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開放的時節(jié)

省立醫(yī)院神經(jīng)外科主任醫(yī)師陳峰正準備午間小憩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

陌生號。經(jīng)常有莫名其妙的陌生號打進來,嗲嗲的女聲不是推銷保險就是保健品什么“滋陰壯陽做真男人”什么“匯人啥寶他好我也好”。陳峰掛斷了電話,把自己愜意地鋪在小床上。

鈴聲再一次響起,又一次掛斷。陳峰略微有點惱,眉尖不由地挑了一挑??赡请娫捰忠淮雾懫?,嗬,打電話的好像比他更倔。

“誰?什么事?”

“喲,大專家這么大火氣……”陳峰心一顫:聲音分明很陌生卻又感覺特熟悉,閃電般震得他內(nèi)心猛一顫。

“你是……”他平復了語氣,試探著問。

“槐花要開了……”

陳峰騰地站了起來,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一眼,順手關上了房門:“鵑子……是鵑子?”

1

出校門往南走三四分鐘就是大汶河。清早,傍晚甚至下了晚自習,常有男男女女坐在鋪滿了野花綠草的河堤上,看天,看水,看船。

天上點點是星月,河里點點是漁火。風吹過葉子,簌簌有聲;風梳過水面,細細的波紋閃著銀光如密密的魚鱗……

有時,他們安靜地打開書本,坐著,躺著,背英語,背政治歷史或者經(jīng)典卻也難懂的“子曰詩云”。

堤壩是結(jié)實而又細密的沙石路,每當自行車騎過就會傳出悅耳的“刷刷”脆響。

堤壩兩側(cè)是高大的刺樹和垂柳,如蓬開的傘,把堤面遮得嚴嚴實實,即使再燥的陽光,路上也只是斑駁的光點,讓人從內(nèi)心產(chǎn)生幾分清涼。

每年的初夏,點點白花開成團團的云,整個河堤就散發(fā)著沁人肺腑的清香。

我最愛去河堤,有時結(jié)伴,更多的時候是獨行。

就是在這條河堤上,在露珠滑過青草的早晨,我認識了鵑子。

“哎,幫個忙唄?”

那天我正坐在河堤上吹著風,望著明亮亮的河水發(fā)呆,身后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

我連忙起身。一個紅上衣女孩正蹲在自行車前,不知所措。

“掉鏈子了?!蔽易哌^去一瞧。

“簡單?!蔽蚁?,這點小忙是要幫的,何況求助的還是個弱弱的姑娘。

對騎車上學的學生來說,掉鏈子、卡鏈子是經(jīng)常的事兒,這樣的事還用求人幫忙?我一邊暗笑她的笨,一邊試著把卡住的鏈子弄出來。

沒想到卡得挺結(jié)實,而且是卡在了輪盤的里邊。本以為用木棍一挑就能搞定的小事兒,看來不弄臟手是不可能了。

一邊往外拉滿是油污的鏈子,一邊用木棍在輪盤間松松挑挑。紅衣服在一邊傻傻地蹲著,看我費力地忙活,倒像沒她什么事兒。

好大一會之后,卡住的鏈子終于拉了出來,我長長地松了口氣:如果忙活一陣子弄不出來,在這個傻姑娘面前多丟人。

“好了?!蔽夜首鬏p松,同時把油污的手在沙地上磨蹭。

“給……”紅衣姑娘從口袋里掏出一方小手帕,遞了過來。我搖了搖頭,不用。

“你手破了,扎上手!”喲,聲音還挺響亮。我不禁抬頭,一雙眼睛如月牙兒照亮了天空。

大概剛才往外拉鏈子的時候,不小心把手碰破了。不過,這點碰破皮的小傷對男子漢來說又算什么?

她卻倔強地拿著手帕,要給我包扎。我趕緊接過手帕,胡亂纏在滴血的手指上。

“明天,還在這兒,你別忘了還我?!比酉逻@句話,她騎上自行車就走。

“連個謝謝都不說……”河堤上,望著漸行漸遠的紅衣服,我突然有種說不出來的失落。

怎么還她?

難道就把這方油污沾著血跡的手帕還她?紅衣服走遠了,我解下手帕到河邊洗了洗,可那油污和血跡并不那么容易洗掉。

還她一方新的?這不好吧?

