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已經(jīng)是寒冬了，郵政所的暖氣開得很足，林初簽收好自己的包裹，四處望望，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分散坐著，手里握著報紙，打起盹來。

林初看著自己手里的包裹，覺得奇怪，也不知是誰寄來的什么東西，拿在耳朵邊晃晃，輕柔卻沉悶，

“好像是個杯子”

林初喃喃自語，走出了郵政所。外面下著大雪，迎面一陣大風吹來，林初趕緊埋下頭匆匆地溜進地鐵站，回家去了。

家里暖烘烘的，林初的貓窩在沙發(fā)上的毛毯里睡得正酣，林初走進它，揉揉它的頭，打開了剛?cè)淼陌?/p>

盒子里只有一個像隨身聽一般的東西，和一張小卡片，上面寫著——

感覺記錄儀。

林初狐疑了，仔細端詳起手中這個小東西。跟傳統(tǒng)的隨身聽很像，手掌大小，有一個播放的按鍵，林初找了找耳機的插孔，沒有，機身特別光滑，只有出聲音的細孔、電池蓋和一枚按鍵而已。

林初試探性地按下“播放”。頓時傳來一陣涼意，冷風滲進皮膚的刺骨感自上而下，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林初冷不丁打了一個噴嚏，還沒回過神來，旁邊的貓似乎被突如其來的寒冷凍醒了，鉆進林初的懷里。

這不就是剛才剛出郵政所大門時候的感覺嗎！

“喵～”貓在林初的懷里尋找一個舒適的姿勢。

林初怔怔看著手中這個“記錄儀”

這真的...是用來記錄感覺的嗎？

【二】

林初喜歡上了這個玩意。

跟它一起相處了一段時間，林初已經(jīng)大概摸清了這個記錄儀的使用模式。它會自動記錄林初強烈的、突如其來的感覺，并在下一次記錄后清空。

林初不知道這個東西從何而來，但它已完全成了林初生活的一部分。有一次雪下得很大，有一片雪花剛好掉在林初的圍巾上，久久沒有融化，林初望著那片形狀完整的雪花，心里動容不已。后來反復(fù)播放了那一次感覺。

可以一直體會心動，多奇妙啊。

林初把這個東西告訴給了身邊親密的朋友，并積極地向他們展示，但奇怪的是，播放鍵按下，別人都感受不到林初描述的感覺。

林初急了，“怎么會這樣，我的貓都能感覺到的！”

朋友們便互相笑著，不再理會，只當她又開始開無聊的玩笑。

林初懊惱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小櫥，你也能感覺到，是嗎？”林初捧起貓毛絨絨的臉，真誠地問道。

“喵～”小櫥掙脫了林初的手，跳開了。

“那就是你默認咯?！?/p>

【三】

時間久了，林初開始厭倦起這個儀器來。

不僅是身邊的朋友不相信她所述，讓她覺得沒勁，更重要的是，它只能記錄一次感受，不能永久保存。

人是貪婪的動物，任何東西，但凡擁有了一點，便總想要更多。

得不到的話，最初的滿足感也會被拋棄的。

于是這個記錄儀被林初擱置在儲物里，雜物越堆越多，逐漸被淹沒，也逐漸被林初遺忘了。

【四】

新年前夕，林初所住的公寓搬來了新鄰居。

林初與他匆匆打了一次照面，是個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穿著非常講究，頭發(fā)也一絲不茍。兩人互相點頭致意，算是鄰居間的禮數(shù)了。

又過了一些日子，林初晚上待在家看電視，房間的燈開得很暗，小櫥安靜地蜷在她身邊，電視聲音有些遙遠。

“小姐。”有人按了門鈴。

林初裹了睡袍，惺忪地去開門。

“不好意思打擾了。”門口站著那位中年男子，上身微向前屈一些，表示抱歉。

“沒關(guān)系的，我正在看電視”林初這才發(fā)現(xiàn)中年男子長得有些面熟，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便放棄了。

“方便進屋嗎？”

林初遲疑了一下，輕聲道，“屋里很亂..”

男子微笑起來，“瞧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馮棋，住在您隔壁，是一名大學教授。您不必擔心，我只是聽朋友說起您這里有我很好奇的東西，特地想來看看，沒有別的意思?！?/p>

林初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側(cè)身讓馮棋進屋。

“您要找什么東西？”林初從廚房端來一杯白水。

“感覺記錄儀?！?/p>

林初心里一驚，“您要不提我都快忘了那東西了，您是怎么知道它的？”

馮棋仍然微笑著，眉眼很溫和，“聽朋友說起的”

“哪位朋友？”林初脫口而出，又猛然發(fā)現(xiàn)這話問得不禮貌，只得訕訕地咧嘴笑了一下。

“我的同事，他也是聽學生提到，覺得有趣，便告訴我。大概他的學生是您的朋友，”馮棋發(fā)現(xiàn)不遠處的小櫥，“你養(yǎng)的貓？”

“對，它叫小櫥”

“很可愛，”馮棋喝了一口水，“您方便給我看看感覺記錄儀嗎，實不相瞞，這可能會對我最近的研究很有幫助?！?/p>

“沒問題，不過我的儲物柜很亂，”林初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墻角處的儲物柜，“我得找一找，明天送去給您可以嗎？”

“當然，感謝您，”馮棋并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您一個人住嗎？”

“我和小櫥”

“貓是很有靈性的動物。”

“恩…”

“您叫林初是嗎？”

“對?！?/p>

“好名字?！?/p>

林初覺得對話有些尷尬，局促不安起來。

“那我就先告辭了，打擾了?！?/p>

送走馮棋，關(guān)上門，林初舒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抱起小櫥。

確實是面熟的，在哪見過呢...

