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丫丫創(chuàng)作第1573天2020年3月23日
心病
23,邊緣型人格障礙。
“人格障礙,是指明顯偏離正常且根深蒂固的行為方式,具有適應不良的性質,其人格在內容上、質上或整個人格方面異常,由于這個原因,病人遭受痛苦和/或使他人遭受痛苦,或給個人或社會帶來不良影響。邊緣性人格障礙主要以情緒、人際關系、自我形象、行為的不穩(wěn)定,并且伴隨多種沖動行為為特征,是一種復雜又嚴重的精神障礙。邊緣型人格障礙是兒童和青少年時形成的固定人格結構,在緊急處境不良時發(fā)生的一種短暫的病態(tài)現象?!?br>
現實篇?零六
King不喜歡讀書,但不像青鳥那樣有輕微閱讀障礙。
據說青鳥的閱讀障礙是從大學開始的,最初體現為閱讀速度大幅下降、記不住剛剛讀過的文字,到后來一看到大段文字就感到頭疼、煩躁。但更多時候青鳥是耐著性子硬著頭皮讀下去,緊緊握著拳頭。King偶爾在圖書館看見青鳥,青鳥的神情嚴肅得不亞于參戰(zhàn)的士兵。
King認識青鳥是在一次義工活動中,King作為義工幫助話劇社準備年度大戲,而青鳥是話劇社場記,除了記錄排練問題,也管理宣傳和音響。排練地點是學校禮堂一樓的舞臺,King的工作則是搬道具、協助場景變換,還有在休息的時候去拎水拎盒飯。
很神奇,青鳥的安排能讓社團里有資歷的前輩服氣,指導老師也很放心的將大量工作交給青鳥。那時候的青鳥總是很沉默地忙前忙后,演員分組排練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忙自己的活。
King休息的時候和別的義工站在后臺圍觀青鳥彩排微型話筒交接。社團只有十個微型話筒,但角色多達二十三個,必須保證演員退到左后臺或右后臺時能交接話筒給下一個使用者。在后臺的話筒需要由坐在音響室的老師關閉,所以話筒交接需要按照話筒的標號。
“……明確的話,下一場,一號七號八號十號(話筒)上臺。一號從左下?!?/p>
沒有感情,不緊不慢,懶懶散散,游刃有余。青鳥左手五指合攏,作出“請”的動作。
青鳥只演過一個配角,一個老管家,據說老師看見青鳥的那一刻就覺得這個角色非青鳥莫屬,后來那個角色的確成為一個看點,但配角終究是配角,說完臺詞就在臺上站一整場戲。當然站也有站的講究,彎腰駝背,還有配合雨天做出來的風濕骨痛,敲敲腿,手微微顫抖。
“……我有那么老嗎?”后來King聊起的時候,青鳥似笑非笑,好生無奈。
其實話劇社的人都很好,關系融洽,開著與劇作相關的玩笑,又是一個忙碌的夜晚。
主演的學長學姐在舞臺上作妖耍寶,素來嚴肅老師都忍俊不禁的時候,青鳥都沒笑過,只是坐在陰影里,抱著筆記本電腦繼續(xù)修改海報。
排練時,聚光燈黯淡后,King將道具搬上臺時,卻是真真切切地看見青鳥雙眼明亮地望著舞臺,甚至在笑。
“離大戲開演還有十二天。”
大張旗鼓的宣傳,冷冰冰的宣傳海報,像是一腔熱血被隔夜露水打濕了。
偶爾排練也不是太愉快,比如主演還是背不下詞,一忘詞大家都笑場。
“馬上就要演出了,詞都背不下來?”老師發(fā)飆的時候沒人敢吭聲,笑場的人也沒了笑意。
老師發(fā)飆完也沒有讓臺上的人看劇本,而是繼續(xù)排練。
排到之前忘詞的那一段,學長說詞時已經開始遲疑了,他下意識地看向臺下。
“鮮血和汗水,刺痛了我的眼睛;使我對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模糊……長生天?。∧惚犻_雙眼看看著被血淚浸透的科爾沁草原!……如今它只留下一片凄涼?!?/p>
臺下一個聲音不算響亮,幫助演員接上了臺詞,卻應和著臺上人的聲音,將整句臺詞背得分毫不差。那腔調似乎情感不飽滿,又好像在壓抑著什么。
老師皺著眉頭找那個提詞的人,卻看見那人仍在改著海報稿子,目不轉睛。
青鳥手邊沒有劇本。
“以后他們要是忘詞了你就提醒一句,別告訴他們一整段?!?/p>
老師算是默許了青鳥的行為。
此后排練一切順利。
話劇社傳聞青鳥能背下整整三萬字的劇本全篇,連帶演員的走臺還有老師的叮囑和講解。
大家自然也不敢怠慢,誰都想把更好的作品呈現在全校師生面前。
“離大戲開演還有六天?!?/p>
海報用了暖色調,所以沒那么冷了,卻還是有一些疏離。
社團在食堂聚餐,在吵鬧的用餐學生里也不算太顯眼。
King卻看見青鳥坐在離社團5米開外的位置,背對著King的方向。
神使鬼差,King端著餐盤走到青鳥旁邊。
“請問我可以坐在這里嗎?”
青鳥的動作停下,微微抬頭。
“隨意。”青鳥繼續(xù)吃飯。
……完全看得出來滿臉的不耐煩。是啊明明還有不少空位為什么要坐到青鳥對面。
青鳥完全沒有開口緩解尷尬氣氛的意愿。
“那個……學長,你和他們是一起的吧?”King尬笑著指指社團的人。
“認識?!?/p>
“那怎么不去和他們一起玩啊?”