一方手帕還得讓還,哼,真摳門。

最終我在口袋里裝了兩方手帕,一方是新的,一方是那條洗不干凈的舊手帕。

第二天,我準時來到了河堤,一邊看水,看天,看村莊,一邊捕捉自行車的聲音。

“還挺準時啊,不賴。”

她停下自行車,看我等在河堤的樣兒,笑聲清脆如銀鈴。

我把她那方手帕還給她,她不要。

“都這么臟了……”

我暗自慶幸準備了新的,我連忙掏出新的手帕,尷尬地遞給她,連同那塊弄臟的舊手帕。

“這新的我留下。弄臟的那個你看著處理吧……”她笑了笑,腮邊兩個淺淺的酒窩。

“我叫杜鵑,高二9班。你呢?”紅衣姑娘把手帕細心地放在口袋里,歪著腦袋看著我。

“我……,高二36班,陳峰?!?/p>

“36班。哦,你理科的,那不該這么笨手笨腳呀!”

我驚愕,望她。

她卻笑個不停,還比劃我往外拉鏈子的樣子。

“到底誰笨啊,是誰張嘴求人的?哎,幫個忙唄?”我也沒饒她,模仿她昨天的聲音。

她俏臉通紅,作勢要踢過來。

我心一蕩,一蕩,像風吹過汶河水,波紋細細密密,如魚鱗。

2

“這個陳峰可夠傻的,嘻嘻?!?/p>

為了這次相遇,我想了好多理由,沒想到這自行車挺幫忙……

他蹲那里弄鏈子的模樣真可笑,笨手笨腳的,實在看不出學霸的模樣。

這個傻瓜,我早知道你,陳峰,36班。笨蛋。

我還知道你籃球打得好,年級對抗賽上出盡風頭呢,笨蛋。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讓我們結(jié)一段塵緣

……?? ……

唉,那個杜鵑看起來挺漂亮挺清秀,為什么成績這么差,年級文科前二百名的榜單上竟然就沒她的名字??墒恰氖侄嗲砂?,一張紙、一塊布、一個廢棄的飲料瓶子,一經(jīng)她的手,件件簡直都是藝術(shù)品……

陳峰啊陳峰,人家笨不笨傻不傻的和你有一分錢關系嗎?你怎么又想起那天的相遇,想起那彎月牙兒和歪著頭笑時淺淺的酒窩呢?

還有當杜鵑問你那方手帕的時候,你為什么臉紅了,為什么不敢說就整天都裝在口袋里,卻謊稱放在桌洞里,你不會愛上她了吧?

不會不能不該。你可是要考重點大學的……

桌洞里塞了那么多女生的情書你就從來不曾打開過,何況這個杜鵑成績那么差說話那么損從沒給過你半個字兒。

3

河堤真美,美得讓人心醉。

今天醉了的可不只是斜陽,那是我火熱的青春。

那河里的漁船,堤壩上的槐樹,繁葉中吟唱的小鳥,還有天上的閑云,你們可否看到那個呆子今天的瘋狂?

已經(jīng)記不清我們多少次在河堤約會,也許那垂柳記的,那欄桿記得。

他今天竟然主動牽住我的手,牽著我往河堤深處走,往那楊柳深處青草深處走。

杜鵑啊杜鵑,你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不然你為什么如此忐忑卻又如此盼望。

槐花深處,綠草如茵,野花如繁星,遮住了河堤過往行人的眼睛,他牽著我的手往那青草更青處走去的時候,我的心充滿了快樂和激動。

他把我緊緊地摟在懷里,他的心和我一樣跳得那么快!

他吻了我!他那干燥的嘴唇,像焦渴的土地等待我嘴唇的滋潤,我閉上眼睛,順著他的擁抱,把我的熱唇貼了上去。

他緊緊地抱著我,似乎想把我深深地勒進他的肉里,貼進他的胸膛里,他的手開始變得特別不老實,我想拒絕,可內(nèi)心一種更強烈的聲音阻止我反抗。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簡直要酥了,全線潰敗。壞蛋。

我愛上鵑子了,無藥可救。

愛情是一劑沒解藥的毒,我已中毒太深!

我一次次的提醒自己,我不能愛上你,我要保持與你的距離,我要學著忘記,忘記那個早晨,忘記你月牙兒般的眼睛,忘記你淺淺的酒窩,忘記那方油污沾著血跡的手帕。

可每當睜開眼睛,開始一天生活的時候,深夜失眠時的那些理智卻逃遁得無蹤無影,眼前晃悠的全是鵑子的身影,我的腦子永遠管不住腳,不知不覺間,我一次次地走上河堤。

看天,看水,看鵑子……

我吻她了,她的唇那么柔軟那么熱烈。此時我腦子里只有一種魔性的提示:吻她,吻她,恨不得把她化成一汪水,而自己做那汪水里的一條魚。

鵑子,你是一劑無解的毒藥。河堤旁那串串槐花,潔白如你,清香如你,開在我的青春里。

4

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我一個人孤獨地徘徊,徘徊在這寂寞的河堤。

鵑子,你去了哪里?

