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火塘邊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聚在一起,聊著些撒野尋歡的故事,在這其中有實實在在經(jīng)歷的,也有向他人口里聽來的,也有把別人故事為自己所用的,各有各的說法,不在話下。
“山城的老河街知道嗎?我有個兄弟,經(jīng)常同一個豐滿婦人在她家閣樓上偷著干事,那干柴烈火的,完全不顧院里還有只狗在哪里狂叫,有一回……”
外邊的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怕是要落進了人的夢里去了。這間偏僻簡陋民房位于城郊的某個偏僻的一隅,主人熱情好客,招待了這幾位遠方客人,現(xiàn)已早早睡去,剩下的這幾個客人還在擺“龍門陣”?;鹛晾锘鹦亲娱g或而出,熱灰里還煨著紅薯,茶壺里已加了好幾次水了,淡茶如白水,口也越發(fā)的味道,有一人便拆開一個面包把灶房里的辣椒舀上一調(diào)羹,一口吞去了半個。坐在角落里的堯一川卻是發(fā)了癡,所有感官無不被那個慣常的幻影所牽引,像是走在那里都能開了一場“太虛幻境”,杳杳冥冥,旁人皆不知其中意。待各自的事都一一講盡,才有人突然想起這個沉默許久被忽略了的人。
“哎,川哥,你有些什么新鮮事?都講來給弟兄們聽聽?!?/p>
這時他才從幻境里逃了出來,發(fā)現(xiàn)嗓子有些渾濁,便清了清開了口:“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我們寨子里出了個美人,生得美就不說了,更讓人欲罷不能的是她的聲音,聽起來讓人迷醉,更是在夜里能夢到自己的前塵美事,皆沉醉在一種甜滋滋里,如飲美酒,讓人難以忘記。地方上的人都稱她為地上的仙子,她笑起來比那世間一切溫柔體貼之人還要有她的動人之處?!?/p>
“喲?川哥這一說竟把大家的那些事都壓下去了,真有這美人?肯定也讓川哥捉住了心,川哥這相貌堂堂,能說會道的?!?/p>
“不,是她捉住了我的心?!彼p眼似發(fā)了癡般,倒映著熊熊烈火。
“怪不得川哥這把年紀還沒娶媳婦,想不到竟是個如此癡情的種。不過有這等美人,這些年也不見你回寨子啊?”
“這跟我回莫回去有何關系?那美人豈是一般人能得到的?若能想想便知足了,更何況我還見過呢!”
又一男子故意裝出一副詫異腔調(diào)說:“川哥?莫不是在說故事吧?哪有這么好的人?”
“好了,好了,莫跟你們扯了,信也好莫信也罷,莫早了,明早還得趕車,都快歇息去吧!”說罷,堯一川起身站了起來,那身板在眾人面前依舊魁梧突兀,此刻卻發(fā)現(xiàn)雙腳竟已麻木,便立住身子一面拍著身上的灰,一面抬了抬下巴朝向火塘說:“還有一個紅薯你們誰吃?趕緊吃了休息,我困了,先上樓了?!?/p>
“嗯,困了就先去睡吧,我來吃!”
“給我掰點!”
“川哥能找到這家客舍真是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驛道寨的日子?!?/p>
……
只有堯一川在火塘中看見了那個美人,那燃燒中比女人還女人的影子。
火塘中的火漸漸小了,最后那個人把剩下的一點火子用灰掩了起來,余溫充斥在屋子里,窗外仍舊是那雨聲……
白日青空下物像分外分明,明凈的天襯著黛青的山,有時候清晰的過了頭便覺得是幕布上色彩艷麗的寫實風景畫,那背景上的一切清楚到近乎于假。在南方山區(qū)住慣了的人眼見了這一切,只不過又當做是一段漫長而乏味的車程罷了。
這條從省城到深山小城的高速路上顯得異常安靜,大巴車快速地在高速路上行駛著,車內(nèi)稀稀拉拉坐著十來個人,堯一川坐在最末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邊的馬路,不知是路上灰塵多還是眼睛不好使了,有些朦朧的,像是陽光與塵?;祀s著,馬路若一條起了絨毛的長長灰圍巾,無盡而乏味的重復著。大伙兒都在這種氣氛里睡去了,可他的心卻懸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那眼有了明顯的皺紋且布了血絲范著暗黃色,唯有瞳孔依然黑亮。三十年前的驛道寨里他是個令人稱贊叫好的年青小后生,品貌出眾,那響亮的一聲叫喊或答應,皆惹得眾人嘆一聲這后生不錯。然而這片山重山的地方也是真有那位美人的,那美裹藏在了記憶的琥珀里。
隔遠了,隔遠了,那輛巴士在宏偉壯闊的山海里顯得格外渺小,那一點小人物還在自己的人生軌跡上前進著,這一刻緩緩地來了,就像當年那個少年沿著驛道緩緩走來……
01.