“不熟?!?/p>
“可是你們是一個社團的啊?”
青鳥放下筷子,面部僵硬:“人太多,記不住。”
“不是說你能記住整個劇本嗎?記性應該很好啊……”
“我能記住每個角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鼻帏B的語氣生硬。
“你很喜歡表演吧?可你為什么不去演呢?”King沒在意青鳥的表情。
“……我不會?!?/p>
“誒?我以為能進話劇社的……”
“我演不出熱血的感覺,也表現不出國破山河在的悲愴,所以不能參演這個劇。”青鳥站起來,“如果沒事的話我先走了,回聊?!?/p>
事實上青鳥不討厭King,還想多說點什么,卻又怕一言不合結下梁子。
“離大戲開演還有三天?!?/p>
要出演員定妝照了。
“民國時期,黑色的學生服啊?!鼻帏B在現場,“話說拍照的背景板是綠色塑料板嗎?在哪?”
當社長扯出一塊黑色的幕布時青鳥窒息了。
“別吧,”青鳥當場就急了,“衣服和背景都是黑的,你還要把人摳出來放別的背景?衣服和背景都糊到一起了?。 ?/p>
“綠色幕布有那么好找嗎?”
青鳥不說話了。按照要求今晚要出成品。
那天晚上排練他沒有在臺下,而是待在位于禮堂二樓的社團活動室。一開始還能聽到人聲,青鳥戴上耳機,世界清凈。
手機沒電,音樂停下,青鳥才反應過來,禮堂已經沒有人了。他被鎖在了禮堂里,禮堂外的燈光透過高處僅有的窗戶落在地上。二樓的走廊正對著舞臺,此刻舞臺空空如也。
可能是大家忘了青鳥。
沒有手機,沒有網絡。
呵,為你們的疏忽負責吧。要圖沒有要命一條。
漫步著的青鳥忍不住站上了黑漆漆的舞臺,看向平時自己待著的角落,也是黑漆漆的。
“咚,咚,咚。”
青鳥用跺腳模仿劇目最初的敲門聲,想象著角色從臺下走過,登臺,停在臺中。
他也想聲情并茂地表演,但始終是低聲地背誦著臺詞。那個演技精湛的自己哪里去了?還是他根本不存在?自己不應該不滿,因為自己其實被擺到了最適合自己的位置上,自己同樣在為劇組努力。話說好困,要不躺一會兒。
可還想把整個劇本演完。
低迷,曲折,消沉,迂回。劇情由一個人推進著。
其實并不能背下大段的臺詞。
甚至沒有從頭到尾讀完劇本幾次。
字好多,好煩。
煩死了。
……但是聽他們朗讀了那么多遍,怎么可能記不住??!
每一場排練,在臺下聽了無數遍,每一個詞句的吐字發(fā)音都記得一清二楚!
……所以那些人怎么還會忘詞?
……可惡,可惡,不可以怨恨,不可以不滿!
……那遺憾呢?
這一次演出,這一個劇本,有非凡的意義。
別想了,你這個卑微的混蛋!
話說現在要不要復習?這學期成績能再好點嗎?
……無所謂吧這種東西!
好餓我要回家!
回家就有吃的嗎?
沒有,沒有!
……誰來放我出去??!
煩死了,踹掉那個玻璃門好了!
青鳥緩緩停下一個人的表演,瞇起眼。
站在門前一腳踢出,卻在要踢到門之前收了力氣。
……真是的,把燈打開就好了。被別人看到就好了。就得救了。
踹門……蠢爆了。
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卻聽到有人喊他:“學長?”
是食堂遇見的那個學弟。
青鳥回頭。
“幫忙通知管鑰匙的老師,有學生被困在禮堂里了?!?/p>
“誒?我不知道哪個老師……”
“你隨便聯系個老師,讓老師想辦法?!?/p>
“好……”
看來者手忙腳亂打完電話,青鳥終于暗暗松了一口氣,靠著玻璃門坐下。
“學長……其實還是很喜歡表演的吧?”
“……好你個臭小子,叫什么名字?看見了多少?”青鳥覺得對方應該還聽不清他說了什么,等等,早就看到了為什么不找人幫忙?。」室獾陌伞?/p>
“學長,我叫King。”King小心翼翼,“那個……學長不是說沒有熱情嗎,明明演得很好……”
“……你不懂。我差得遠?!鼻帏B尷尬地抬起手想捂住臉,卻最終變成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沒有……”
“演員在演作者心里的故事,而我只能模仿那些演員。我無法理解那些角色,他們可以?!?/p>
“……”King無言以對。
青鳥自覺失言。
“……總之,總有一天,我會登上屬于我的,比這個更廣闊的舞臺。”不含感情地敷衍完,直到老師匆匆趕來,青鳥都沒有再開口。
演出當天一切順利。謝幕的時候青鳥和King都站在舞臺角落。
慶功宴時青鳥不知所蹤。
后來青鳥不顧老師與前輩的挽留離開了話劇社,不再活躍。
畢業(yè)后青鳥去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事務所,將事務所經營得風生水起。
King再次見到青鳥時,大概青鳥已經站上他滿意的舞臺了,說話大聲走路有風,意氣風發(fā),笑容依舊透著懶懶散散,游刃有余。
學長變了很多,也可能一直都沒變。
這個舞臺,青鳥應該說什么都不會退下啊。
“除非輪到你登場。”青鳥似乎想拍拍King的肩膀,卻被束縛衣緊緊控制,衣服繃緊了,卻沒有撕裂的可能。
同樣的臺詞一直說,如同溫吞水般沒有味道。
可是老人就喜歡一遍遍地念叨。
“我現在大概沒法再幫助你了,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