為什么你那么決絕離我而去,連個告別也沒有?

難道就因為那天的瘋狂?

直到第三天我才知道,你已經(jīng)退學,你的座位已經(jīng)換成別人,雖然我依然能嗅到你的氣息。

順著這條河堤行走十多里路有一個小小的村莊。在那個不足百戶人家村莊的最南端那處五間平房的庭院,就是鵑子的家。

在那個村莊的最南端,我徘徊了多少次,可我為什么一次也沒遇到你?

那雙月牙兒般的眼睛即使化做天上的星辰,你也應該看到我孤獨的身影了吧,一次次徘徊折返你竟然真的沒注意?

有人說你家里出了大事,那個庭院早已人去房空,鵑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到底在哪里?

是,我考上了大學,像老師們所預料的那樣考進全省最好的大學。

是,一直有各種各樣的情書塞進我的書包或桌洞,甚至會有女孩子等在我宿舍的門口,紅著臉說什么巧遇。

可我是個中毒太深的人啊。

每一個假期,我都把自己的腳印印在了母校前面的那條河堤,在那條河堤上,我看天,看水,看云,然后……想你……

命運沒給我慢慢成熟的空間,我只能獨自飲下這杯最苦的酒,陳峰,我不能告訴你。

你知道為什么,陳峰,陳峰,你肯定知道,不是應該是必須,陳峰。所以,我不能告訴你。

厄運讓我一夜長成大人。就在我18歲前夕,瘋狂過后第二天,我一眼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我們再也沒有交集。

所以,陳峰,我不能告訴你。

考大學本來就是很遙遠的夢,雖然我天天夢中盼著和你一樣浪漫在大學校園里,可是生活……

我逃離了家鄉(xiāng),我像一只折斷了翅膀的泣血的小鳥,我要找一個陌生的地方,哭泣,然后把我的初戀埋葬在槐花盛開的那條河堤,自打離開,我從來不敢再靠近河堤,生怕看到你蹲在那里,笨手笨腳為我修車子的影子。

我知道你愛我,我的唇依然固執(zhí)地回憶著你的溫熱,依然想滋潤你那片焦渴的唇,可是……

你的未來,屬于大學。而我卻注定漂泊。

陳峰,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最初卻也最終的瘋狂,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愿意在你面前,綻開少女最美的花,讓我們來一次更徹底的瘋狂……

然而這一切,都已過去。

陳峰,在我猛然成熟的那一天,我清楚地知道,我倆終是兩條不同軌道的車,凝望、對視、思念也許是最好的結(jié)局。

我渴望得到你的愛,可我拿什么來愛你?

如果命運真舍得給我那一天,我必須和你一樣強大,只有這樣,才對得起自己。

我要挺直腰板站在你眼前,肩并著肩,也許臂纏著臂,在那河堤之上,叢叢盛開的槐花里。

我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我更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么。陳峰,對不起。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你一定記得背給我的這首詩吧?陳峰,我確實想立在你的身旁,所以我必須長成木棉。

只有樹,才配得上另一棵樹。

如果有那一天,就讓我們在槐花盛開的時節(jié),相遇在河堤上,你當年為我修車的地方吧。

5

“槐花又開了,河堤上的槐花……”

果然是鵑子。鵑子,鵑子,鵑子。

淚水一下子放肆地流淌,淌成兩條洶涌的河。

我知道為誰而流,卻又不知道為誰而流。

只是無意地一瞥

于那茫茫的人海里

遇見你

一枚石子投入波心

水面上激起層層漪淪

鵑子,你知道嗎,寫這詩的不是席慕容,也不是舒婷,是我,陳峰。

河堤肯定還是那個樣子,水流還是那個樣子,漁船和白帆應該還是那個樣子,星星與漁火肯定也還是那個樣子。

可水流真的還是那片水流嗎,鵑子你疊好的、寫著我倆共同祝愿的、我倆一手捏著一角放進汶河河水的那只小紙船,它去了哪里?

我曾經(jīng)一次次地尋找,在星月之下,在夢里。

月牙兒般的眼睛,歪著頭笑時淺淺的酒窩,槐花深處那滋潤我雙唇的溫熱的唇……

我最終踏上了河堤。我決心赴這遲了十多年的約會。

妻子停好車,鼓勵我說應該有個結(jié)局,不只是給鵑子,而是給自己的青春,為那個早已遠去的永不再來的高中歲月。

“去吧。我和兒子也看一看你的汶河,陪兒子玩玩水,也許還能撿個貝殼或者撈條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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