【五】

林初費了好些功夫才從儲物柜里找出記錄儀，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儲物柜竟然堆滿了數(shù)量驚人的雜物，林初對自己無奈地搖搖頭，關(guān)上柜子。

拿起記錄儀坐到沙發(fā)里，按了按播放鍵，沒有反應(yīng)。

沒電了嗎？

林初打開電池蓋，取出電池。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電池樣式，林初撇撇嘴，塞了回去。

“馮先生”林初來到隔壁。

“請進?！瘪T棋似乎已經(jīng)等了很久了。

林初進了屋，隨即怔在原地，目瞪口呆。

房間里的陳設(shè)跟林初家里一模一樣，沙發(fā)上的毛毯里安靜地蜷著一只貓。

是小櫥！林初差點就要叫出來。

“林初小姐，請進?！瘪T棋笑著重復(fù)了一遍。

林初還是不動。

馮棋輕柔地拍了一下受到驚嚇的林初，“我知道你很驚訝，林初小姐，我們進屋說”

林初這才回過神來，腳卻像灌了鉛，好不容易才走到沙發(fā)坐下。

“喵～”那只像小櫥的貓?zhí)а劭戳怂谎?，又閉上眼繼續(xù)睡。

“喝杯熱水。”馮棋把水放在林初面前的桌上。

“這是…怎么回事？”林初聲音有些顫抖。

“你把記錄儀拿出來吧。”馮棋沒有直接回答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

林初將手里的記錄儀遞給馮棋，卻不接，只對她說，“你播放一下”

林初收回手，皺了皺眉頭，“放不了，它沒有電了”

馮棋起身拐進臥室，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東西。

走近了，林初又是一驚，是另一個感覺記錄儀！

林初更加迷惑了，“您明明自己有，為什么要來找我，還有您這房子…”

“你播放一下”，馮棋不理她的話，只看著她，眉眼溫和。

林初接過那個記錄儀，和自己手中的有些不一樣，這個似乎磨損地很厲害。

按下播放鍵。

林初頃刻間被一種熟悉的感覺包圍，她面前的馮棋也逐漸變得年輕。

她認得他！

林初瞬間熱淚盈眶。

馮棋緊緊抱住林初，再也忍不住眼淚，全身顫抖著。

林初此刻被劇烈的悲傷籠罩著，卻不知這悲傷從何而來，只覺得心碎不已，雙眼模糊。

“我一個人太辛苦了，林初，我太辛苦了?！?馮棋的聲音令人肝腸寸斷，沙發(fā)上的貓被驚醒了，跳下沙發(fā)，跑去了窗臺。

窗外下起了大雪。林初突然想起她在郵政所的那一天，似乎也是這樣的大雪。

“是你給我寄的包裹是嗎？”林初覺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了。

馮棋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是我后來研究的版本。我們以前一起研究的，是我手里這個?！?/p>

“我們以前...是戀人嗎？”

“是?！?/p>

“你...”

“我是二十年后的馮棋。”

【六】

馮棋的話字字如雷，林初卻不感到害怕了。就像這個屋子，本就是記錄好的感覺。

“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等你經(jīng)過那個郵政所，終于等到你了。這二十年來我只靠一個記錄儀生活，實在是太艱難了，我想試圖改變，讓你一直在這個世界上，”馮棋停頓了一下，“活生生的你。”

林初全明白了。

“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不會死的，林初，我費了這么長時間找到你，就是為了不讓你死?！?/p>

林初皺了眉頭，“可人命自有天意…”

“事在人為?！瘪T棋微笑著凝視林初，眼里的溫柔要滴出水來。

林初感到自己的悲傷正在逐漸變淡。

記錄儀快沒電了。

“只要我不去郵政所，你就不會…”

小櫥的身影消失了。

記錄儀沒電了。

【七】

林初看著眼前的中年男子，腦袋有些發(fā)漲，“馮先生，您要的記錄儀，我給您帶來了，”林初把記錄儀放在桌上，“我有點不舒服，可能是昨天睡太晚了，先回去了，記錄儀您不用急著還給我，我?guī)缀醪挥玫?，希望對您研究有幫助?！?/p>

“好的，謝謝你，早點休息?！瘪T棋的眉眼依然溫和，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你就不會遇到我了”馮棋把這句話在心里說了一遍。

只要不遇到我，后來的事，都不會有的。

林初走出馮棋的房門，又回頭看了一下，心里沒來頭地空空蕩蕩。

屋里的暖氣很足，小櫥安靜地蜷在沙發(fā)上。

林初簡單洗漱了一下，爬上了溫暖的床，倒頭便睡著了。

【八】

林初做了一個夢。

郵政所里的暖氣開得很足，她簽收好自己的包裹，四處有零星的幾個人分散坐著，手里握著報紙，打著盹。她推開郵政所的大門，迎面撞進一個男子的懷里。

“抱歉抱歉！”兩人同時脫口而出，匆匆對視了一眼，各自離開了。

“小姐！”男子叫住林初，林初回頭，一片雪花正好掉在她的圍巾上。

男子跑上來，“這么冷的天，能請你喝杯咖啡嗎？”

林初猶豫著，男子微笑起來，

“我叫馮棋，圍棋的棋?！?/p>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