耀下，如絲綢般光滑，閃閃發(fā)亮。初見到陌生的主人，狗狗竟有些害羞的樣子，只把小腦袋深藏在狗籠中不出來。于是母親果斷地賜它“靈靈”之名。精敏聰慧的靈靈，應該是這些年來家養(yǎng)眾多寵物中最善解人意、最逗人喜愛的狗兒了。靈靈體重不足三斤，長長的毛發(fā)曳地，閃射出幽幽豪光。小家伙從不隨便拉屎拉尿，從不張狂怪叫，而且愛憎分明。家住的樓層不高，時不時會遇到樓上不自覺的人往樓下扔垃圾倒臟水，靈靈一旦發(fā)現(xiàn)，少不了奔到陽臺上一頓怒吼，如人一樣譴責那些素質欠佳少了教養(yǎng)者。與我們生活久了，某些人話，靈靈竟能聽懂，比如主人一聲說走街，靈靈便撲向母親，飛快地打著旋兒要求狗帶；比如母親一聲喚洗臉，不管在哪個角落玩耍的靈靈，便會乖乖地一搖一擺走向衛(wèi)生間。家中少了任何一個人，它總要癡癡地望著大門方向，等待主人按響歸家的門鈴。每天早晨，早起的靈靈會及時把我們從夢中喚醒，歡快地搖著尾巴甚至露出淺淺的微笑，似乎在向我們道早請安。狗兒十分愛干凈，冷暖自知，忠實地陪伴著年逾古稀的母親。母親也把靈靈梳洗打扮得如一個乖巧的小姑娘。只要母親帶它到住家小區(qū)去遛跶，小區(qū)路人都會圍觀云集，一邊夸贊這寵物真是漂亮，一邊給這小女狗送上各式各樣的名字，有金毛獅王、有小貓咪、有美女狗，甚至有頑皮的孩子還說它是孫悟空、奧特曼。母親說，我還是喜歡靈靈這名字，它有靈性，是我的小寶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