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后來才意識到，高年級同學中間那時彌漫著一種對校長極為不滿的情緒。

這大概跟校長的高壓政策有關(guān)。他是個典型的強迫癥，不論什么事，只要是他認為應當?shù)?，便嚴令必須?zhí)行，否則就要受罰。

比如有段時間要求課間跳繩，其實跳繩鍛煉身體本來是件好事，但是他規(guī)定每個人下了課必須去跳，還一間間教室去查，誰也不許偷懶。

不止于此，他還規(guī)定每個人上學時必須帶根繩子，甚至親自站在校門口檢查，不帶繩子的跟遲到一樣處分。

有些聰明的便往書包里常備一小截繩子，檢查時露出一點以便應付。不過這招很快被精明的校長識破，同學們慌亂之下只好到學校旁邊的山上去扯葛藤。

一件大大的好事，就這樣硬生生被他整成一個負累。同學們敢怒不敢言。

有次在女廁所，幾個高年級女生交頭接耳地說著悄悄話。我聽見她們說“X老師死得好”“X老師死得早”（X老師就是校長，那時剛當上校長沒多久，高年級同學還是習慣叫他老師）。

那并不是第一次聽見別人在背后罵他。有次上學的路上，校長騎著自行車從后面過來——他規(guī)定同學們見面一定要喊“X老師好”或“X老師早”以示禮貌——一路上便聽見串串鈴聲和此起彼伏的“X老師早”“X老師好”。

等他的自行車過去，傳軍他們——比我大十來歲——詭秘地笑著說：“其實我是說‘X老師死得早‘，‘X老師死得好‘?！闭f完幾個大同學笑作一團，還讓我們小的跟著念，說一定要念得非?？?，他才聽不出來。

所以廁所那幾個女生一說出來，我馬上得意地表示自己也會。

她們便慫恿我：“那你敢不敢說??？”

我有點受寵若驚——居然有高年級同學跟我說話——便炫耀似地大聲說：“X老師死得早！X老師死得好！”

等從廁所出來，才走到隔壁男廁所門口，突然被一把拎起來，徑直飛下那段十來米的小土坡，待放下來才看出是校長辦公室。

校長緊抿著嘴，鼻孔因生氣而撐得像兩只盆那么大。

“彎九十度！”

校長是教數(shù)學的，可是那時我還不知道九十度是什么東西，無知地看著他。

他氣壞了，彎下腰來給我示范。

我照他的樣子彎下去。等他直起來，我也跟著直起來。

他一巴掌打在我的頭上：“就這樣彎著，不許抬起來?！?/p>

然后夾著講義出去打上課鈴（那時上課是手工打鈴，沒有電鈴）。

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感覺那塊方寸大的泥巴地都要被我看穿的時候，下課鈴終于響了，隨著同學們飛奔出教室，校長也夾著他的講義回來了。

他見我一直老實地彎在那里，似乎挺滿意，沒再說什么便把我放了。

二

沒多久，校長突發(fā)奇想，組織一場全校范圍的作文比賽，題目是“我的媽媽”，要求千字以上。

要知道人家八年級可是相當于初三，讓我們小學一年級去跟初三比，真是瘋了。

更瘋的是，我竟然決定參加比賽——當然是在爸爸的鼓動下。

其實根本不懂什么是作文，但是爸爸說湊齊那些字就可以了。

校長舉著我那幾張紙，在全校大會上激動得聲音都在發(fā)抖：“這可是一年級的同學寫的！你們高年級的回去好好想想，人家寫得出一千字，你們怎么就寫不出來！”

很快就明白了高年級同學在臺下悄悄冷笑意味著什么。之前放學回家一大幫人，突然間所有人都不理我了。等我走近，就聽見他們竊竊私語著“流水帳”“馬屁精”之類。

我越想跟上他們，他們就越想把我甩掉。

有天放學走在鐵軌上——那時鐵路還沒通車，上學放學我們都沿鐵軌走——歲子（我們家的老鄰居，比我大十來歲）手里拿著根鏈條在我身邊不停地甩，嘴上說著：“鏈條甩到誰可不要怪哦，鏈條不長眼睛哦?！?/p>

可是那根鏈條卻不只長了眼睛，還長了腿，竟然緊跟著我，完全無處可避，最后啪一下甩在我臉上。我嚇得哭起來——一半是因為疼，一半是因為積累了好些天的委屈正好無處渲瀉（不明白高年級同學為什么那樣對我）。

等我一路哭回家，媽媽正在為爸爸帶弟弟去鄰鄉(xiāng)出差還沒回來擔心，有人傳言說他們的車出了事。又沒有電話，只能干著急。

媽媽急得亂了分寸，便領(lǐng)著我到歲子家，跟她爸說歲子打了我。

歲子的爸媽都是非常好的人，我們兩家?guī)资甑泥徖镪P(guān)系，互相之間跟親人似的。不過她爸是個火暴脾氣，還沒等我們說完，便給歲子一頓暴風驟雨般的狠揍。

三

媽媽一直后悔不該去告訴歲子爸爸，害歲子挨了那頓打。

今年五月回家，正好碰到歲子，她已經(jīng)當了外婆（農(nóng)村有的四十多就當了奶奶外婆）。

我說: 抱歉那年讓你挨了打。

她笑笑：那有什么，我挨的打又豈止那一回。

然后她說，前些日子跟她媽說起小時候挨打的事，她媽說，哪個打過你呀，那時候疼你們都來不及呢。

我們笑作一團。

那些年的打都白挨了。