三十年前的山道是常有人走動的,雜草瘋長不起來,路道也看得清清楚楚,在這諸多條山道上,那些曾經(jīng)的怪異同血腥已隨著世紀末的到來漸漸走向盡頭,但這一代的寧靜以及隔世感仍在這的日常間無聲無息上演著,新的時代的撞擊到這里時已剩下那輕虛的煙,輕飄飄的在寨子間的上空游移著。
三月中旬,落了點毛毛雨,一派的朦朧濕潤,道旁有棵梨樹近日剛開花不久,淺淡的白霧裹著明亮的白花。路人眼中的一道幻影,引了一陣遐想罷了。
那青年漢子匆匆來了,只見背上一個鼓鼓大包袱,猛地劃過枝椏,引得白花發(fā)瘋般飛落起來,順帶著零星的水珠子,竄進了他眼里,他只管眨了眨眼,雙腳可沒閑,那身影沒留下丁點憐惜的走了。
這條山道走的人并不多,半路上還有座被遺棄的小山廟,讓人想到開路人的別有用意,不免得有點好奇起來。這個青年,穿著雙磨損的草鞋,腳步迅捷靈活,即便還背著沉沉的包袱也顯得分外輕松,好像包袱里塞得是一大堆棉花般,那種輕巧同這深山里偶爾出現(xiàn)的黃麂有著某種相似處。他已算好了時間能在天黑前走到山廟,明早再到驛道寨,剛好還能趕上早飯。
細雨綿綿,霧靄蒙蒙,遠景近景皆是乳白一片,物象有了更多的詭異的成分,夜來的十分迅速……
第二日,雞鳴后的半個時辰,寨子里仍白霧繚繞,間或的幾聲犬吠覺得清醒又虛幻。他順著青石板道快步走進了一家鋪子。
“大老板!這驛道寨就屬你賺的最多,就不能多給點嗎?”堯一川一只腳踩著門檻說道。
“唉,如今驛道寨生意莫好做了,做這小本生意都是混口飯吃,你就將就點吧!”老歐意識一川靠近自己一點,輕聲說道:“說句難聽的,像你這樣跑路的早已是最后一代了,其它地方早就通大馬路了,別怪我嘴巴多,我勸你還是考慮下你自己這下半生怎么過吧!”
堯一川揚嘴一笑,似乎他的后半生早有安排了一般,抓了鋪子前的幾?;ㄉ?,眉目舒展開了說:“今晚上不是會有人來寨子里瞧戲嗎?”
“盡是寨子里頭的人,說是不敢冒犯了祖上的規(guī)矩才去湊熱鬧,這幾年看戲的人是越去越少了,哪有到鎮(zhèn)街上吃夜宵看電影有意思?外邊人都說我們驛道寨的人都是老古董,還聽什么茶燈戲,唉,也真是不懂他們那一派,一川啊你有去過鎮(zhèn)上看電影嗎?”
堯一川愣了愣,想起自己在鎮(zhèn)街上曾看到過那大場面,一片歡呼朝院子里擠去,然而什么也沒看到,這時有一婦人從鋪子里端了一盆熱水出來說道:“你又在嘀咕些什么呢!清早上一起來就叫你把雞喂一下,都巴不得別人再多出一只手來喂你吃飯!”
“我莫不是在前面打理鋪子嗎?”
“打理鋪子?你這會又拿這種話來糊弄我,廚房里的事我就不用忙了?!”說著又笑臉迎上把話題轉移到了堯一川身上:“每次一川都這么按時,路上真是辛苦你了,不過這些年生意確實是不好做了,你趕緊洗把臉,進屋吃飯吧!”
“好哩!大娘,待會我?guī)湍恪彼帜_極其麻利的竄進了屋里,他倒不是真的對少了那點錢感到不滿,也是為了同這里的人扯上幾句話罷了。而當下堯一川的心頭實在沒有空閑了,只想著今晚上戲臺上的那個人,他從未聽過戲,卻因去年聽了那一曲后便再也忘不了了。
一想到就要再次見到她了便渾身不自在起來,她的神色如此含情脈脈,體態(tài)如此柔美,聲音婉轉動聽。一雙含情脈脈丹鳳眼,一對英氣小濃眉,面如水靈靈白花,似仙子踩了蓮而來,步子輕盈,輕輕唱著,卻不是那慣常拿手的京派曲子,而是地方上的歌謠。
我靈魂如一面旗幟,
你好聽歌聲如溫柔的風。
……
身體要用極強健的臂膀摟抱,
靈魂要用極溫柔的歌聲摟抱。
……
我在這等了好久,
為什么你還莫來。
……
起初他家也住在驛道寨,在最西邊開了家客舍,專門招待來往過客,似乎是太平日子過得乏了,在一個明朗日子里,他父親攜著個女人跳上了那商船的夾板,朝下游去了后便再沒有回來。他母親哭得半死,棄了那客舍,改嫁到了臨水寨,想著若有哪一天在水路上看見了那個薄幸男子必要拿了棒槌把他打到水里。
他倒沒有什么較大的反應,不僅如此,這小子還十分樂觀豁達,想罷也是同這片山水冥冥中生出的性情,叫他內(nèi)心強大,活得瀟灑自在。后來母親把他改名換姓,盼他如這大山里的一角隅山川,穩(wěn)重堅韌,頑強剛毅,便有此名——一川。他懂事早,凡事也都有自己的見解,且壓得住情緒,大人小孩皆喜歡他。相貌也生得不錯,又上過幾年學堂,且在鄉(xiāng)紳那兒呆過些年,不僅認些字,還體壯如牛,泅水爬樹走遠路樣樣都行,且又對這一代山路極其熟悉。在這樣一復一日的風吹雨曬中,小男孩長成了小伙子,在這大山里稱得上一個合乎理想的丈夫。
繼父原在河邊開了家鋪子,賣旱煙和一些日用品,母親嫁來后便在一旁架起了一個灶臺,炒一些家常菜,又腌了白菜與蘿卜片,專門招攬過往客人,日子過得也算充裕。
他的日子也過得平凡,今天這個寨子祭祀幫忙抬下東西,明天到山城的碼頭給商船卸貨,或者給深山里的一些未通馬路的寨子帶些商品去,從中撈了點跑路費。后來繼父患病離世,母親的狀態(tài)也一日不如一日,被憂愁一直拖著身子,但這些年的日子終究是過來了,他的人生也就才開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